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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7章 瑪瑙與塵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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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7章 瑪瑙與塵泥(2)

看著雲安羞紅的臉, 李翩這回沒有心臟停跳,此刻他的心正“怦怦怦”地砸著自己的胸腔,砸得又準又狠。

莫名地, 他又想起剛才孫老三說讓雲安給他做妾的那番話。

那些話語如同嗡嗡哼鳴的蚊蚋, 在他心頭盤旋著,揮之不散,於是他突然沒頭沒腦地對雲安說了句:“姐姐別往心裏去。”

“什麽?”雲安沒聽明白。

“適才你父親說的那些話,你別往心裏去。”李翩重覆了一遍。

這回雲安聽懂了。

但在聽懂的那個瞬間,雲安的心仿佛被一只手猛地揪住又放開。

他說讓她別往心裏去, 這裏面究竟有幾重深意呢?

他是李翩,是敦煌太守的獨子,當今涼王嫡親的侄子,別看他如今尚未及冠, 但他在敦煌城的名氣甚至不比那些高官來得差。

可她家……自雲識敏被銷了黃籍之後, 雲家就是雜戶。孫老三倒是正兒八經的農戶,可雲安寧願與那人毫無瓜葛。

實行編戶齊民的百姓們, 農戶登記於編戶黃籍之上, 雜戶則用赤紙另行書寫。

雲識敏被歸入畫工之列, 雲安自然也跟著雲識敏成為雜戶,成為比農戶還要更低一等的存在。

——他是瑪瑙,她是塵泥。

雲安感覺自己心裏突然湧起一陣覆雜滋味, 那滋味很難形容清楚, 其中有苦澀, 有無奈,也有厭煩和抗拒。但她不動聲色地將泛上舌尖的千百種滋味咽了回去。

“你放心, 我不會往心裏去,我有自己的主意。”雲安不亢不卑地說。

李翩聽了這話反而有些驚訝, 趕忙問她:“姐姐有何打算?”

雲安微微一笑,並未回答李翩問話,而是岔開話題,道:“小郎君應該認得崔將軍。”

“橫槊將軍崔凝之?自然認得。”李翩答道。

雲安試探著問他:“崔將軍是個怎樣的人?”

“橫槊將軍是大伯的知己,不過他們並無男女私情,乃英雄惜英雄的君子之交。怎麽了?為何突然問她?”

“沒事,我就是聽了許多坊間傳言,對她有些好奇,正好你來了,我想,你知道的事一定比坊間更準確些。”

李翩淺淺地笑道:“坊間的話哪能信呢,坊間還說崔將軍原本想當涼王後,奈何被大伯拒絕,一怒之下才去當了女將軍,真是無稽之談。我見過她的次數不多,對她不甚了解,只知道她是個不茍言笑的冷厲之人,對人對己都很苛刻。不過想想也是,她若不苛刻,又怎能憑一己之力走到今日。”

“很苛刻啊……”聽李翩這樣說,雲安低聲念叨著。

李翩看著雲安面上神情,忽然意識到什麽,忙問她:“姐姐不會是想去投軍吧?”

橫槊將軍得了李暠的許可,可以在敦煌及其下轄縣域招募女子從軍,這事許多人都知道。

雲安赧然地笑著搖頭:“就我這樣,十有八九一去就被趕回來了。”

李翩也笑了,看著雲安桃花一般的容顏,柔聲說:“姐姐不去就好,軍營太苦,不適合你。”

他嘴上說的是太苦不適合,其實心裏想的卻是另一層——作為一個男人,他難免不被一些固有觀念捆縛著,比如什麽女人是水,男人是山,女人就該依附於男人,就像水總是環繞著山。

而在軍營的塵土和熱汗中摸爬滾打,他想象不出那種環境對女子究竟有什麽好,也許那根本不是女子該做的事。

雲安看著李翩的笑容,心緒愈發覆雜,趕忙借著收拾食案以掩蓋自己一潮一潮波濤洶湧的心浪。

桃花酪已經喝完,碗放在食案邊,雲安想去拿碗,李翩看她慌裏慌張的樣子就想幫忙,於是也去拿碗——兩個人的手在碗邊碰在一起。

很輕的觸碰,卻讓雲安仿佛被燙了一下似的,猛地將手縮了回去。

其實他們並不是沒有過肌膚相觸。未時在千佛洞,她上馬車的時候就是把手搭在他手心,被他拉上去的。

可從未時到申時,不過短短一個時辰,卻已經有哪裏不一樣了。

——兩個人的相處,從坦蕩無礙到糾結別扭,其實有時就只需一句話而已。

今天的這句話來自於孫老三,孫老三說“你要是瞧上了就帶走,讓我閨女給你做妾”。

雲安縮了手,又覺得自己縮得莫名其妙,於是又去拿碗,結果慌裏慌張把案上那卷竹簡撞到了地上。

竹簡攤開來,露出裏面的字句:

“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這是《鄭風·子衿》,是一首女子唱給心上人的情詩。

十六七歲春心萌動,誰會不期待驚天動地的愛情和柔腸寸斷的相思。

頃刻間,雲安臉紅得簡直要滴出血來——情詩是她不為人知的隱秘靈魂,現在那靈魂就這麽猝不及防地裸//露在李翩眼前,簡直讓人羞愧欲死。

李翩看出了雲安的羞臊,似乎也有些無措。一時之間二人都不再講話,房間裏鋪開了一層厚厚的沈默。

不過這沈默並沒持續多久,因為很快他們就聽到有人站在院門外喊雲安。

“雲丫頭,雲丫頭——”聽聲音應該是個上了年紀的婦人。

“是劉阿婆,我去看看。”

雲安說完這話就飛一般跑了出去。

院門外站著一位滿頭銀發的老婆婆,一身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裳,手裏拎把鐝頭,看見雲安從屋裏跑出來,便提了提手裏的鐝頭,說:“給你家還鐝頭,多謝啊。”

雲安打開閂著的院門讓劉阿婆進來:“阿婆客氣啥。”

劉阿婆進了院子,將鐝頭放在竈屋外邊的墻根處,一轉身看到姣美的少女容顏正沖著她笑,不知為何忽地嘆了口氣,眼中突然泛起一片淚花。

“這是怎麽了?”雲安疑惑。

劉阿婆指著那鐝頭問:“你知道借這個是做啥?”

“做啥?”

“你還記著王家的小閨女不?”

這個問題,雲安去太守府偷東西那天雲識敏也曾問過她,她怎會不記得。

只聽劉阿婆重重地嘆了口氣,說:“沒了。”

雲安猛吃一驚,趕忙追問:“沒了?!怎麽沒的?”

“懷上了,生娃,生不下來,硬是連娃帶娘都熬死了。”

“可她……不是抵去做婢的嗎?”

劉阿婆像看個楞姑娘似的看著雲安,搖著頭說:

“傻孩子,你以為做婢就是端茶倒水那麽簡單?去了就什麽都不是你的了,全都得看命。王家那妮子就是命不好。我告訴你,她懷的還是個男娃兒呢,若是能將娃生下來,怎麽著也能當上小娘子,可惜……唉,命啊,都是命。”

雲安的嘴唇在發抖,顫顫地問:“那她……現在……”

劉阿婆抹了一把眼角的淚痕,輕聲說:“氾家嫌晦氣,把死人扔回來還給她爺娘,讓趕緊處理掉。我家那小子,西邊的孟大叔,還有你茍二叔都過去幫忙,找張葦子席把人裹好,跟她阿爺一起,拉去城外挖個坑就埋了。”

院子裏明明沒別人,但這個滿頭銀發的老婆婆說這話時仍舊把聲音壓得很低,仿佛怕被天地萬物偷聽去。

可這世道,天不仁,地不義,哪會在意螻蟻一般貧苦百姓的死活。

螻蟻有生命,塵泥無生命,有生命的螻蟻卻沒比無生命的塵泥好多少。你看,只需稍稍一碾,螻蟻就會立成為一抹塵泥。

劉阿婆把王小女死了的消息告訴雲安之後就唉聲嘆氣地走了,臨出門前又回頭留給雲安一句話。

“雲丫頭,你記住,那些人沒一個好東西!”

那些人指誰,無須明說,自然是那些世家大族、高官貴胄、公子王孫……

*

雲安重新關好院門,卻沒進屋,而是一個人站在院子裏出神。

命運殺死了豆蔻芳華的王小女。

她的一生,懵懵懂懂,渾渾噩噩,由不得自己,只能俯首聽命。

因為沒有許配人家,父母擔心許嫁不出要繳五倍算賦,於是便被送去抵債;

去氾氏做了戶下婢,原本可以衣食無憂,過兩年隨便拉個戶下奴一配,也算有個家,不想卻又被氾氏郎主看上;

懷了郎主的孩子,無論男孩女孩,只要生下來,就能母憑子貴,哪怕不受寵也算是個小娘子,誰知卻又遭遇難產;

最終,年紀輕輕的王小女死在了一灘血泊之中。

——命運從來都不肯眷顧窮人。

雲安覺得心口實在堵得慌,眼角也泛起淚花,忽地想起李翩還在房內,於是趕緊抹了抹眼睛,準備裝作無事人,誰知一回頭卻見李翩正站在屋門口看著她。

原來劉阿婆一走他就出來了,看到雲安在院子裏發怔,就沒出聲打擾。

剛才她們在院子裏說的話,他全都聽見了。

“小郎君,天色不早,您該回去了。”雲安忽然開口。

剛剛還淺笑溫柔的雲家姐姐,*7.7.z.l這會兒像是被一層冰冷的東西包裹起來,語氣也十分生硬。

但李翩一眼就看出來了,她是裝的。

他甚至也看出,她心底正漫湧著悲傷和驚慌。

李翩面色沈沈地擡腿向她走了過去。

不知為何,雲安卻突然向後退去。

他走一步,雲安退一步,再走一步,雲安再退一步,直到退無可退。

雲安這一退,退得李翩心頭驀地升起一團無名之火。

此刻,雲安背靠竈屋的夯土墻,面前是比她高出許多的李翩,兩個人挨得很近。

李翩垂眸凝視她,沈聲說:

“我不想替氾氏辯解,許多事情我也改變不了。但我想說,這世間的人,縱然是富貴人家,很多時候也並非你想的那樣。我……我不是……”

雲安忽地鼓足勇氣擡眼看著李翩,望著他眼中那一團看不清的天光雲影,語氣十分堅定地打斷了他。

她說:“我剛才沒跟小郎君說實話,其實你猜得沒錯,我確實是想去投軍。我要投橫槊將軍麾下!”

李翩一雙鳳眼猛地瞪大。

孫老三說雲安的容貌像她母親,其實孫老三不了解的是,雲安不僅容貌像,性格裏也有一大片母親為她種下的花朵。

只不過,母親是嬌軟的紫藤,而她卻是一樹紅荊。

那個鄯善來的女人多愁善感,平日裏挨了揍、受了委屈只會以淚洗面,洗著洗著終究是把自己洗沒了。

雲安繼承了她母親的豐沛和敏感,但她從小就親眼見識了自己溫柔賢惠的母親是如何在孫老三的棍棒下茍延殘喘,心裏便對這天生的溫柔敏感十分厭惡。

她從很小的時候就學會攥緊拳頭告訴自己要硬氣,要藏好自己的柔軟。

最初那硬氣有一大半是咬著牙裝出來的,但一雙銀牙咬著咬著,日子久了竟然真的惡狠狠地學會了不要隨便低頭。

此刻,雲安看著李翩驚詫的樣子,忽地沖他粲然一笑。

“孫老三總罵我是個犟種,既然如此——犟種的命,犟種自己去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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