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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章 柔和忍辱(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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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章 柔和忍辱(3)

雲行之氣哼哼回到鹿脊居的時候, 李翩在二進院東廂的書齋,房內除他之外還有索瑄。

大狗子漲紅著臉氣喘籲籲從外邊跑進來,一眼瞧見索瑄跪坐於李翩下手之位, 正低聲跟李翩說著什麽, 見他進來,便斂容不說話了。

索瑄不喜歡雲行之,雲行之也不喜歡索瑄。

雲行之是這樣的,他對兩只腳的東西其實並沒什麽特別的喜惡判斷——因為判不清,所以幹脆就不判了——他的喜惡只來自於你對他的態度。

——你喜歡他, 他就蹭蹭你;你厭惡他,他就沖你呲牙咧嘴。

但這裏面有兩個人除外,一個是李翩,一個是索瑄。

雲行之無條件喜歡李翩, 也無條件討厭索瑄。

因為他知道, 索瑄曾不止一次勸過李翩,讓李翩為聲名著想, 把自己趕走。

“輕盈, 你身邊帶著個來路不明的男人, 他就算不為取你性命,也定要壞你名聲。你沒聽外邊那些傳言是怎麽辱你的嗎?說你和他是……”

索瑄是謙謙君子,從不說粗話, 所以那句辱罵, 他實在說不出口。

“一對兒狗男男。”李翩倒是大大方方地, 笑著替他把話續上了。

在索瑄眼裏,雲行之就是個來路不明的細作, 阿諛諂媚的奸佞,巧言令色的嬖人。

在雲行之眼裏, 索瑄就是個虛情假意、意氣風發,不對重來!虛情假意、意猶未盡……我呸,反正就是個討厭鬼!

可是現在,那個討厭的人就坐在喜歡的人旁邊,看見自己還故意閉口不言,仿佛在說什麽天大的機密怕自己聽了去——雲行之原本就火大,這下肚子裏那把火更是燒得騰騰旺。

他一臉慍怒地走過去,宣誓主權似的,在李翩身旁的錦裀上一屁股坐了下來,誰承想用力過猛,自己把自己給墩了一下。

雲行之剛要倒抽一口冷氣,轉瞬想起索瑄在旁邊看著,硬是把那口冷氣又給吞回肚皮裏了。

李翩卻被他逗樂:“不是去打獵了嗎,怎得滿腹怒火?難道是什麽也沒獵到?”

一扭頭見他滿臉泥土,唇邊還有一絲血痕,又追問道:“跟誰打架了?”

“那些人都在到處嚼舌根,你為何不制止?!”雲行之沒回答李翩的問話,而是大聲嚷嚷道。

話畢,見李翩手裏握著個於闐產的白玉茶碗,正優哉游哉地將茶碗往唇邊遞,這下更覺憤懣不平,劈手就將那白玉碗奪了過來。

茶碗猛然被奪,碗內茶水潑了李翩一襟都是,李翩卻只是笑著隨意拂了拂。

“你還有心思悠閑喝茶,你不看看外邊都傳成什麽樣了?!”

“傳成什麽樣了?說來聽聽。”

李翩的語氣帶著戲謔,仿佛在聊旁人的八卦。

“他們全都知道了!全都在議論!議論你的腿!”

雲行之越說越氣,越氣嗓門就越大,又亮又脆,叭兒狗在汪汪叫似的。

李翩抿了抿唇,溫聲說:“這事本就不可能瞞一輩子,他們總歸會知道。此前我之所以藏著,只是不想橫生枝節。既然如今已瞞不住,那就隨它去吧。”

這腿是陳年舊傷,走快了就會瘸,但若是慢慢悠悠地走,也不那麽容易被人瞧出毛病。

在酒泉的時候,李翩隨侍涼王李忻身邊,李忻在某些方面對自己這個從弟也算是照顧的,那時多虧李忻幫他瞞著,所以並無人發現其中隱秘。

可是現在,他回到敦煌。

他在敦煌受的傷,又在敦煌揭了疤,因果宿緣,怎不令人唏噓。

原本知道他是跛子的人,世間只剩下李謹、索瑄、雲安、宋澄合、雲行之等寥寥數人,可經過昨日那麽一鬧,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全都知道了。

罷了,罷了。

反正這條命都不知還能留到幾時,腿瘸又算什麽。

雲行之仍舊氣哼哼:“你為什麽不把真相告訴他們?”

李翩忽地笑起來:“告訴他們什麽?告訴他們,這條腿是被我父親打斷的,讓大家一起去幫我討個公道?”

他這話說得輕松戲謔,可索瑄卻聽出了其中暗藏的那些無法言說的痛楚。

待他說完,索瑄面上顯出一抹不忍之色,沈吟著接話:

“輕盈,昨天你上祭壇之後,我心裏就一直不安生,只怕會出什麽事,誰知果真就……那祭壇並不算高,小涼公怎得就怕成那樣?你說,他不會是故意的吧?”

李翩沈默須臾,淡然道:“銘玉慎言。阿謹嗣位,是你我的主公,你是郡丞,沒得這樣揣測主公。”

索瑄被李翩一說,長長地嘆了口氣,轉而神色憂悒地說:“當年一事,本就錯不在你。”

“倘若錯不在我,那便在李太守和宋夫人……李太守乃我父,宋夫人乃我後母……”

話畢,李翩眼神晦暗,輕輕搖了搖頭:“舊事就不提了。”

雲行之見李翩的神情變得暗淡,自己心頭怨怒瞬間消了一大半,甚至還有些懊惱,懊惱自己竟然責怪受傷的他,想了想,又將那白玉碗塞回李翩手中。

李翩把茶碗拿在手心摩挲著,碗中茶湯灑得只剩個底,他卻仍端起來放在唇邊抿了一口。

“況且,我哪裏悠閑了,你沒看我忙的。”

抿完茶,他將一枚封檢遞給雲行之:“你來之前,銘玉正在說河西國的情況,這是懸泉那邊送來的暗報,你看看。”

雲行之接過一看,那封檢用的是三緘其口的密封方式,即以三道青繩鎖三道凹槽,暗報藏於其中,這種方式所緘內容往往是最為機密的。

打開封檢,果然,裏面是一箋藏好的檾麻紙。

索瑄見李翩直接把軍報給了雲行之,心頭不悅,卻也沒說什麽。

雲行之展開那張白色檾麻紙,只見上面寫著,河西國沮渠氏前些時日開始在張掖集結兵力,目前尚不知是打算東進還是西攻。

聽著雲行之低聲念軍報,李翩禁不住思緒跌宕。

二十年前,鮮卑拓跋氏定都平城,正式稱帝,定國號為“魏”。

拓跋氏立國以來先後擊敗了北邊的高車和柔然,而後又以排山倒海之勢打敗了鮮卑慕容氏建立的後燕和羌人姚氏建立的後秦。

這方天地中的所有國家都看到了拓跋氏的洶洶氣勢。現今的魏主拓跋嗣是個絕不容小覷之人。

江左那邊,北府兵統帥劉裕先是領兵攻滅後秦,繼之代晉稱帝,建立了國號為“宋”的新政權。

稍北,匈奴赫連勃勃建立的夏國,在劉裕之後攻下了長安城,且將其都城統萬城的四個城門都改了名字——南為朝宋,東乃招魏,西曰服涼,北則平朔,可謂氣焰十分囂張。

整個天下形勢覆雜,瞬息萬變,此地今天還在你手中,明日就不知又歸了哪個王。

這紅塵就像一塊巨大的沼澤,玄機密布,稍不留神就會泥足深陷,直至屍骨無存。

而人與人之間則毫無信任可言,一紙詔書背後藏著的可能是利刃,也可能是毒鴆。甚至所謂的結盟,也不過是想讓對方流更多的血罷了。

同為匈奴人,河西王對赫連勃勃的性情不可能一無所知,而鮮卑拓跋氏西攻的野心則更是昭然若揭。

放眼看看如今爭霸天下的群豪們——赫連勃勃有權欲,劉裕有實力,拓跋嗣有雄才,乞伏熾磐有謀略,馮跋會做人……真是沒一個好惹的。

在這樣的時刻,沮渠玄山突然集結大軍,雖還未知其真實意圖,但人人皆知,與虎謀皮不若狐假虎威。

現在,東邊有三頭猛虎,西邊有一只鹿,狼被夾在中間,它會咬哪個呢?

答案不言自明。

每每思及此,李翩心裏便沈得如同壓了千鈞巨石。

雲行之識字不多,磕磕絆絆地讀完了檾麻紙上寫的東西,大致解了其意,神情緊張地擡頭看著李翩,問道:“郎主,你怎麽看呢?”

“我猜,沮渠玄山十有八九是想徹底拿下敦煌和敦煌身後的西域諸國。現在我們不知道他會集結多少兵力,但既然我們已得了這消息,就絕不能坐以待斃,須得想個主意才好。”李翩沈吟著說。

索瑄突然開口:“輕盈,雖說傳言不可信,但我曾聽說,征遠大將軍、景熙侯沮渠青川好詩書,善雅樂,是個十分雍容華貴之人,與其兄沮渠玄山完全不同。”

李翩點頭:“酒泉獻城之時,來受降的人便是他,我那時見過他一面。”

“你覺得他如何?”索瑄問。

李翩皺著眉頭想了半天,終於說了四個字:“深不可測。”

索瑄再次重重地嘆了口氣:“但我們現下也沒別的辦法了,打是肯定打不過的,倘若能說動景熙,讓他從中斡旋,能維持如今的現狀便是極好。到時河西國要多少錢糧,我們都上供便是。”

“很難。”

“為何?”

“銘玉還不知道吧,沮渠玄山被先王取了一只眼睛,他發誓要屠盡敦煌百姓以報此仇。”

索瑄愕然:“我只聽說他身受重傷,原來竟是眼睛沒了。輕盈是如何知道他要屠城?”

“我讓張元顯陪著林瀚喝酒玩樂,有一次林瀚喝多了,把這些事抖了出來。他說沮渠玄山不肯用義眼,日日以猙獰面目示人,姑臧文武諸臣中有許多都聽到過河西王揚言要屠盡敦煌。”

雲行之一拳砸在書案上,怒道:“這人怎得如此殘暴!”

“所以,”李翩思忖著繼續說,“就算景熙侯同意維持現狀,恐怕也說服不了河西王。”

“這可如何是好……”索瑄的眉間已經擰出了一個大大的川字。

房內三人都陷入沈默。

過了一會兒,忽聽李翩說:“為今之計,只有殺了沮渠玄山。”

索瑄怔怔地看向李翩,問他:“你想用雲將軍的辦法?”

雲行之聽索瑄提起雲安,好奇地插嘴:“啥辦法?雲將軍的辦法是啥?”

李翩沒有正面回答雲行之,而是輕聲說:“這是一步險棋,因為太險,我一直沒答應。可是現在……似乎,已不得不如此了。”

雲行之被李翩說得雲裏霧裏的,撓著頭嘟噥著:“究竟什麽辦法啊……你們不要打啞謎了。”

“敦煌城外有一片海。”

李翩突然來了句莫名其妙的話。

雲行之驚愕萬分:“哪裏有海?我怎麽不知道?!”

李翩和索瑄對視一眼,二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他,索瑄,雲安,他們都是土生土長的敦煌人。敦煌是他們最熟悉的家園。

敦煌這座城啊,被戈壁、大漠、崇山包裹著,有許多旁人不知道的奇妙之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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