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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章 諸心非心(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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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章 諸心非心(6)

“茸茸”這名字, 讓李翩的心像被一只大手捏住似的,倏地停了一瞬。

“你是……茸茸?”

“是我。”北宮茸茸依舊委屈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你也靈化了?”

少女乖巧點頭。

李翩看著面前哭得稀裏嘩啦的姑娘,眉心擰出的那道結略有松動, 卻仍舊沒解開。

千佛洞有許多靈化之物, 光他身邊就有兩個,但這並不能證明面前這少女就是茸茸,甚至正好相反,越是靈化越有可能是冒充的。

李翩看了雲安一眼,突然問茸茸:“我問你, 你第一次見雲將軍是什麽時候?”

北宮茸茸楞眼,完全沒料到李翩突然要考她。

她記性不好,膽子又小,剛到玉門大營那夜甚至都沒認出雲安, 當時只覺得這女將軍神情冰冷, 十分嚇人。直到第三天她才昏頭昏腦地想起,這位雲將軍的味道聞著也有些熟悉, 一定是從前在哪兒聞過。

接著又想起——敦煌下雪的味道, 可不就是她那故人嗎?!

要死, 自己真是個腦子缺弦的傻瓜。

她那天夜裏溜進雲安書齋,就是想著,既然雲安身上有故人的味道, 那麽說不準在她書齋裏能翻出故人的線索。

“我, 記不清了, 我隱約記得,好像是在小郎主的臥房……”北宮茸茸囁嚅著說。

雲李二人對視一眼, 沒錯,是在臥房。

“當年我是在哪裏撿到你的?”李翩又問。

這都什麽陳芝麻爛谷子的狗屎問題啊!

北宮茸茸又要哭了, 扁著嘴說:“我不知道……我只記得,那裏有一大片樹林,黑森森的,很害怕……其他全都記不得……”

聽她支支吾吾說完,李翩眼中的寒意卻又褪去了些。

“最後一個問題,魚掛在哪裏?”

此言一出,北宮茸茸瞬間精神抖擻——這題她會!

“掛在蒲萄架上!”(不是蟲)

那時候她太懶了,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吃得肚子圓滾滾,肚皮都快貼著地。

李翩見她這麽又懶又胖,怕她生病,每日就不再直接給她餵食,而是把小魚幹用繩子穿著吊在蒲萄架上,她嘴饞想吃魚,就得費勁兒跳起來去咬。

魚掛在架子上晃來晃去總是咬不到,跳十次才能吃一口,累得生不如死。

這種折磨她可記得太清楚了!

“你真是茸茸?”

至此,李翩眼中的寒意徹底散去。

北宮茸茸點頭,擡手抹了把臉上的淚,這下徹底把一張靈秀的臉抹成了花貓。

“小郎主當初把我扔了的時候,沒想過我還能活著回來吧?”

李翩憮然,原來茸茸一直以為是自己扔了她。

“不是我。”

說著,他上前兩步,下意識想在茸茸頭上摸一摸,突然又覺得不妥,她現在已是個亭亭玉立的少女,不再是當年的小貓兒。

北宮茸茸似乎看懂了李翩的謹慎和擔心,慢慢向後退去,直退到墻角昏暗的陰影裏。

片刻後,一只毛色雪白的波斯貓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

那一年,李翩還是個只有九歲的小少年。

當時他跟著父親李槧在城西的那片榆樹林田獵,忽地瞧見前方有一團白乎乎的東西,還以為是野兔,差點兒就一箭射過去了。

正準備拉弓之時,許是那小東西感覺到有人來了,便從草窩窩裏一點點拱了出來。

“小貓!”少年郎驚訝地喊了出來。

讓他如此驚訝的原因並不單單是因為那是一只小貓,更重要的是,那是一只白毛碧眼的西域種。

貓沒什麽稀罕的,敦煌城內、戈壁灘上、胡楊林裏,經常能看到那種土褐色全身帶斑紋的野貓跑來跑去。

它們體型壯碩,有的甚至大到與野狗無異,平常以鼠、鳥、兔等為食,性情十分兇悍。

城裏的百姓也有人曾試著豢養過,但它們大多野性難馴,怎麽餵都餵不熟,稍不留意就跑得無影無蹤。

前些年隨著武昭王打通西域,來往敦煌的胡商越來越多,商人們從西邊帶來了各種稀奇古怪的擺設和寵物,其中就包括西域種的貓。

胡商說這種貓兒產自波斯,故鄉在宿利城,那地方離敦煌很遠很遠。

駝隊要沿著商路一直往西走,迎面落日,背負黃沙,踩著漫長的時間才能僥幸抵達。

他們還說,這種貓兒與本土野貓的性情大相徑庭,是一種特別粘人且聽話的小玩意兒。在西邊那個很大的名叫拂菻的帝國,這些貓兒都是被王孫貴胄和美眷佳人們仔細養著的,十分嬌憨有趣。

現在這只藏在草窩裏的小貓,不消說肯定也是胡商們從西邊帶來的,只是不知是否路上發生了什麽意外,才使得它流落在荒郊野地。

李翩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小貓抱了起來。

小小一團,臟兮兮的,白毛上沾滿了泥土和草屑,而且似乎已經餓了許久。

這麽小的小東西卻十分親人,一抱它,它就把腦袋往人懷裏拱。拱得少年胸前癢癢的,心也癢癢的。

“阿爺,我想把它帶回去。”李翩對李槧說。

——這種小貓的生存能力較之荒林裏的野貓實在是差太多了,倘若不救,怕是再活不過三天。

李槧沒有反對,既然李翩喜歡,那就讓他養著吧。

李翩給這小貓取名叫“茸茸”。

那時他的母親辛夫人剛過世不久,父親李槧已經開始物色新婦。他雖只有九歲,卻已懂得許多事,滿腔憤懣無處發洩,全都憋在心裏,簡直快要將自己憋死。

也許真的是一切自有天定吧,恰好就在這個時候,他撿到了茸茸。

茸茸的到來,將他從苦悶和哀傷之中解救出來。

可是沒過多久,李槧便娶了宋澄合。

宋澄合十分討厭看見李翩和茸茸在一起的樣子,那種溫情和愛惜的感覺讓她厭恨得快要發瘋,於是進門沒多久就想讓李翩把茸茸扔掉。

——這怎麽可能。

幾乎從不忤逆繼母的少年,緊緊抱著自己的小貓兒就是不撒手。

宋澄合看明的不行,只好表面應允,實則背地裏一直在找機會想把小貓兒處理了。

說來難捱,那幾年天災人禍接連不斷,敦煌城還一度被暴雪圍困在茫茫戈壁之上,差點兒被風雪絞殺。

待那個“易子而食”的酷寒冬天熬過去之後,時任敦煌太守的李槧便命人去神沙山的崖壁上鑿窟造像。

許是大饑疫的時候死了太多人,活著的人急需求福禳災,也急需積德消惡,那幾年千佛洞的新窟開鑿數量直線上升,敦煌城的世家著姓幾乎家家都有新窟。

宋澄合尊崇佛法,經常去千佛洞觀像、祝禱。

就是在那時,某次,她趁李翩去精舍修習而長時間不在家的空檔,命人將茸茸捉上了去千佛洞的馬車。在馬車行至宕泉的時候,拎起小貓扔進了冰冷的水裏。

那一年,李翩已經是十幾歲的翩翩佳公子。

當他從精舍回到家中,發現茸茸不見了,跑去質問宋澄合的時候,宋澄合對他說是小貓兒春心萌動跑出去找如意郎君了,至於去了哪裏……好像是城北的胡市吧。

“貓兒發/忄青,許是聞到了胡商身上熟悉的味道,就跟著跑了。那些昭武九姓帶來的寵兒,都是天生的下賤東西,無論胡姬還是胡貓。”

宋澄合說這話時語氣平淡,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李翩去胡市找茸茸,幾乎把胡市翻了個遍,卻哪兒都沒有。

他想,也許茸茸真的跟著某個胡商跑了,也許回到了它的故鄉,那個名叫宿利城的地方。

那是他一生中備受打擊的一天,白日裏雲安跪在他面前求他,要和他一刀兩斷,晚上回家又發現失了茸茸。

——她們一個兩個都要離他而去。

那天夜裏,李翩心如死灰地坐在窗畔,一動不動地坐了整整一夜。

可誰知……也許真是一切有因果,茸茸現在竟然又回來了。

*

留下那一人一貓慢慢敘舊,雲安甩手掌櫃一樣甩手走人。

小時候,李翩很喜歡抱著茸茸。茸茸懶,吃飽了就不想動,也喜歡讓李翩抱著——他東走西走,她東張西望。

此刻,李翩仍像當年那樣,沖著茸茸攤開手心。茸茸立刻會意,也還像小時候一樣,把頭放在他手心來回蹭著。

圓滾滾的身子,圓嘟嘟的臉,肉乎乎的小腳,再加上蓬松的白毛和碧藍的眼睛,李翩忍不住輕輕托起小貓兒的身體,再次將茸茸抱了起來。

剛才面對著那個美麗的少女,連摸頭都覺得於禮不合,但這會兒將小貓兒抱在懷裏,突然覺得,過去那種溫馨和疼惜的感覺,瞬間就回來了。

李翩抱著白貓回到房內,將它放在籧篨上,自己坐在旁邊。

白貓拿頭蹭他,左蹭右蹭,蹭夠了擡頭看著他,碧色的眸子又大又亮,真美。

李翩把手伸給白貓,白貓舔了舔他的手心。

他知道靈化是極其耗費身體之事,所以也就沒讓茸茸變回來。再者,若是又化出人形,恐怕也就不能像現在這樣親近。

於是為了能跟茸茸更親昵些,只能上演一場人貓對話的大戲。

“我從未想過不要你。那天把你丟在宕泉的,其實是宋夫人。”

“喵?”

“過了好久,我才從趕車的秦阿叔那裏知道事情的真相,原來你根本不是自己跑去胡市,而是宋夫人把你扔了。”

“喵。”

“靈化之前的日子,你一定過得很難。”

“喵!”

“今日見你回來,我是真的歡喜,這麽長時間以來,我從沒像現在這麽歡喜。茸茸,你跟我回敦煌城吧?”

“喵喵?”

“跟我回去,鹿脊居正好有空屋子讓你住。你願意嗎?”

“喵。”

“你不知道,我身邊現在也有個靈化之人,也是我撿的。你要是跟我回城,我可就貓狗雙全了。”

“喵嗚~嗚~嗚~”

“常寧說你是跟著林蔚來的,這些年你一直和他在一起?”

“喵噢。”

“他對你好嗎?”

“喵喵!”

“你還記不記得?你小時候也很喜歡像這樣,趴在我腿邊。經常是我就寢前你還在外邊閑逛,我睡著睡著突然感覺身旁多出個毛乎乎的東西,原來是你玩累了回來睡覺,卻總是不睡自己的褥子,偏要跟我搶地盤。”

“喵噢~”

連著喵了十來聲,白貓實在是喵累了,便將身體蜷成個大毛團,還把頭埋進李翩的衣擺裏,就像當年一樣,喉嚨裏“呼嚕呼嚕”地拉風箱,舒服死了。

過了一會兒,“呼嚕”聲漸弱漸無,白貓睡著了。

李翩輕柔地撫摸著白貓軟軟的毛,摸了一會兒自己也困了,慢慢地闔上眼睛。

他剛才說的全都是真的,一直以來他踽踽獨行於痛苦之中,太難忍受的時候,甚至選擇用“大爛人”這個為世人所唾的形象來讓自己稍微放松些。

可是現在,他突然感覺心頭的重壓像剝落的墻皮那樣一塊塊往下掉。

“噗通,噗通……”

墻掉皮的原因是,有只小貓朝著痛苦的他伸出了自己的小腳腳。

——原來這人間竟真有失而覆得的好夢。

*

不僅涼州君的院落外邊沒有戍衛,小涼公李謹的院外也沒有。

涼州君的戍衛是雲安故意不安排,因為她要去“私會”;而小涼公的戍衛則是被他自己打發走的。

李謹說自己近來總是睡不安穩,門外有任何響動都會影響到他,遂不許女軍們靠近。

現下已接近醜時,萬籟闃寂,原本早就該去夢周公的李謹,此刻卻冷著臉坐在榻邊。

房內只燃著一盞覆蓮紋長柄油燈,昏昏沈沈。

突然,一聲啜泣從油燈照不到的陰暗墻角傳來,壓抑而痛苦,聽聲音是個年輕女子。

李謹陰沈著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啜泣聲再次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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