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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6章 人命在幾間(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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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6章 人命在幾間(1)

“呼——”

林嬌生鼓起腮幫子,一口氣吹向書案上那摞塵厚如墻的文牘,誰知瞬間就被灰渣子撲了滿臉,嗆得直咳嗽。

他不敢再懶省事去吹灰了,只得挽起袖子,準備動動嬌生慣養的手把灰塵抹幹凈。

林嬌生來到玉門大營已有大半月。

那天夜裏,雲安在聽了北宮茸茸的訴說之後,同意他們二人一起留下。

北宮茸茸沒有職位,對外只說是將軍府的清客,而林嬌生則依照此前安排,做了雲安的記室。

這半個月裏,他對玉門大營有了初步的認識,雖不至於喜歡此地,但也沒有初時那麽排斥了。

俗話說得好,十家鍋竈九不同,軍營自然也是各有各的特點。

敦煌軍營的編隊皆依舊制,二隊為屯,二屯為曲,二曲為部,二部為校,二校為裨,二裨為軍。(註釋1)

玉門軍沒有設裨將,但卻設了五個校尉,每人各領一校,每校千人上下,總兵五千餘人。

再加上其他做雜事的,例如馬夫、夥夫、木匠、鐵匠、醫工等等,包括林嬌生這個記室在內,整個玉門大營合計小七千人。

當然,除士兵全部為女子外,雜事職位則幾乎都是男子,所以林嬌生的到來也並不顯得如何突兀。

營地裏沒有明確的軍規分隔男女,匠人、醫工、文書等人時常會同女軍接觸。

初時,林嬌生頗有些疑惑,女軍瞧著都是年輕人,這麽些男男女女混在一起,難道沒有暧昧之事嗎?

但他很快就發現,這個擔心是多餘的。

因為來投軍的女人基本可分為兩類:

一類是一心想成為像橫槊將軍崔凝之、婉儀將軍雲常寧這種威風凜凜女將軍的事業咖,還有一類是像翟花兒那樣身負血仇、走投無路的苦命人。

這兩類人對男女之情都沒什麽興趣。

倘若確實一不小心私情萌動,只需如實稟告將軍,將軍不會揍你們,只會把你倆一齊打包扔去懸泉大營。

懸泉大營本來就是帶家眷的軍屯,種田去吧。

可一旦到了懸泉大營,女人就再也沒有昂首挺胸、策馬揮刀的機會了。

——見過大,才知何為小;攀過高峰,才知何為溝壑;感受過壯懷激烈,就再也不願俯首低眉。

玉門大營的女軍都很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機會。

漸漸地,林嬌生發現,自己還挺喜歡和女軍們相處的。

這些鎮日在校場上、土坑裏、戈壁灘摸爬滾打的女人,她們有著不亞於男子的豪爽大方,同時又有男子所不具備的細膩和關懷。

他有時也會覺得奇怪,自己明明是兒郎,為何會喜歡和女子相處?難道真像旁人所說,自己是個“長於婦人之手”的沒出息東西?

有天夜裏失眠,輾轉反側睡不著覺,於是他索性就著窗外朦朧月色,在腦海中把自己這短短廿年光陰仔細梳理了一遍。

其實,林嬌生小時候並非這樣溫和的性格。

他隱約記得自己小時候,大概四到五歲吧,也是個很皮的熊孩子,特別喜歡在小丫鬟頭上放蜘蛛,或者下大雪的時候搓個雪球塞進別人衣領中。

那時候他有兩個比他年長很多的哥哥,大兄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弟,二兄乃侍妾所出,二兄平日裏總是跟在大兄屁股後面打轉。

但他們都嫌林嬌生是個小屁孩兒,日常不怎麽搭理他——除了一起坑別人的時候。

有一次,他記得很清楚,那是個大雪天,姑臧城外的河流已全部為冰雪所封,兩個哥哥帶著家中奴仆在河面上鑿了個二尺寬的窟窿,然後派他去叫一個名叫趙啟的少年。

趙啟是姑臧城內一戶普通農人家的孩子,住在萬豐裏,不知因何事惹惱了林嬌生大兄,大兄決定給他點顏色看看。

那天,雪下得很大,趙啟正走在從永福寺回家的路上——永福寺的高僧誇讚趙啟聰穎絕倫,一有空就會親自教他識字——誰知走著走著卻突然被一個五歲上下的小男孩攔住了。

小男孩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著說自己小妹被困在了冰面上,想求他去幫忙把小妹帶出來。

趙啟見這孩子哭得可憐,心想不過是冰面而已,冬日裏他們在冰面上玩鬧的次數可不少呢。於是就讓小男孩帶路,跟著他一路出了城。

到了河邊,河面上空空如也,哪有什麽被困在上面的小妹。

趙啟心內正犯嘀咕之時,男孩突然大哭起來,說小妹掉進冰窟窿裏去了。

邊哭邊擡手指著前方,趙啟順著男孩指的方向看去,那裏的冰面上好像真的有個窟窿,很像是人掉進河裏砸出來的,於是想也沒想就跑了過去。

就在他快接近冰窟窿的時候,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量在趙啟身後狠命一推,冰面太滑,趙啟根本剎不住,下一秒他就“砰”地一聲摔進了冰冷刺骨的河水裏。

推趙啟的人,正是一直躲在雪堆後的林嬌生大兄。

後來趙啟是如何被人從冰冷的河水裏撈出來的,林嬌生已經不記得了。

他只記得,那天他眼睜睜看著趙啟在冰窟窿裏拼命掙紮之後淹沒的樣子,難過得直想哭。

於是他就真的一屁股坐在岸邊嚎啕大哭起來。

剛才的哭都是裝的,現在才是發自內心的恐懼和難過。

結果就是,大兄被這哭聲惹煩了,上前一把拽住他衣襟,又將他狠狠摜在地上,罵他是沒出息的東西,屁大點兒事也值得哭成這樣。

那時年歲太小,再多的細節實在記不清了,只記得回家後父親似乎把大兄數落了一頓,還給了錢,讓送去萬豐裏的趙家。

他看見大兄在父親離開後順手就把錢丟給了奴仆,打發奴仆說:“去給趙家,讓他們趕緊埋了,別惡心人。”

又過了兩年,大概七歲的時候吧,他已經懂事了,終於明白了家中兩個哥哥其實並不喜歡自己,他們把自己當猴耍,與此同時,他還知道了自己的母親是個每天都郁郁寡歡的瘋人。

林嬌生的母親是林瀚的遠方表妹,姓金,當年家裏說要親上做親,就將金家表妹嫁給了林瀚。

林瀚和這金家表妹並沒什麽夫妻感情,不過就像其他富貴人家一樣,娶個夫人放那兒供著,能不能持家都沒關系,只要別妨礙自己尋歡作樂就行。

金家表妹原本不像如今這麽瘋癲陰郁,大家都說是在生下林嬌生之後她才變這樣的。

“你們是不知道,以前還好,就是時常不說話,一個人悶在屋子裏。現在可嚇人了,動不動就哭,哭起來誰都勸不住。”

“還有更嚇人的,有一次,夫人自己拿頭往墻上撞,還好小郎君來得及時,沖上去給攔住了。”

“經常是飯也不吃,水也不喝,瘋了似的滿屋子亂轉。也就只有小郎君來了,她才肯消停。”

“臉上冷颼颼的沒表情,看見大人都不肯笑一下,大人現在夜夜都宿在徐小娘子那兒,懶得去看她一眼。”

林嬌生有次聽見家中婢女私下裏議論母親——她們口中的小郎君,指得就是自己;而徐小娘子,則是林瀚新納不久的妾室。

沒有人可憐金夫人,大家都覺得她可笑、惺惺作態。

什麽金枝玉葉啊生個孩子就變成這樣,矯情死你。

也正是從那時開始,林嬌生收斂了性子裏的頑劣成分,只要一有空就去陪伴母親,而母親也只有在看見他的時候,臉上才會露出一點兒活人該有的表情。

大兄?

哦,大兄除了問安之外從來不去看母親,他和父親是一個想法,覺得母親現在這種樣子讓他們特別丟臉。至於問安,也不過勉強為之——只是不想旁人說自己不孝罷了。

金夫人年輕的時候特別喜歡做女紅,喜歡刺繡,喜歡裁衣,還喜歡將新鮮的花朵編成串兒,佩在衣襟上,戴在發髻上。

後來,林嬌生不去書館讀書的時候,就在家裏陪著母親做女紅。

母親裁布,他打下手,母親繡花,他來穿針。

每當此時,金夫人就會變得極其溫柔快樂,仿佛又回到了在家做女兒的時候。只是那時是同姊妹們一起繡花,現在是跟孩子一起縫紉,但歡喜都是相同的。

漸漸地,林嬌生自己也發現了衣物飾品裏蘊藏的樂趣。

一塊平平無奇的布料,如何將它縫制成美麗的衣裙;一堆爛石頭、破珠子,怎麽搗鼓能將它們變成靈秀的串子……這些都讓林嬌生興趣盎然。

他還喜歡鞋帽,各種各樣的鞋啊帽啊收集了一屋子。

性子裏那些頑劣驕縱的部分被深深埋下,溫柔和體貼則愈發凸顯。

再後來,他無意中又得了茸茸,茸茸的到來讓林嬌生更加溫柔得像個“一天到晚丟人現眼的小娘子”——這是父親林瀚罵他時經常說的話。

“阿娘……”

那天夜裏,林嬌生抱膝坐在月光下,也許是因為夜晚的月光太朦朧,像是一場夢,他突然很想念自己的母親。

金夫人因身體狀況不能千裏跋涉來敦煌,遂被留在姑臧。

林嬌生離開那天,金夫人出門送他,一雙眼睛淚汪汪的,林瀚看得十分不耐煩,轉身就上了自己那輛馬車。

金夫人拉著林嬌生的手,突然跟他說了句奇怪的話。

金夫人說:“別和那人走太近,你根本摸不透他,你大兄和二兄的死……”

往下的話金夫人沒說下去,但林嬌生卻瞬間面色發白,他知道母親說的人是誰,也知道她說的是什麽事。

林嬌生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乖巧地點頭,說:“阿娘,回去吧,外邊兒冷。”

金夫人嘴上答應著“好,好”,可腳下卻不挪步。

車隊啟程,轉過街角,直到什麽都看不見了,她才擡手擦了一把不知何時已淌了滿臉的濁淚。

*

“想什麽呢?!”

耳畔突然傳來一聲大喝,嚇得正在出神的林嬌生三魂丟了七魄。

扭頭一看,原來是喬霜。

喬霜,沈石校尉,雲安手下“玉門五校尉”之一,是個特別活潑開朗的女人,整個人大大咧咧的,還有點兒說話不過腦子。

“林記室,我來看看,你的那兩篇,叫什麽來著,《關於擴大玉門軍招募範圍至效谷、高昌二地的請示》和《關於民市、軍市、胡市開閉時辰更改的函》,都寫完了嗎?雲將軍等著要呢。”

林嬌生這個記室的職務其實就是軍隊裏的刀筆吏,主要負責文書工作,譬如將軍要給領導上個表啊啟個奏啊啥的,都由記室來擬稿。

他這才來半個月,已經給雲安寫了一大摞文書奏報了。

“就快了……”林嬌生一臉生無可戀。

“行,那你繼續寫吧,我擱這兒等著。”

說完,喬霜一屁股坐在了林嬌生對面的草褥上。

一看喬霜打算立等現取,林嬌生的表情已經從生無可戀變成了來世再見。

“喬校尉,你不用練兵嗎?”

喬霜拍拍袖口上沾著的細沙,道:“今日不用,我明晨就帶人去玉門關跟馬校尉換防,今日就讓大家休息休息,一去玉門關又要辛苦三個月呢。”

“去玉門關做什麽?”林嬌生好奇地問。

“守關唄,還能幹嘛。你想親眼看看的話,正好明日狗不啃要去巡察,讓她帶你一起啊。”

話音甫落,喬霜突然意識到自己又一次嘴比腦子快,在林嬌生面前說了個不該說的詞,立時滿臉懊惱,深恨自己嘴上沒個把門兒的。

“誰?!”

林嬌生果然敏銳地抓到了喬霜那句話裏某個奇怪的稱呼:“你剛才說誰?”

喬霜仿佛喝熱湯給燙著了,抽了半天嘴角,最後終於一咬牙豁出去,兩手一揮:

“哎呀,就是雲將軍!她有個外號,是從前還在咱營裏當小兵的時候就有的,整個軍營都知道,連懸泉大營那邊都知道。”

“什麽外號?”

“狗不啃啊。”

“哈?!”林嬌生差點兒又被自己的口水給嗆著。

喬霜鄭重其事地點頭:“意思就是,咱們將軍是個硬骨頭,只是那一身骨頭實在太硬了,硬得連狗都不啃,所以人送外號——狗不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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