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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章 嗔恚身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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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章 嗔恚身縛(2)

二人隔著五六步的距離對視著, 雲安感覺自己緊張得全身都已僵硬。

她萬萬沒想到李翩會放下身段回來找她。

那天她故意把話說得那麽絕情,讓李翩再也別踏入雲家半步。可現在,乍一見他出現在院門外, 她就像是被人追著跑了五十裏地似的, 一顆心狂跳不止。

他上前幾步,眸光又清又潤,裏面盛著一個手足無措的她。

李翩:“你的手。”

“啊?”

“手指。”

雲安低頭一看,這才發現——李翩說話的時候她下意識把手攥了一下,結果現在滿手都是血。

她發出一聲輕呼, 頰上瞬間漾開十裏紅霞。

李翩見她臉紅,自己面上不禁也有些發熱,但他還是主動上前,想拉雲安的手, 想為她把血擦拭幹凈。

雲安呼吸一凝, 猛地將手藏在身後。

他的手指擦過她的手背,那只骨節分明的手掌尷尬地頓在了半空。

——他們是非要逼著對方, 一剎那間生生死死。

恰在此時, 雲識敏聽到外邊的動靜從房裏出來, 替這二人解了圍。

李家石窟的壁畫已經全部完工,雲識敏上個月剛從千佛洞回來,這段時間正賦閑在家。

“來了。”

雲識敏看著李翩, 只淡淡說了這麽一句, 話畢又轉身進屋。

李翩趕緊跟了上去:“雲先生, 我聽說了喪稅的事……”

夏日炎炎,正屋內的草褥已經收起, 籧篨又鋪了出來,窗牖上厚厚的糙麻紙也揭掉了, 屋子裏顯得亮堂不少。

雲識敏哀哀地嘆了口氣。

李翩繼續說:“我剛才在白馬塔見到馮阿叔了,他說雲先生也差一點兒沒繳上……我心裏擔憂,就想著來看看……”

“繳了,”雲安跟著這二人從外邊進來,此刻接了李翩的話,邊說邊跪坐於籧篨上,又麻利地扯了個布條把手上的傷口纏好。

“我們賣了一匹馬,剛好夠繳喪稅。”雲安說。

雲家養著的兩匹馬駒原本是要用來繳納軍賦的。

軍賦和算賦、田租等不同,軍賦須以實物繳納,且具有很強的不確定性,譬如戰事吃緊的時候,朝廷征收的軍賦就會提高,而太平年歲則可能降低。

涼國與其北邊的河西國一直沖突不斷,隔三差五就要打一場,軍馬的消耗量大得驚人。故而朝廷下令各郡縣家家戶戶皆須以馬匹繳納軍賦,每戶每年上繳一匹馬。

雲家便是從政令下達之時開始養馬,今年養的這兩匹原本可以繳納兩年的軍賦,可現在因為突然壓在頭頂的苛捐雜稅而不得不賣掉一匹,等於耗時耗力白養了這麽久。

李翩看看雲安,又看看雲識敏,嚅囁著說:“我聽府中書吏說每人只需一百多錢,還以為,不多……”

聽了這話,雲識敏發出一聲長長的苦笑:“在你們看來確實不多,但在貧苦人家……小郎君博聞強識,應該知道苛捐雜稅猛如虎。”

“我……”

雲識敏看李翩面上羞慚神色,明白了李翩並非不在乎,而是確實對這些窮苦人家的事情不甚了然。

就像窮人很難想象富人究竟能有多富,富人也很難想象窮人究竟會窮到什麽程度。

於是雲識敏耐心地為李翩解釋:

“喪稅看起來不多,八十至一百五不等,但它是按人頭征收,譬如某家有四個正丁、兩個次丁,就得平白多繳八百稅錢。小郎君可能覺得八百錢根本不算什麽,可對於黎民百姓來說,家中正丁一整年也用不到這些錢。且大多數百姓們手中並無多餘錢糧,只能東拼西湊,有人賣了家中物什勉強湊得出,也有人無論如何都湊不出。”(註釋1)

正聊著,忽聽外邊有人扣院門,雲安跑去一看,原來是東鄰的趙大娘、趙大伯和南鄰的茍二叔。

這幾個人一來,屋子裏瞬間熱鬧起來。

“俺們瞧見道上停著的馬車,知道是這位菩薩心腸的郎君來了,就趕緊過來。”

趙大娘說完這話扯了扯身邊的趙大伯,趙大伯意會,三個人一齊跪下向李翩行了個大禮。

李翩被這忽如其來的大禮嚇一跳,趕忙去扶他們:“這是作何?”

“得虧您冬天那會兒送來的藥,那個節骨眼上,我婆娘眼看著就不行了,得了藥才好起來。”趙大伯緊緊拉著李翩的袖子。

“俺家也是,多虧您的藥。咳咳咳——”茍二叔也跟著說,邊說邊咳嗽。

“這位大郎您是活菩薩,好人有好報。”趙大娘抹了一把眼角濁淚。

李翩攙扶著趙大娘,說:“你們快起來,這不算什麽……”

三個人給李翩磕了頭,道了謝,起身後卻並沒急著走,也坐在籧篨上聊起天來。

“我們在說喪稅的事。”雲安輕聲說。

趙大伯聽了這話,狠狠啐了一口:“呸!李槧那狗官!慣會變著花樣尋思錢。”

“這回喪稅一收,他又有幾十萬錢揣進荷包了,咳咳咳——”茍二叔似乎身體不好,總是邊說邊咳嗽。

“狗官!不得好死!”趙大娘跟著罵道。

趙大伯對李翩說:“郎君,你是沒見到,咱們雜石裏有一多半人家都因為交不上這稅錢被拉去做苦役,連馮家他大爺都被綁走了。”

李翩此前還覺得奇怪,按理說,馮三錢是裏魁,家中有地有羊,怎得也被綁走。

這番聊下來他才知道,原來,馮家的日子原本還可以,只是他家實在是孩子太多了,突然遇上這種劈頭扣下的人頭稅,竟也是兜不住。況且又不能讓孩子去服徭役,就只能馮家大爺自己去了。

這邊幾個人繼續你一嘴我一嘴地咒罵李槧,那邊李翩心裏驚惶不安,不敢再多說一句話。

他生怕旁人知道他就是李槧的兒子。

這些閭鄰或許知道他是世家大族的人,但並不知他的親生父親就是他們口中咒罵的那個狗官李槧,倘若知道了,會不會連他一起啐?會不會也像馮三錢那樣罵他是狗東西呢?

雖然雲識敏和雲安都不會拆穿他的身份,可他仍舊像個毛賊似的惴惴不安,簡直已經有點如坐針氈的意思了。

雲安看出了李翩的惶惶,便道:“小郎君不是家中還有事?我送你出門吧。”

大娘大伯們一聽李翩有事要走,趕忙又連聲道謝,目送著李翩和雲安一前一後出了正屋。

出得屋門,李翩終於長長地舒了口氣,剛才他真的快緊張死了。

*

馬車沒有停在雲家門前,而是停在巷口,李翩要一直走出去才能上車。

雲安便說要送送他,李翩也沒推辭。

二人沿著雜石裏亂七八糟的土坷垃巷子往外走,彼此之間隔著三四步距離,一前一後都走得很慢,卻誰也不說話。

忽然,李翩聽得綴在身後的女子輕聲說:“你是你,你父親是你父親,他做的事與你無關。”

腳步猛然頓住,李翩只覺心裏一陣感動——雲安在幫他說話,雲安不討厭他。

想到這兒,李翩興沖沖地回頭對雲安說道:“我現在就回去勸說父親,讓他把喪稅的錢還給百姓!”

雲安一楞:“可以嗎?”

“我會盡力的。常寧,你等我的好消息。”

說完,李翩沖雲安燦爛一笑,笑容裏雖然全是少年郎天真的慈悲,但卻俊美無儔,舉世無雙。

*

李翩一回府,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就去找李槧。

李槧正在書齋跟上計掾商量今年的上計事宜,看見兒子擺了擺手讓他先去外邊等著。

上計掾是太守府的屬官之一。所謂上計,即歲末之時將本郡的戶籍、稅收、谷糧等情況上報朝廷的制度。此制起源於春秋戰國,漢晉承其制,涼國亦承之。

往年都是奏於李暠,今年是第一次上奏新王李忻,李槧便叫了上計掾來,仔仔細細交待清楚,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你這小官心裏要有點分寸。

李翩站在書齋外,隱約聽得裏面提到了喪稅。

“大人,這麽多錢,不如實奏上恐怕不妥。”

“有何不妥?只要你把嘴巴給本官閉嚴實了。”

“屬下自是聽大人的,只是,倘若被王上知曉……”

“哼,他一個毛頭小子,還敢來問他叔叔要錢不成?就算被他知道了,只說我們請高僧給先王做了七七四十九天的道場,錢都用在這上邊了。再說了,這喪稅原本就是為了給先王發喪才收的,他李忻若是不孝,自可全拿走。”

李槧這話說得真真兒有恃無恐。

上計掾呵呵笑了一聲:“自然是不能。”

裏面又嘰裏咕嚕說了些什麽,聲音太低,李翩沒聽清。忽地就見上計掾從書齋內走了出來,沖他行個禮:“小郎君,大人叫小郎君進去。”

李翩回禮,而後三步並作兩步跑進了書齋。

“父親!”

李槧看起來心情頗好,他剛才和上計掾嘀嘀咕咕商量完,這幾十萬錢非但不用上奏,甚至根本不入府庫,全都歸他自己。

一想到平白多了幾十萬揣進自己腰包,李槧高興得嘴角差點兒沒翹到天上去。

錢可是個好東西,誰會嫌錢多呢。

李槧唇角噙著一抹得意的笑,看著李翩急火火的樣子,問道:“何事慌張?”

“父親,那些喪稅我們不能收!”

李槧還沒來得及收起的笑容一下子搐在臉上,他像看怪物一樣看著自己的好大兒,喝道:“胡說八道什麽!”

“您不知道,現下許多百姓因繳不上稅銀而被迫服苦役,還有許多人為湊足稅銀不得已變賣家產。”

李槧斜著眼睛看過來:“你平日不過讀書習經,從哪兒知道這些事?”

“是兒子親眼所見!今日上座命兒子去白馬塔,在那裏見到了許多烈日之下服苦役的百姓。回來的路上,兒子又順道去了雜石裏、雜沙裏、雜苦裏,所至之處,但見民怨盈塗,他們都在……都在哭訴……”

他其實想說“都在咒你”,但話到嘴邊拐了個彎兒,終是沒說出來。

“哭訴?”李槧撇了撇嘴,“讓他們哭去好了,不能依時依數繳納喪稅,就該去出苦力,以役抵稅是便宜他們了。”

“父親!”

李槧皺著眉頭上下打量李翩:“你真以為自己是竺因空說的什麽鹿王慈悲心?那老東西不過是想騙你跟他一起當禿驢,哄你玩兒呢。”

“兒子並非為了證明自己,是不是慈悲心兒子根本不在意,兒子在意的是,百姓們本就命如風絮飄搖,現在又要被迫承受他們承受不了的苛政,父親,您就不怕他們揭竿而起?”

李翩話音剛落,李槧卻哈哈大笑起來,仿佛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

“哈哈哈哈,傻孩子,這你就錯了。”

“錯了?”

李槧從書案後站起來,背著手一步步踱向李翩,邊踱邊說:

“你日日只知悶頭讀書,書上寫什麽陳勝吳廣大澤鄉起義,什麽漢高祖劉邦斬白蛇反秦,便以為百姓們活不下去就會奮起反抗。呵,為父今日便告訴你,那些田畯野老都是陰溝裏的臭蟲,他們慣會權衡利弊,最是懂得趨利避害。”

“那些人絕大多數都是軟弱、虛榮、蠢頭蠢腦的東西,毫無主見,只會隨風擺。反抗?你可知,反抗是要付出慘痛代價的。對於他們那些人來說,還不如逆來順受更讓他們舒服。”

“你記住——臭蟲的忍受能力遠遠超出你的想象。”

“只要還能忍下去,他們就會一直忍著。就算某天哪群臭蟲實在忍無可忍打算反抗你,你只須一腳踩死其中最大那只,其他臭蟲就會立刻俯首就擒,繼續乖乖地任你宰割。”

“當然,你也不能把臭蟲都趕盡殺絕。若是他們都死絕了,你就撈不到油水;可若是他們活得太滋潤,就會不停地挑你的刺兒,讓你煩不勝煩。”

“對待臭蟲最好的方式就是,打一巴掌給個棗兒,既讓他們活得下去,卻也不能活得太好。”

……

李翩怔怔地站在原地,聽李槧聲情並茂地向自己傳授這些治民之道,簡直聽得心頭發冷。

他從小到大和父親其實並沒什麽太深入的交流,私學先生教他識字句讀,泮宮博士為他傳道受業解惑,他和父親也就只有日常問安時簡單說個兩三句而已。

他在酒泉的時候不僅在泮宮陪世子讀書,也會經常同世子一起聆聽大伯教誨。

那時,大伯說起自己當年從段業手中奪取敦煌、建立涼國之事,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善待百姓”,亦曾慨然嘆曰:“若非劉孫之鴻度,孰能臻茲大祜?”(註釋2)

劉孫鴻度——劉乃劉備,孫指孫權。

大伯在世時,總是稱讚劉玄德的寬厚和孫仲謀的弘朗,還叮囑李氏子弟們定要奮力向這二人看齊。

這些話,李翩全都記在心上。

可是現在……父親卻說,臭蟲的忍受能力遠遠超出你的想象……

“不是!”李翩忽地高聲駁斥道。

李槧被兒子打斷,心頭十分不悅,沈著臉問:“你說什麽?”

“百姓們確實生如螻蟻,他們卑微,他們也許確實很能忍,但絕非懦弱之輩。”

隨著李翩話語澎湃湧出,李槧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

“父親不是不清楚,晉人南渡之後中原亂離,千裏沃土之*7.7.z.l上曾有那麽多王權,卻每一個都只能維持三五年,原因何在?原因就是他們根本沒把人當人!”

這邊兒子越說越上頭,完全沒註意到老子愈發難看的臉色,仍舊慷慨激昂:

“大伯在天有靈,若是知道您打著他的旗號如此敲骨吸髓,您傷害百姓,他是不會寬恕您的!”

話音剛落便聽“啪”地一聲脆響——李槧一個箭步沖上前去,照著李翩臉上狠狠甩了個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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