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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4章 諸心非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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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4章 諸心非心(1)

小涼公李謹三不五時就會去一趟玉門大營或者懸泉大營。

這是李翩給他安排的“功課”, 讓他實地觀看兵法戰術操練。當然了,對外的說法則是小涼公巡閱。

李謹出生在酒泉的玉樓金殿之內,母親乃敦煌宋氏之人, 便是宋澄合的姐姐宋蔓合。

宋蔓合身體不大好, 懷李謹的時候曾回到敦煌娘家養胎,結果不知出了什麽事,竟然驚得差點兒小產。於是又急忙去了酒泉,在清冷孤寂的宮殿裏生下李謹。

六歲那年,李謹的祖父武昭王李暠薨逝, 其父李忻嗣位,其母宋蔓合也從世子妃變成了涼王後。

哪知成為涼王後的次年,宋蔓合就病逝於酒泉。也正是在那一年,李謹被李忻立為世子。

他是年幼的世子, 未來的涼王, 小小年紀就被人捧得高高的。

李忻好征伐、喜美色,壓根兒沒空搭理他, 圍在他身邊的那些人, 不是討好他, 就是討好他,於是他便以一種不太正常的方式長大。

直到後來,李忻直接將他扔給了李翩。

他雖年紀小但他不傻, 看得出來這小叔不是個好糊弄的人, 所以, 就算討厭又臟又無聊的軍營,但李翩要他去, 他也不得不去。

懸泉大營是軍屯,全是些臭烘烘的士兵, 天天在土坷垃裏刨食吃,實在沒什麽好看;玉門大營是日日訓練的精兵,而且都是又美又颯的女郎,養眼,還算有意思。

李謹在心裏是這樣權衡的。

於是乎,此次的例行巡閱,李謹便毫不猶豫地再次選擇了由婉儀將軍雲常寧統領的玉門大營。

*

玉門軍已整飭地列隊於營盤外那片平整而廣袤的土地上。

隊伍正前方是一個高十尺、方三丈的夯土臺,是此前專門為李謹閱軍而搭建的,每次他來巡閱都會主動提出要上閱軍臺看操練。

這一回當然也不例外。

此刻,李謹坐在閱軍臺專門為他設置的錦榻上,頭頂張著遮陽華蓋,津津有味地看著底下披甲執銳的娘子軍。

他右手下方還設了一張錦榻,榻上坐著陪他一起來巡閱的涼州君。

也許因軍營畢竟是肅穆之地,故而李翩沒帶他那嬖人,李謹也沒帶他那寵妾。

李謹喜歡到玉門大營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幾乎每次來都能看到些有意思的東西。

比如之前,雲安給他看的是五兵演練,五兵之後還專門演練了刀法。

傳統的五兵乃戈、戟、矛、殳、弓矢,但因冷兵器不斷推陳革新,現如今的戰場上以刀、槊、矢三樣最為常用,殳已基本成為儀仗器物,而刀也正以極快的速度取代長戟,成為戰場上最趁手、最具殺傷力的兵器。

漢時,環首刀主要為步兵所用,騎兵主要使用戟、槊、矛等。但自從胡馬踏中原後,騎兵成為戰場上的主力,將領們漸漸發現,漢兵的戟和槊都有著不可忽視的缺陷,而胡兵的大馬長刀則優勢十分明顯。

在戰場上,可以揮、砍、刺、截、斬且易於攜帶的刀明顯比笨重且使用方式單一的戟要更加合適。

當戰爭進行到白熱化階段,敵我混戰、千鈞一發之時,刀的砍殺比之戟的刺殺可以有效避免因兵器刺入敵人身體中難以拔出而導致的得不償失。(註釋1)

不知這次,雲將軍又會給他展示什麽新奇玩意兒?

李謹這樣想著,一轉頭就見雲安身披明光鎧、腰佩長刀,三兩步登上閱軍臺,來到李謹和李翩面前,恭敬地行禮道:“稟主公,諸將士皆已待命。”

“今天給孤看什麽?”李謹問雲安。

“前些時日新制二陣法,今日可為主公演示。”

“好得很。”

李謹笑容燦爛,如同對好戲期待已久的孩童一般拍著手說:“開始吧,雲將軍,快叫她們開始吧。”

雲安對著立於閱軍臺下的掌旗職志做了個手勢,揚聲說:“全軍聽令,陣型——大有!”

掌旗職志立刻領命,手執令旗將軍令傳至後方。

看到令旗,女軍們秩序井然地動了起來。

為了使李謹看得更清晰,每一隊列最前邊的人皆手執陣旗,隨著陣旗的移動,很快,以《易》之卦象“大有卦”為依憑的陣型便擺了出來。

“大有卦”乃《易》六十四卦之一,以這一卦象擺出的陣型,前軍靈活,後軍穩重,是個極好的防守之陣。(註釋2)

李謹好奇地看著,雲安在一旁為他解說陣型是如何變化的。

這整個陣法擺出來是個“離上乾下”之型:

上九為騎兵,靈活機動,負責抵擋並分散敵軍沖鋒勢頭;

六五為步卒,在敵人攻來之時可以立刻向兩邊分散,以鉗形列隊左右夾擊;

九四、九三、九二、初九皆為弓箭兵,形成一個龐大又整齊的矩陣。此陣型可源源不斷地發射箭矢阻擋敵人進攻。

李謹抻著脖子看過去,但見九四的箭矢發射完畢後立刻有序後撤,九三變九四,九四變初九,訓練有素的女軍們箭矢連發,絲毫不亂。

這邊李謹看得津津有味,正想誇兩句玉門軍好厲害的時候,卻聽那邊李翩突然開口。

“此陣型只能防守不能進攻,戰場上會使我方陷於被動,用處並不大。”

一整個陰陽怪氣的。

李謹忙順著李翩的話,問雲安:“可有進攻陣型?”

雲安再次發號:“全軍聽令,陣型——明夷!”

掌旗職志得令,手舉令旗策馬而去。

霎時間,接到命令的女軍陣型迅速發生變化——大批騎兵整齊地列隊於最前端,並不如何厚重,而是形成了坤卦之卦象。

坤卦之象極為伸展靈活,配合騎兵的突擊可有效沖殺敵軍隊伍。

騎兵之後是步卒,步卒形成了兩道厚實的人墻。

“明夷卦”同為《易》六十四卦之一,坤上離下,呈外愚內秀之勢。(註釋3)

上六、六五、六//四皆為騎兵,縱馬前驅,可根據敵方實際狀況或沖鋒或包夾進攻;之後的九三、六二、初九皆為步卒,她們擺出的離卦一方面可以有效攻擊,另一方面還能遏制敵人形成包圍之勢。

陣型演變過程中,雲安仍舊耐心地將這些逐一講給李謹,但李謹聽著聽著就變得興致乏乏了。

雲安知他仍是少年心性,意氣卻浮躁,好奇卻膚淺,且極容易三分鐘熱度,於是便識趣地閉口不言。

待得陣型演變結束,李謹終於又打起了精神——比之聽不懂的什麽六十四卦,他更感興趣女子練兵之事。

“這些女軍都是雲將軍訓練出來的,果然各個好模樣!我聽說望日又募了好些,把她們都訓練成現在這樣,應該很難吧?”

問這話時,李謹那雙圓圓的眼睛顯得特別明亮,似乎是發自內心對這些娘子軍感到敬佩和讚許。

“不算很難。”雲安應道。

誰知雲安話音剛落,坐在另一張錦榻上的李翩又十分欠抽地開口道:“難,怎麽不難。”

“小叔說給我聽聽。”李謹十分好奇究竟怎麽個難法。

李翩看了看李謹,而後把目光轉向雲安,慢條斯理地說:

“世道不許女子讀書習武,這些人初來軍營時,非但刀槍劍戟樣樣不會,且大部分人都是大字不識一個,連軍令都聽不懂,更別說演練陣法了。是雲將軍不辭辛苦,焚膏繼晷,親自教導她們,這才有了如今的陣勢。”

“雲將軍親自教她們讀書寫字?”李謹很有些吃驚。

“那可不,雲將軍初來玉門之時任軍正一職。不僅要協助橫槊將軍執行軍法軍令,還要負責將這些法令教導至每一位士兵。士兵不識字,連軍規都看不懂,那時候雲將軍對她們的體貼和關心,早就超過軍正一職不知凡幾。”

李謹再次順著李翩的話,讚嘆道:“玉門有雲將軍,實乃大幸!”

雲安立於一旁,聽著這叔侄倆你一句我一句地誇自己,神情仍是平平淡淡,沒什麽太高興的。

李謹沒看出來,但她看出來了,李翩臉上一副醋溜土豆絲的表情——他在呷醋,呷的是玉門娘子軍的醋。

“但是……孤有些疑問,可否請雲將軍為孤解惑。”

李謹坐直身子,擺出一副好學生模樣。

雲安:“主公但問無妨。”

不知李謹是想到了什麽,眼中驀地放出一抹異樣的光:“雲將軍能把那些大字不識一個,什麽都不會女人訓練成這樣,孤十分欽佩。孤想知道的是,無論什麽女人都可以嗎?”

“使其受訓,則人人皆可。”雲安答道。

“特別笨的也可以嗎?”李謹追問。

“可以。”

“好!”

李謹歡快地笑起來,旋即轉頭去看一直立在自己身後的一名婢女。

他指著那婢女道:“等會兒比拼刀法的時候,就讓她下場跟女軍們比試一下吧。她什麽都不會,笨得很!”

話畢左看看右看看,一眼掃到雲安腰間所佩長刀,又指著那刀笑道:“就用這把刀!”

那婢女原本好端端地侍奉在李謹身後,這會兒忽聽要讓她下場跟玉門軍一起演練刀法,著實被嚇了一跳,臉都發白了。

雲安看了那婢女一眼,恭敬地對李謹說:“稟主公,此女若是從未訓練,便不該以刀法相拼。縱使玉門新募女軍,也都是以膂力和防守訓練為主,所用兵器亦皆為木制。”

李謹怏怏道:“孤上次來的時候就想看刀法比拼,結果卻沒看到,掃興得很。雲將軍當時答應了孤,說下次比試,你忘了?”

“主公若想看,可由我和蘇校尉來比試。”

蘇綰演練完陣型之後也上了閱軍臺,此刻就站在幾步外,聽了雲安這話,便轉過身對李謹恭敬地行了個禮。

李謹強壓下內心的厭惡轉開了目光。

他不喜歡看見蘇綰,蘇綰臉上像條蛇一樣的傷疤和那個歪歪扭扭的鼻子實在是讓他覺得惡心。

“可是,雲將軍剛才不是說,所有女人都可以嗎?孤就是疑惑,像她這種只會倒水暖床的女人也可以?倘若她也可以,那孤就信了雲將軍的話!”

李謹今天顯得格外執拗,睜著一雙無辜的眼睛,像個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倔強孩子那樣看著雲安。

“刀劍無眼,恐有意外。”雲安仍是猶豫。

李謹滿不在乎地擺擺手,笑著說:“死就死了唄,這有什麽,孤的侍婢多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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