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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章 刀刃有蜜(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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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章 刀刃有蜜(3)

很快, 三個酒壇就被仆役們搬了過來。

看到酒壇,雲安略松了口氣。

她本以為是類似於家中釀鹽菜用的那種大陶土壇子,原來卻只是一尺高的瓷壇。她默默估了一下三壇酒的分量, 覺得心下稍安。

雲識敏亦是文人好酒, 時不時就想小酌幾杯,也經常拉著養女一起喝,喝得次數多了,雲安覺得自己酒量還挺好的。

——縱然大事掂得再清楚,但人總是會在某些小事上高估自己。

崔凝之看著那三壇酒卻面色凝重, 忽然抱拳朗聲說:“多謝太守大人美意,但這姑娘看起來不善飲酒,她的罰酒還是由崔某代飲吧。”

雲安一聽崔凝之要替自己,趕緊上前一步, 道:“崔將軍, 既然太守大人是罰我的酒,我自己喝, 我願賭服輸。”

今天她差點兒就輸給李翩, 能打成平手其實完全是仗著自己聰穎, 使了些小手段罷了,這一點她心裏十分清楚,相信崔凝之也一定看出來了。

倘若此刻再讓崔凝之替她飲酒, 她簡直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就此羞愧得不敢去投軍, 不敢再次面對這位嚴苛的女將軍。

所以今日這罰酒, 她必須自己喝。

崔凝之憂心忡忡地看著雲安,問道:“你可以?”

雲安點頭, 上前拎起一壇酒,仰頭就幹。

誰知第一口喝下去就差點沒給嗆死。

“咳咳咳——咳咳咳——”

太守府的酒著實是好酒, 雲安在家喝的那種寡淡的劣酒跟這酒實在沒法比。但正因它是好酒,它夠濃、夠醇,也足夠勁兒。

原來自己從前陪著養父喝的,都是些不知摻了多少水的假冒偽劣玩意兒啊!

雲安簡直欲哭無淚。

一通驚天動地的咳嗽之後,雲安擡起袖子抹了把唇邊酒漬,調整呼吸,再次拎起酒壇子,這回不敢再讓酒液在舌尖撒潑,而是直著脖子咕嘟嘟往肚子裏灌。

邊灌她還邊發揮自我安慰精神,在心中默念一百遍:“不花錢就能喝到這麽好的酒,賺到了賺到了……呃……嘔……”

三壇酒很快便被雲安灌下肚去,但因灌得太猛,前襟濕了好大一片,甚至連裙擺都被潑濕,滿臉都是酒液,渾身散發酒氣,整個人狼狽不堪。

放下酒壇的瞬間,雲安一個踉蹌差點摔地上,卻被人從身後扶住了。

一雙手從身後托扶著她,很有力量,那力量溫暖又熟悉。

“父親,這位女郎許是喝醉了,請父親準我送她回去。”

在身後扶著她的人果然是李翩。

說實話,李槧也被面前這窮丫頭的莽勁兒給驚住了,看著弱不拉幾也不知哪來這麽大勇氣,她這樣子竟然有些像一個自己認識的人——臭窮酸雲知。

想到雲識敏,李槧反感地擺擺手,對李翩道:“去吧。”

李翩讓仆役套好馬車,正要扶雲安上車,哪知雲安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模樣一把推開李翩,自己手腳並用爬了上去。

圍觀人群中似乎傳來某家大小姐的竊笑:“瞧她那蠢樣子。”

擠在人堆裏的雷良妹一看雲安喝醉了,急忙想跟過去,可才一邁步就被牛二巧拽住。

“你瞎湊什麽熱鬧。”

“阿雲走了,我們跟上去,莫讓她被人欺負啊。”雷良妹著急。

“誰欺負她?太守家郎君?你可看清楚吧。”牛二巧嫌棄地說。

“啥意思?”

牛二巧略略思忖,終究是沒敵過內心想要洩密的沖動,湊在雷良妹耳畔,把李雲二人此前又是送藥又是墻角私語的事兒全都說了出來。

雷良妹大吃一驚:“這是……相中她了?”

牛二巧搖頭:“誰知道呢,咱們先別去擾人興致,過幾個時辰再去瞧她,到時再說。”

*

待雲安上車後,李翩也上了馬車,仆役牽起馬,車子便骨碌碌地往城門方向行去。

怕走得快了太顛簸讓雲安不舒服,上車之前李翩特意囑咐那仆役,故而此刻車子走得很慢也很穩,好半天連望京門的邊兒都還沒蹭到。

雲安坐在車上顯得很興奮,與往常的樣子完全不同,嘰嘰喳喳地拉著李翩不停說話。

“你會打馬草嗎?”

李翩搖了搖頭。

“那你爬樹嗎?”

李翩仍舊搖頭。

雲安歪著腦袋想了想:“摸泥鰍呢?”

“不會。”

雲安又想了想,繼續問:“掏鳥窩總有吧?”

李翩笑而不答。

“這也沒有那也沒有,你們富貴人家可真沒意思,”雲安撅著嘴嘟噥道,“那你們平日裏都有什麽好玩兒的?”

“我們看戲。”

“看戲?”

“嗯,看樂舞雜戲和角抵戲。你知道涼州樂舞吧?”

雲安迷迷糊糊地晃了晃腦袋,也不知是搖頭還是點頭。

“涼州樂舞將漢人和胡人的舞樂技法融於一處,以箜篌、琵琶、銅鼓、銅鈸相配,分軟舞和健舞兩種,軟舞是《綠腰》和《蘇合香》,健舞是《胡璇》,還有《柘枝》。”李翩向她解釋。(註釋1)

雲安似懂非懂地問:“好看嗎?”

“好看。你若想看的話,下次家中再延請伎樂時,我叫你來看。”

“好!”雲安豪邁地拍拍胸脯,“禮尚往來,下次,下次姐姐帶你去掏鳥窩!”

李翩抿唇一笑,鳳眼彎彎。

見他笑,雲安也笑,邊笑邊口齒不清地說:“你笑起來真好看……像%¥春#&花%@#一樣……”

李翩驀地怔住。

毫無疑問,雲安喝醉了,這話也只有喝醉的她才會說出來。

李翩看著面前這個笑得憨兮兮的少女,忽然覺得自己的呼吸變得有些粗重,心跳也開始加快。

雲安卻什麽也沒意識到,這會子竟然又扯著嗓子開始唱歌了: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於我何有哉~~~”(註釋2)

她唱的正是堯舜時代人們擊壤時最淳樸的詠嘆。

這歌謠是雲識敏教她的,原本是一首十分古樸大氣的歌兒,可惜此刻被這個喝醉酒的丫頭唱得東倒西歪,每個音符都像崴了腳,一拐一拐的。

李翩聽她唱著,實在沒忍住笑出聲來。

雲安瞪起眼睛:“嫌我唱得難聽?!”

“沒有,沒有。”李翩趕緊否認。

“你唱得好聽,那你唱!”

“我不是這個意思……”

“唱啊!我不管!唱!”

老話說得很對,千萬別跟喝醉酒的人計較,也千萬別惹喝醉酒的人。

李翩惹了,於是現在他被雲安不依不饒地揪住衣袖,非要他唱歌不可。

沒奈何,李翩只得清清嗓子,跟著雲安的歌喉一起揚聲唱起來: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於我何有哉。”

東倒西歪的女子和正襟危坐的男子合唱著這首淳樸蒼茫的古歌謠,歌聲從馬車內飄出,在田野間頓了頓,而後曲裏拐彎地跑向遠方。

——蒼天啊,崴了腳的音符終於有拐杖了!

一曲唱罷,雲安十分滿意,終於不再緊扯李翩的袖子。

大約是唱累了,酒氣上頭暈暈乎乎,她把頭猛地靠在車壁上,發出“咚”的一聲。

李翩嚇得趕緊去護她,這才發現把頭撞在車壁上的雲安已經完全閉上眼睛——睡著了。

看著雲安沈沈睡去的樣子,李翩的眼睛卻有些挪不開。

她的膚色原本白皙幹凈,就好像上面覆著一層月光似的。

可是此刻醉了酒,月光開始融化,初春的桃紅漫上雙頰,薄薄紅暈籠在冰寒玉潔的清輝下,讓人忍不住想要做一場管它梅邊或柳邊的旖旎春夢。

李翩怔怔地看著,忽而覺得她閉著眼睛有些可惜。

她的眼睛那麽深,倘若此刻睜開的話,那裏面一定蓄著萬裏春水。

——唇邊眼畔,林花山月,全都是蠱惑。

如此美景,怎不令郎君春心悸動,想入非非。

李翩像做賊似的下意識往四面看了看,四面都是車壁,並無外人,於是他一點一點慢慢地向雲安靠了過去。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最終,李翩將唇貼上雲安鬢邊青絲,輕輕地親了一下。

也許是這馬車上的偷吻太美妙,也許是偷吻之人太緊張,做壞事的人總是顧前不顧後,所以他並沒發現,在他吻上少女鬢角的那一瞬,少女原本闔著的眼角微微睜了睜。

“怦、怦、怦!”

偷了一吻,李翩感覺自己的心臟已經快要跳出胸腔。

他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挺直身子坐好,盡量讓自己顯得淡定些,也不管雲安能不能聽到,溫柔地說:

“常寧,今日先送你回去,我還要出城陪父親繼續宴飲,明日我要去聲聞寺跟著竺上座研習經文,大概□□日才能回來。這些時日你好好休息,等我從聲聞寺回來之後就去看你。”

他語調平穩,可其中卻飽含脈脈溫情,擺明了就是個情竇初開的少年郎在跟他的心上人一五一十交待自己的行蹤。

一日如三秋,怕你擔心,又怕你不擔心。

說完這些,踟躕了半晌,李翩又道:“年前的時候宋夫人告訴我,如果我想要的話,她就做主跟你阿爺說……你等我,等我從聲聞寺回來,等我回來我就立刻去跟宋夫人提這事……”

他心跳得太厲害,話也說得別別扭扭,但總歸是一鼓作氣說出來了。

李翩長長地舒了口氣。

舒完氣一低頭卻驀地發現雲安的布履是濕的——剛才雲安和女伴們玩鬧的時候踩在河水裏,這會兒整個布履都濕透了,連帶著裙擺也是濕的。

“這可不行,會著涼。”李翩心道。

見雲安仍在睡著,他想了想,把心一橫,半跪在雲安腳邊,小心翼翼地將女子腳上的布履足衣脫了下來。

雙足裸露出來的瞬間,李翩只覺心內一陣地動山搖。

這一方面是因為,縱然河西此地民風再開放,可他摸到了女子裸足這樣私密的東西,仍然覺得羞愧難當;另一方面,雲安的雙腳一直被濕鞋濕襪裹著,這會兒簡直冰得不行,也讓他心疼得不行。

最初的心猿意馬過後,李翩卻又犯了難——這馬車上並沒有可以替換的鞋子,這可如何是好。

李翩左看右看,最後幹脆把自己的外衫脫下,用這件縹色繡金絲的華貴外衣裹住少女冰冷的腳,又半跪在馬車上,將那雙腳暖在自己手心,就這樣暖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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