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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3章 嗔恚身縛(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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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3章 嗔恚身縛(5)

眼看著日頭越攀越高, 河西的烈陽真是不饒人的毒辣。

暴曬之下,暑熱直沖天靈蓋,人站在烈日裏就像是一塊馬上要被烤幹的紅薯, 表皮發皺, 內心幹癟。

可縱然這大太陽讓人如此難捱,聲聞寺前圍觀的百姓卻不散反增。

人群被驅趕至步障外約莫四五丈遠的地方,各個踮著腳、抻著脖子往步障這邊瞧熱鬧。雖則擁擠,卻並無大聲喧嘩或推搡者,許是因為此處畢竟佛門凈地, 老百姓們也怕沖撞了佛陀。

聲聞寺的步障異常簡陋,就是用竹竿挑著幾塊粗布搭出來的,又厚又悶,與世家貴族用的那種青綾紫絲完全不能比。

此刻氣溫越升越高, 李翩被隔在步障內, 滿頭滿臉都是汗,卻又上趕著扮演好“散財童子”這一角色, 手忙腳亂, 簡直是半刻也不能消停。

正亂得不行, 卻見索家仆役領著一人走進步障內。

那仆役躬身道:“郎君,這邊有位娘子尋您。”

李翩擡頭看過去,但見仆役身後之人一雙美目如清潭, 剎那間讓步障內多了幾分清爽涼意。

*

雲安今晨照舊去城外放馬。

家中兩匹馬賣了一匹, 眼下只剩這一匹可以繳軍賦了, 金貴得很。所以她只要有空就會帶馬兒出城去,吃草飲水, 奔蹄天地。

眼瞅著差不多過了午時,她背著一筐苜蓿, 牽著馬從城外回來,才剛進城門就見女伴雷良妹正火急火燎往城北跑,沒頭蒼蠅似的。

“良妹。”雲安高聲喚她。

雷良妹扭頭瞧見是雲安,眼現欣喜:“常寧!我正找你呢!”

“怎麽了?”

雷良妹跑到雲安身旁,喘著粗氣,道:“我聽……聽他們說……太守府的小郎君這會兒正在放還喪稅,就在……在聲聞寺門前。”

一聽這話,雲安眸中泛起一抹清光,忽地憶起李翩離開雜石裏的時候對她說的話,他說要讓李槧將喪稅歸還於百姓,登時只覺心頭漫過一道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這種感覺若是細究的話,大概就是甜蜜吧。

——他曾對她許下諾言,現在,他正在兌現自己的諾言。

雲安把手貼在臉上,感覺自己臉頰上的溫度有點兒升高。

“他真的做到了……”

雷良妹看著雲安的神情,忽然意識到什麽:“你跟他相熟,你早就知道這事兒了,是不是?”

雲安略帶羞赧地輕輕點頭。

雷良妹的眼中露出羨慕神情,覆又問她:“咱們也去看看不?”

雲安:“走。”

待她們趕到聲聞寺門前的時候,看熱鬧的百姓早就已經圍了裏三層外三層。

雲安踮起腳尖往裏看,見最前頭是個用老粗布搭起的步障,領錢的裏魁和索家的仆役們不斷進進出出。

人太多了,擋在外邊什麽也瞧不清。

她將苜蓿和馬匹都交給雷良妹照料,仗著自己身形柔軟,泥鰍似的在人群罅隙鉆來鉆去,費了半天勁兒終於擠到最前邊,隨手扯住一個路過的仆役,問道:“李家小郎君在裏面不?”

“在,你尋他?”

那仆役邊說邊抹了把淌在面上的熱汗,借著說話工夫正好休息一下,喘口氣。

“我尋他有急事,能讓我進去不?”

這麽漂亮的娘子,誰舍得拒絕啊,只見那仆役大方地說:“行,你跟我來。”

*

步障內,雲安見了李翩,還沒來得及開口,李翩卻忽地變了神色。

“你怎麽來了?誰讓你來的?出去。”

語氣很沖,完全是一副不高興的模樣。

雲安被這話問得先是一楞,緊接著反應過來:這步障內又悶又熱,李翩額角掛著汗珠,整個人瞧上去忙碌又焦躁——這樣的時候,他應該是討厭被突然打擾。

這也正常,人在緊張忙碌的時候總會脾氣差些,中途被莫名打斷,換誰都難免窩火。

於是雲安對李翩解釋道:“我聽說你在這裏,我想過來給你幫忙。”

“不需要,你回去。”李翩拂了一下衣袖。

雲安瞧了眼書案上堆得滿滿當當的竹牘。

那些竹牘應該是從聲聞寺臨時取用的寫經簡,現下都用布帛和紙頁,這種寫經簡已經很少用了,原本殺青過的竹片上,又有了些蟲蠹痕跡。

八十八個裏,要寫將近二百枚,還要按名冊核對數目,有的裏*7.7.z.l閭戶數多,只一個裏就有六七百人。

久未用的竹牘有些難寫,李翩身旁那個小沙彌一副吭哧吭哧很費力的模樣。

雲安看著,忍不住又說:“我能寫也能算,可以幫你們做這些……”

“我說了不用!”這一次,李翩沒等她說完就直接打斷了她。

雲安被他一吼,徹底怔在了原地——李翩今天的態度真的很反常。

往常是那麽溫潤如玉的公子,對人對事都是和善的,就算生氣也不會當面表現出來讓對方難堪。可今天,他就像是打定主意要讓雲安難受似的,不僅語氣沖,臉色差,還全身都透著抗拒。

“我……”雲安囁嚅著。

“出去!別在這兒礙事!”

見雲安還想說話,李翩幹脆擡手指著步障的粗布簾子。

雲安是第一次被李翩如此呵斥,眼眶瞬間就委屈得泛紅。

不僅眼眶紅,臉也紅,臉紅得自己都覺得燙,比那天李翩說要帶她私奔的時候還要燙。

燙得心裏直發苦,苦得喉嚨裏再擠不出一句話來。

李翩低著頭繼續忙手上活計,完全不再搭理她。

被晾在一邊的女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咬著下唇,手指小心翼翼地摳著衣袖,完全沒想明白究竟為何會變成這樣。

恰在此時,昌善裏的裏魁掀起布簾走了進來。

那是個壯實的漢子,眉眼長得十分蠻橫,一看就是個脾氣火爆的。

果然,那裏魁瞧見步障內竟然多了個衣著粗陋的年輕女人,紅著一張臉站在太守家小郎君面前,便以為她是渾水摸魚來討錢的,立刻粗聲大氣地吼道:

“討錢回去找你們裏正討去!滾!”

這話吼完,那壯實漢子還在雲安肩上用力推了一下,直推得少女一個趔趄。

可書案後的李翩,明知雲安差點兒摔倒,竟是連頭也沒擡。

他旁邊那兩個一直幫著抄寫數額的小沙彌——竺明善和竺明法,此刻倒是好奇心十足地擡頭瞅著雲安,其間二人還交換了一個眼色。

他們倆小小年紀就落發入了聲聞寺,日常跟隨竺因空修行,但畢竟還是孩子,尚不知如何把眼中情緒藏深一些,於是雲安便清晰地在這二人眼睛裏看到了鄙夷和窺探。

在看到那抹鄙夷的剎那間,她想明白了,知曉了李翩為何堅持要趕自己走。

說到底,她只是個窮得要死的雜戶,除了李翩給她的那一匣金柿子,恐怕這輩子再沒摸過大錢。

放還稅銀這麽重要的事,她一個外人上趕著來插手,恐怕惹得李翩對她存疑心了。

雲安在內心自嘲地笑了笑,面上卻不動聲色,拼命收起自己的難堪和傲氣,對著已經完全不搭理自己的李翩略施一禮:

“是雲安唐突,擾了小郎君。”

話畢,雲安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步障。

*

整個放還喪稅之事縱然再有條不紊,也仍是到了未時過半才基本處理畢。

他們從金帛庫拉出來的錢箱已經空了,八十八個裏的竹牘也已經全部撰寫完畢。

這會兒,那個喚作竺明法的小沙彌正將竹牘上所記數額和戶數全部謄至一張絹帛上——李翩要帶著這絹帛去酒泉,打算過後等李槧氣消了,再將這明細賬呈給父親。

又等了一會兒,竺明法終於吭哧吭哧全部謄完。

李翩接了絹帛不敢再耽擱,留下索瑄在聲聞寺外收拾攤子,他自己趕緊入寺見了竺因空,向上座稟明自己的打算,又得了竺因空的應允,從聲聞寺牽了匹早就備好鞍韉的快馬,打算一鼓作氣直奔酒泉。

誰知還沒上馬,忽地又想起一事——剛才他厲聲呵斥了雲安。

甚至雲安手足無措地站在旁邊的時候,他還裝作沒看見,還任由那裏魁推搡她。

想到這事,李翩忽然覺得頭痛欲裂。

他轉身又進了步障內,打算跟索瑄交待一聲。畢竟他這一去酒泉,一時半刻恐怕是回不來的,或許可以讓索瑄替他去雜石裏瞧瞧雲家父女。

“你怎麽還沒走?!”索瑄見他去而覆返,十分吃驚。

“銘玉,我還有件事,想請你再幫幫我。”

“你只管說!”

索瑄總是這樣大方地應承他,這讓李翩心裏又是一陣感動。

“適才處置稅錢的時候,有位女子來此處……”

索瑄略想了想:“哦,我瞧見她了,是個很有姿色的娘子。她怎麽了?”

誰知被索瑄這麽一問,不知為何,李翩卻驀地打住了話頭——他突然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雲安。

任何人,也包括索瑄。

索瑄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友人:“李輕盈,你怎麽了?”

李翩也不知自己這是怎麽了,總之他現在心裏亂成一團麻,又像是有一鍋沸水在拼命翻騰,整個人都是亂糟糟的。

為了掩蓋這團亂麻這鍋沸水,他忽地岔開了話題,裝作沒事人一樣笑道:“銘玉,多謝你,我留了這爛攤子讓你收拾。”

“還跟我客套呢。”

“我走了之後,我父親要是來找你麻煩,你就將所有事都推到我身上就行。”

索瑄故意打趣道:“瞧你說的,我還能自己攬下罪責,等我阿爺從高昌回來抽我不成?自然是全部推給你,讓你阿爺恨不得奔去酒泉打斷你的狗腿。”

李翩聽他這樣打趣,忍不住溫潤一笑。

“趕緊走,再不走你阿爺真的要來拿人了!”

索瑄一邊說一邊將李翩往步障外推,邊推邊不住嘴地催促:

“快快快!快馬加鞭!趕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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