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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9章 瑪瑙與塵泥(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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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9章 瑪瑙與塵泥(4)

李翩說話算話, 果不其然,數日後便有三駕滿載藥材的馬車停在了雜石裏邋裏邋遢的巷子內。

這麽大的事自然驚動了裏魁。

雜石裏的裏魁是個高大壯實的漢子,名叫馮三錢。他家是這整個裏閭間唯一的一戶農籍, 家中不僅有田地, 還養了些羊羔。

馮三錢帶著一身羊騷味兒走到李翩身邊,看著這一車藥材,要哭似的一直念叨著“多謝郎君,多謝郎君”。

有了這些藥,這個難熬的冬天或許就能少熬死幾個人了。

他不清楚李翩的真實身份, 只道此人品貌不凡、出手闊綽,必然出身於敦煌城內某個世家大族,旁的事,他這種小人物也知道自己不能多打聽。

李翩讓馮三錢領著裏閭眾人將藥材卸車, 又把一張寫好的藥方交給他, 方子上寫明了每味藥用量多少、如何制備、如何服用。

馮三錢點頭哈腰地接了方子,吆喝著眾人趕快搬藥。但他不識字, 更別說看懂藥方, 所以分藥配藥的活兒最終還是落在了雲識敏頭上。

很快, 雲家的小院子裏就擺滿了一筐筐藥材。雲家院子本就窄小,這會兒更是塞得連下腳的地兒都快沒了。

雲識敏在清點藥材,雲安原本也要上前幫忙, 誰知卻突然被李翩拉住衣袖, 將她拽到了巷子的暗角處。

“怎麽了?”雲安有些奇怪。

李翩抿唇輕笑, 面上是王孫公子特有的驕矜得意,變戲法兒似的從錦袍內取出一只布包遞給雲安。

雲安接過布包, 沈甸甸的,不知裏面裝了什麽。

布包上還存留著李翩的體溫, 雲安拿著它,感覺自己耳後有些羞熱。

“姐姐打開看看。”

雲安將布包打開,面上倏地顯出一抹驚愕之色——布包內裝著兩樣東西,一個漂亮的小陶罐和一串紅艷欲滴的瑪瑙瓔珞。

“小郎君這是做什麽?”雲安訝然地問。

“送給姐姐的,”李翩笑得神采飛揚,“年節快到了,從前我阿娘在世的時候總是說,女兒家元正當天一定要戴紅瑪瑙,戴了就能得福佑,我就想把這串瑪瑙瓔珞送給你。”

說完這話,他又得意地補充道:“我上回在千佛洞看雲先生繪畫,菩薩頸子上就戴著這樣一串瓔珞,我覺得這瓔珞也適合姐姐。”

哪知下一刻,雲安卻想也沒想就將瓔珞包好塞回李翩手中,搖頭道:“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李翩驀地楞住。

他萬萬沒想到雲安竟然如此果決地不要這串瓔珞——神采飛揚瞬間變成了黯然神傷。

這串瑪瑙瓔珞可不是他隨便挑揀的,而是專程去了胡市,特意根據雲識敏所繪形狀,在那大胡子龜茲人的首飾鋪定做的,可現在人家竟然不要,說他心裏不受傷那是假的。

李翩面色黯淡,覺得此刻的自己像個二傻子。

雲安也忽然反應過來,這樣做大約是傷了他的心,遂也有些懊惱,一低頭卻見自己手裏還握著個小陶罐,是剛才和那串瑪瑙瓔珞一起裹在布包裏的。

那陶罐與農家平常用來腌菜或置物的陶土罐完全不同,不僅十分玲瓏秀氣,且罐面上居然還有彩筆繪制的寶蓮花,看起來像是大戶人家的小姐拿來裝胭脂水粉的罐子。

雲安趕緊打破難堪,問李翩:“這又是什麽?”

“馬脂膏。”

李翩答話的聲音低沈無力,雖未生氣,卻難免帶著失落。

雲安打開罐子一看,果然,罐子裏裝著的是一種淡黃色的脂膏狀物,她認得此物,這是富貴人家才用得起的膏油。

“上次你縫衣服的時候我看到你手上長了凍瘡,馬脂膏治凍瘡效果特別好,不僅能治凍瘡,還能養肌,宋夫人每年冬天都要備許多,我問她要了一罐,想送給你……”

李翩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他怕雲安再次說不要。

雲安看著他隱有怯意的模樣,忽覺心頭泛起一陣糾結的綿軟情意。就如同那日在千佛洞,她時隔數年再次見到他時那般,說不清,理還亂。

她們這些窮苦人家的姑娘,誰沒長過凍瘡,每年都長,又疼又癢,嚴重的時候甚至整塊皮膚都會爛掉,十分痛苦。

從前沒人關註過這事兒。原因無他,只因她們既不能不做活,也沒錢買脂膏,於是只能自己忍著。

然而現在,她面前這位養尊處優的郎君,竟然在她縫衣服的時候註意到她手上的凍瘡,還記在了心上,專門給她送了馬脂膏來。

她知道自己不能要,馬脂膏仍舊太貴重,打從當初那一匣讓她提心吊膽好幾年的金子開始,她就默默給自己立下規矩,絕不可再收旁人給的貴重物品。

可婉拒的話卻死在了李翩那驚心動魄的真摯之下。

一股暖流淌過心頭每一處缺口,讓她說不出一個不字。

“多謝小郎君,這罐馬脂我收了。”

聽她終於答應,李翩那雙好看的鳳眼倏地清輝綻放,高興得有些手足無措。

“不用跟我道謝,我家中還有許多,等你用完了我再拿給你。”

“好。”雲安輕聲應著。

待二人從巷子的暗角拐出來,卻見西鄰的牛大姐帶著她小姑子牛二巧站在墻角楞楞地看著這邊。

五家為鄰,雲家東鄰姓趙,西鄰姓牛,南鄰姓茍,北鄰姓楊。

牛家爺娘死得早,家裏現在只有牛大兄和他婆娘牛大姐,外加小姑子牛二巧。

牛大姐其實並不姓牛,只是大家往常總是牛大兄牛大姐地叫,叫著叫著,連她原本姓什麽都不記得了。

這對姑嫂平日裏跟雲安關系不錯,總是一起忙活兒一起閑聊,有需要也會互相搭把手。

牛家小姑子牛二巧與雲安同齡,前些日子剛許給了雜石裏對面雜沙裏的一戶醫工,只等明年開春就出嫁。

李翩被那兩個女人齊刷刷地盯著,十分赧然,趕緊躲進雲家院子去找雲識敏,裝作尚有要事相商的樣子。

牛大姐見李翩走了,一把拽過雲安,壓低聲音問:“這是哪家的郎君?”

雲安原本不想說,但轉而一想,這牛家姑嫂都不是惡人,平常又十分照顧自己,遂答道:“李家的。”

“哪個李家?”

“我告訴你們,你們莫要告訴旁人。”

“你放心,我們老牛家的嘴緊著呢。”牛大姐拍拍胸脯。

“李太守家的。”

一聽這話,牛大姐和牛二巧齊刷刷倒抽一口冷氣。

“他這是……瞧上你了?要不然弄這麽大排場。”牛大姐又問。

雲安趕忙擺手否認:“沒有的事,他小時候跟著我阿爺認字,他來幫咱們是看在我阿爺的面子上。”

牛大姐聽了這話,砸著嘴感嘆道:“讀過書的人家,到底是俺們不能比的。”

牛二巧扯了扯雲安袖子,小聲說:“既然你阿爺和他有這層關系,怎得不把你許給他?他是太守府的郎君,多麽金貴的人,把你許給他,哪怕是去做妾也是頂好的事兒啊。”

牛二巧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裏揣著滿滿的羨慕。

牛大姐在自己小姑子肩上撞了撞,低聲笑道:“傻妮子,那可是李太守的獨子,咱們這些爛泥地裏打滾的雜戶,就是去給人做妾,人家也要掂量掂量呢。”

“做妾都不行?”牛二巧疑惑。

“那種人家都很挑出身,雜戶哪比得上農戶。想進大紅門當小娘子,最低得是個農籍。”牛大姐撇撇嘴。

說完這話,牛大姐又想起一事,眉頭微蹙對雲安道:“說起來,你年齡已經到這節骨眼兒了,你阿爺是得抓緊張羅著把你許配。明年這時候你要是還沒嫁出去,他可是要交五倍算賦呢。”

五倍算賦,好大一筆錢。

雲安輕輕發出一聲“哦”,聲音很低,讓人聽不出來她是在應承還是在反駁。

恰在這時,雲識敏忽然在院門處叫她,她答應一聲便往回走。

剛走兩步,聽到身後牛大姐還在盤算這事:“雲妮子,我倒是有個主意,實在不行就先去給他做個婢,只要你肚子爭氣,能給他生個一男半女,到時你肯定能當上小娘子!”

她沒有回頭,也沒再答話,而是繼續向前走去。

她知道牛大姐說這些是發自內心在為她的將來做打算,從某種層面上來說也確實是為她好,想讓她有個著落,進了那種人家,至少不會餓肚子……但這究竟算是好嗎?

雲安甩了甩頭,緊跑兩步走進院內,把剛才的所有對話都拋之腦後,幫雲識敏清點藥材去了。

*

當天夜裏,李翩十分歡喜地給茸茸加餐了一碗魚糜。

加餐的原因是,不僅雲識敏收了他送去的藥材,雲安還收了他的馬脂膏。

瓔珞雖然被退了回來,但她收了馬脂膏,這就說明自己有進步,李翩得意地想。

李翩有進步,茸茸就有好吃的——雲安是萬萬沒想到,自己一個小小的收馬脂動作,讓這一人一貓都樂樂呵呵。

茸茸撅著屁股埋頭苦吃,吃完了就跑到李翩身邊,緊挨著他臥下,開始舔毛。

李翩看它佝著肥胖的身軀賣力地給自己舔毛,覺得有些好笑。看著看著,心裏開始盤算:茸茸也到了該嫁人的年紀,待到明年開春,得帶它去幾趟胡市,去那邊相個夫婿才行。

“茸茸,你快要嫁人了,高興嗎?”李翩打趣它。

茸茸繼續舔毛,沒搭理他。

李翩一邊伸手挼著茸茸肥嘟嘟的肚皮,一邊自言自語道:“常寧也到了嫁人的年紀。我有些擔心,你說萬一哪天一個不留神雲先生就把她許出去了,那可怎麽辦啊……”

茸茸被李翩挼煩了,擡眼看著他:“喵!”

李翩把手指遞給茸茸,他手上有魚糜的味道,茸茸聞了聞就想舔。

剛要舔,李翩卻迅速把手拿開,茸茸有些懵圈地看著空空如也的面前,李翩卻又把手放到它嘴邊,茸茸又想舔,他又把手拿開。

如此來來回回三四次,把茸茸弄得煩不勝煩。

“喵喵喵喵喵喵喵?”

“哈哈哈!”李翩被茸茸的憨樣子逗得拊掌大笑。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身處溫暖如春的房間,歡快地逗弄小貓的時候,雲安卻正趴在昏暗的劣等油燈下,一筆一劃地寫著什麽。

夜深了,萬物都已睡去,只餘北風還醒著。

北風粗聲大氣地吹著窗紙,又透過窗縫鉆進屋內,不留神在油燈上絆了一跤。

燈花搖曳,原本房間就暗,這下更是晃得啥也看不清。

雲安放下筆,搓了搓手,又在快要凍僵的手指上呵了幾口沒什麽熱度的呵氣。

桌上放了張寫了一大半的糙麻紙,只見那糙麻紙上寫著:

“辛亥,夏,七月廿九。”

“收瑪瑙手珠一串。”

“辛亥,冬,臘月初三。”

“收附子、蜀椒、烏舄、細辛、白術各十筐。”

“收佐藥清酒十壇。”

“收馬脂膏一罐。”

字跡清麗工整,一條一條,像記賬一樣記得明明白白。

原來這紙頁上所寫正是李翩曾給過她的所有東西,甚至還包括那天在家門口他從手腕上脫給孫老三的那串瑪瑙。

雲安看著糙麻紙輕輕地嘆了口氣,只那一串瑪瑙手珠便價值不菲,不知要做多少活計才能攢夠錢抵上。

——這些都是她今後要還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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