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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章 刀刃有蜜(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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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章 刀刃有蜜(1)

冬去春來, 酷寒的時節終究算是熬過去了。

展眼便到了三月初三上巳佳節。

一大清早,雲安就和雜石裏的兩個女伴——牛二巧和雷良妹一起往城東走,她們打算出城, 去龍勒水畔過上巳節。

少女們粗衣不掩春柔, 肩並著肩,慢悠悠地走過街衢、阡陌和清澈的歲月。

待出了城也還不到午時,可龍勒水畔卻已擠滿了前來祓禊踏青之人。

搭眼一望,四下盡是慘綠少年、紅粉美眷,撲入眼中的青春實在太過濃烈。

——正因遍地青春, 才覺天地萬物皆美妙。

水畔不遠處,不知是哪個大戶人家附庸風雅,在那裏搭了個青綾步障。

綾紗隨風飄動,隱約可見青紗內的錦褥上跪坐著幾名少女, 其中一人正在唱一首婉轉搖曳的歌詩:

“溱與洧, 瀏其清矣。”

“維士與女,伊其將謔, 贈之以勺藥。”

她唱的是“詩三百”當中《溱洧》一篇, 這詩篇寫的正是三月上巳之日令人心動的景象。

今春也有些倒春寒, 祁連山的冰雪還未開化,龍勒水的澎湃之氣尚未激發,只能潺湲地淌著。

奇怪的是, 明明流水溫柔, 可這些春心萌動的少年少女們卻都離龍勒水遠遠的, 只是鋪著席褥在水畔賞景、玩鬧,幾乎無人去水中濯洗。

雲安快步走向水邊, 彎下腰將手放入水裏,霎時間便被凍得一個激靈。

牛二巧在一旁拍著手笑她:“水裏全是冰碴子, 凍死個人了。”

雲安也笑:“我就試試。”

雷良妹也彎腰將手放入水中,毫不意外也被凍了個大哆嗦。

她高聲喊道:“二巧姐,你也試試。”

“我才不試。明知道年年都是冷冰冰,你倆還年年都把手往水裏伸。”牛二巧佯裝嫌棄,退到距離水畔遠遠的地方。

怪不得沒人去濯洗,原來大家是嫌冷。

雲安跑上前,忽地用手指上沾著的水珠彈了牛二巧一下,牛二巧被冰冷的水珠激得“嘶”了聲,作勢就要來打雲安。

雲安知道她不敢下水,笑著就往河水中跑,踩亂的水花濺在了少女的泠泠笑聲上。

牛二巧站在岸邊叉著腰沖雲安喊:“你上來!”

雲安踩在河水裏,笑著搖頭,就是不上岸。

“你上來,我不抽你!”

雲安忽然彎腰撩水,作勢要潑牛二巧。牛二巧見勢不妙,連退數步,和雲安徹底拉開安全距離。

雲安一個人站在水中,春風吹拂發絲,倒影搖曳。

淺淺的河水漫過她的腳面,弄濕了布履和裙擺。河水冰涼,但她卻完全不嫌冷似的,仿佛這一川冰水和涼風都讓她清醒,也讓她心魂篤定。

雷良妹撿了一把水珠,忽地甩在雲安青絲之上,雲安佯裝生氣地跑回來抓她,牛二巧則拍著手立在一旁叫好。

很快,三個女兒家又笑鬧在一起,簡直沒個停歇。

*

春三月的敦煌猶有料峭清寒,故而節日習俗也與江南不同。

這裏不興什麽曲水流觴,也不興蘭湯濯浴,河西百姓過上巳節,有一套自己的玩法——擊壤。

擊壤之戲始於堯舜、興於兩漢,到如今無論男女老少,人人都能玩上兩局。

其實這游戲的玩法很簡單,就是將幾枚長四寸、闊三寸的鞋型壤木立在地上,擊壤之人站在三十步開外,以手中壤木擊打地上的壤木,擊中就算勝利。(註釋1)

年年上巳,擊壤都是重頭戲。太守李槧不僅親自出城觀看,還會備下許多賞賜,若是擊得好,說不準就能滿載而歸。

果不其然,沒過一會兒,就見李槧領著官吏、隨從、護衛,烏泱泱一大群人出城來到龍勒水畔。

作為敦煌的父母官,不管平日裏李槧多麽高高在上鼻孔朝天,今日卻必須放下身段演一出“與民同樂”的戲碼。

李槧曲起一條腿,舒舒服服地坐在早就為他鋪好的錦褥上,面前擊壤之戲拉開帷幕,跟他出城的官吏們都已經下場去耍著玩兒了。

他一邊小口啜飲著盞中美酒,一邊透過杯盞邊緣偷偷窺視著坐在自己側面錦褥上的一個女人。

那女人是適才與眾官吏一起伴著李槧來的。

她看起來三四十歲的樣子,秀眉如枝,目光如炬,一頭烏發高高地束於腦後,發上沒有任何裝飾,衣著也很素淡——內著一件利索的紺青箭袖衫,外罩一件擋風的黑色帔衣,既未披堅也未執銳,但周身上下散發的帶有壓迫性的氣場,讓人能感覺出此女來頭不小。

“是橫槊將軍崔凝之。”

見雲安滿臉好奇地盯著那女人看,牛二巧附在她耳邊悄聲說。

“你怎麽知道?!”

雲安狠狠吃了一驚——原來這位就是自己一直欽佩著的仰之彌高的女將軍崔凝之嗎?

此刻她們已經擠在了圍觀擊壤的百姓中間,旁邊都是推來搡去的人。

牛二巧悄悄指了指不遠處幾位官吏,壓低聲音:“我剛才偷聽到的。”

雲安了然,再次把目光投向了崔凝之。

這一回,她的目光裏不再只是好奇,而是多了許多景仰的神色。

橫槊將軍崔凝之是一位令男兒也不得不服的敦煌奇女子。

她出身於敦煌一個普通農戶家,自幼不愛紅裝愛武裝,當年跟隨李暠揭竿而起反抗段業,後來遷都酒泉時,這位女將軍卻不肯與涼王同去,而是留在玉門大營,親手建立了一支完全由女子組成的軍隊。

——崔凝之麾下的娘子軍為亂世中的貧苦女人鋪開了一條新路。

雲安站在人群裏,傻呆呆地望著自己仰慕的人,誰知被仰慕者卻在與李槧聊了幾句之後突然站了起來。

只見她如炬眸光在圍觀百姓們臉上掃過,忽地抱拳朗聲道:“諸位父老,適才太守大人說願意同鄙人打個賭。”

李槧坐在那兒,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崔凝之。

崔凝之繼續說:“鄙人對太守言,自古女子不輸男,但太守大人卻不認同。大人覺得,女子處處輸於男,哪怕是在擊壤這件小事上,女人也是不行的。既然吾等意見如此分歧,那好,今日崔凝之願意與太守大人賭一賭。我從眾人之中隨意挑選一位女子,太守大人也隨意指派一位男子,令這二人當場比試,還請諸位做個見證。”

“輸了就給我當婆娘嗎?”看熱鬧的百姓中有位大膽的壯漢突然喊了這麽一嗓子。

人群爆發出一陣哄笑。

崔凝之沈聲道:“倘若女子輸了,鄙人檢點囊橐,從自己的俸祿中拿出五緡錢贈予贏家。贏家若願意用這錢去娶婆娘,盡可自便。”

圍觀百姓倒抽一口冷氣——五緡!

若是有了這五緡錢,莫說娶一個婆娘,娶她三四個都不成問題啊!

崔將軍出手也太闊氣了!

“但是……”崔凝之頓了頓,給圍觀百姓們留了點時間,待他們把驚掉的下巴撿回去後繼續說,“若是男子輸了,還請太守大人履行自己的諾言,將糧餉按時、按量撥給玉門大營。”

眾人一聽這話,登時恍然大悟。

怪不得從前上巳佳節從沒見過橫槊將軍來祓禊,今年突然出現,原來並不是心血來潮跟著太守出門玩,而是趁機來討糧餉的。

玉門軍的糧餉走得是敦煌府庫的帳,由太守劃撥,看這樣子應該是李槧又拖拖賴賴不肯給了。

崔凝之說完,太守李槧也從錦褥上站了起來,仍舊堆著滿臉笑容:“崔將軍大可放心,本官說話算話。請吧。”

圍觀眾人中有許多女子,看衣著打扮,有的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和婢子,有的是窮苦人家的丫頭……崔凝之的目光在她們面上逐一掃過,最終還是開口問道:“可有人毛遂自薦?”

“我來!”

崔凝之話音剛落,人群中便響起了一聲脆生生的應答。

“唰”地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著聲音發出的方向看去——雲安扒拉開擋在身前的兩個壯漢就往外擠。

雷良妹想去拉她卻沒拉住,急得直跺腳:“雲妮子中邪了吧!李太守和崔將軍哪個是好惹的!”

她這著急確實是有道理的,太守和將軍要比試,那是大人物之間的玩法,不管他們最後誰輸誰贏,一定會互捧幾句“承讓承讓”“過獎過獎”,最終也不會怎麽樣。

可你一個窮丫頭,你去出什麽風頭!

倘若你輸了,那就是丟了崔將軍的臉,崔將軍會給你好果子吃?

倘若你贏了,那就等於扇了太守的耳光,走著瞧好了,以後在這敦煌城裏,有你好看!

雷良妹一個沒讀過書的貧家女都能想到的關節,雲安又怎會想不到,奈何崔凝之對她的吸引力實在是太大了。

——她看見了那輪一直憧憬的清冷皓月,遂無法控制地向皓月走去。

天心月華入眼,少女忍不住想伸手摘一摘。

管他呢,莽撞也罷,顧頭不顧腚也罷,這可是太難得的能讓崔凝之記住自己的機會,雲安在心裏暗暗給自己鼓勁兒。

崔凝之看著面前這個容貌昳麗卻莽裏莽氣的女子,倒是頗為讚許地點了點頭,又轉身看向李槧,問道:“我的人選好了,不知太守大人選哪位?”

李槧面上假惺惺地笑著,心裏卻九曲十八彎地繞了起來——當著這麽多百姓的面,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崔凝之的人贏了,否則他這個太守的臉面豈不丟到姥姥家去?

所以今日哪怕是作弊,也一定要讓崔凝之輸。

他輕咳一聲,惺惺作態地擡眼將圍觀百姓掃視一番。

此刻,人群中已有不少蠢蠢欲動的,抻長了脖子等著太守挑選自己——畢竟崔凝之許下的五緡錢獎賞實在是吸引力太大了。

李槧在心底冷笑一聲,這些人,他一個也不會選。

就他們?就這些成日在爛泥地裏摸爬滾打的草民懂個屁的擊壤,他們只會在田地裏撿些泥巴塊兒扔一扔罷了。

擊壤講究準度、迅度、力度,三者缺一不可,這些可都是要勤加磨練才行。

李槧想起一件事:河西的世家子們講究身強體健,他為了自己的獨子也能如此,在兒子很小的時候就專門延請武師來教習諸多體能之術,射箭、騎馬、刀法、蹴鞠甚至包括擊壤,全都學了。

兒子穎悟絕倫,什麽東西都是一學就會,武師都經常誇他呢。

讓他出手,那窮丫頭必然輸定了。

思至此,李槧一臉勝券在握的表情,笑呵呵地對崔凝之說:“本官的人也選好了,便是犬子李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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