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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章 於意雲何(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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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章 於意雲何(1)

林嬌生掀開車簾向外瞧了瞧,遠遠地,似乎已經能夠瞧見敦煌城了。

一陣大風卷著沙塵撲面而來,他“唰”地放下車簾——好險,差點兒又被糊一臉。

從姑臧到敦煌,這一路行來迢遞千裏,且春日多塵沙,此刻,他們這支隊伍裏的所有人都是灰頭土臉,疲憊不堪。

“怎麽啦?”坐在身旁的北宮茸茸把一顆小腦袋湊過來,軟糯糯地問。

“快到敦煌了。”

“真的?!”北宮茸茸立時興奮起來,“到了敦煌我就可以去找他了!”

林嬌生的面色有些難看:“當著我的面說要去找他,還這麽高興,你覺得像話嗎?”

末了又嘟噥了句:“白養你了。”

北宮茸茸撒嬌地笑著把頭往林嬌生前襟蹭。她的頭發柔軟細膩,蹭在下頜處,癢癢的。

“小郎主別不開心呀。”

“你連他叫什麽都不知道,更別提他是何身份,家住哪裏,家中尚有何人。什麽都不知道,你怎麽找?”

林嬌生講話向來聲音溫和,可這幾句話裏卻有著顯而易見的怨念。

北宮茸茸把腦袋從林嬌生前襟擡起,眼現一抹篤定精光:“我要是見了他,肯定能立馬認出來!”

“先說好,找你那故人的事兒先不急,進了城你得跟著我,不許四處瞎跑,萬一又像上次那樣被人欺負,我可萬萬不答應。”林嬌生語氣嚴肅。

北宮茸茸趕緊拍胸脯保證:“小郎主放心,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我可以慢慢找他,我不著急。”

有了這保證,林嬌生心下稍安,又問她:“餓嗎?”

北宮茸茸點頭。

林嬌生變戲法兒似的拿出一個小布包,打開來,裏面整齊地碼著一條條烤好的小魚幹。

別看魚幹不大,可每一條都烤得極好,外表是一層淡淡的焦黃,透過焦黃,似乎能看到裏面的白嫩魚肉。且每條小魚幹都是肚腹鼓脹,看就知道內裏一定是滿滿當當的魚籽。

北宮茸茸兩眼放光——她最喜歡魚籽了。

林嬌生拿起一條小魚幹遞給她。

這丫頭真是一點兒淑女樣都沒有,接過小魚幹,三下五除二就吞入肚中。

吃完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手指,之後又扭頭想去舔林嬌生的臉。

林嬌生一把捂住她的嘴,壓低聲音斥道:“說多少次了不許舔人!就是記不住!”

北宮茸茸被捂著嘴,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委屈地眨巴眨巴,口齒不清地說:“資道惹……”

林嬌生放開她,見她一臉委屈的表情,於是擡手在少女毛茸茸的頭毛上毛茸茸地挼了兩下。

北宮茸茸也是個沒出息的東西,最喜歡被喜歡的人摸頭撓下巴,林嬌生這一摸,她就不委屈了。

恰在此時,馬車外傳來幾聲長長的吆喝,不一會兒,車停了下來。

有個家仆隔著車簾對林嬌生道:“小郎君,前邊過了龍勒水就是敦煌城,大人讓您下車,咱們要渡河了。”

“好。”林嬌生應道。

等這倆人磨磨蹭蹭膩膩乎乎下了車,立刻就被眼前一條壯闊的河流驚得目瞪口呆。

——是龍勒水。

龍勒水乃冥水支流,發源於長年冰封雪覆的祁連山。此時正值春來,冰消雪融,萬流解凍,河水亦隨之大漲。

百川灌流,只覺長河澎湃而此身如芥,放眼望去,甚至連對岸高高聳立著的敦煌城樓也有些看不真切。

林嬌生正想著,忽聽其父林瀚站在不遠處裝模作樣地咳了幾聲。

“咳咳咳——”

這咳嗽打斷了林嬌生心頭讚嘆,他急走兩步上前行禮:“阿爺。”

林瀚怒吼一聲:“阿什麽爺!”

林嬌生趕緊改口:“父親。”

林瀚這才滿意。

林瀚乃林嬌生之父,林嬌生管他叫“阿爺”本沒有問題,但“阿爺”這稱呼,叫出來總感覺帶著些親昵的味道。

親昵不好嗎?

不好。

林瀚認為,親昵則不敬,不敬則大逆不道。尤其是作為一家之主,一定要嚴肅、嚴厲、嚴苛!

故而,在家裏,他老婆(也就是林嬌生阿娘)不能管他叫“夫主”“夫君”,要叫“大人”;林嬌生也不能管他叫“阿爺”,必須恭恭敬敬地叫“父親”。

林瀚原本在河西國沮渠氏手下為官,後來不知因何事得罪了河西王沮渠玄山的胞弟、景熙侯沮渠青川。

沮渠青川要殺他,但河西王本人覺得這人留著也還算有點小用,把他遠遠打發了,眼不見心不煩就是。

至於打發去哪裏……敦煌似乎是個不錯的選擇。

就封他個“巡檢令”,讓他去敦煌巡察,借此機會惡心一下敦煌那對兒李氏叔侄也挺好。

說至此處,便不得不略提一提如今的天下形勢。

自晉永嘉之亂後,胡馬踐踏中原已逾百年。這百年裏,中原地界萬民塗炭,萬骨齊哭。

胡人在山河沃土上你爭我奪,整個北方只有河西尚算安穩。市井間有歌謠——“秦川中,血沒腕,惟有涼州倚柱觀”,唱得正是如此。

不過,雖則安穩,也仍舊來來回回換了許多政權。

先是涼武王張軌保據河西,史稱“前涼”,而後是三河王呂光割據,史稱“後涼”。

再之後就更有意思了,你方唱罷我登場已經不能讓諸君滿意,那就鬧哄哄大家一起上吧!

於是,三足鼎立之勢便形成了——武昭王李暠建立了“西涼”,西平王禿發烏孤建立了“南涼”,而氣勢洶洶的武宣王沮渠蒙遜則建立了專以滅南滅西為己任的“北涼”。

當然了,什麽東西南北前後左右都是後世史官為了方便區分而給予前朝的便宜叫法,時人是不這麽稱呼自己的。

西邊那個“涼”奉江左的晉人政權為正朔,管自己叫“涼國”;北邊那個涼覺得自己將來定能一統河西,完成王霸大業,遂管自己叫“河西國”。

至沮渠玄山接替其父沮渠蒙遜稱河西王之時,鮮卑禿發氏所建立的南涼政權已被鮮卑乞伏氏的西秦滅掉,整個河西從“三涼鼎立”變成了“二涼相爭”的局面。

沮渠玄山新王上任三把火,刀鋒直指最西邊的那個“涼”,二話不說金戈鐵馬直逼涼國李氏。

涼王李忻親自領兵出酒泉迎敵,卻悲壯地戰死沙場。

李忻死後,其子李謹在托孤重臣——涼州君李翩的輔佐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獻城投降,將酒泉拱手讓給沮渠玄山,涼國去國號,向河西國俯首稱臣,李氏人等全部退歸敦煌。

敦煌原本就是武昭王李暠的起家之地,也是涼國舊都。

依照沮渠玄山原本的想法,此刻就應該乘勝追擊,繼續揮師向西,將敦煌城也一舉拿下才對。

可惜事與願違,他和涼王李忻的那場決戰,李忻身死,他自己也受了重傷。

沒奈何,沮渠玄山接受了涼國遞上的降表,答應李氏叔侄滾回敦煌。而他則因急需延請名醫療傷,急火火地回了河西國的都城——姑臧。

林瀚帶著他的家眷仆人們來到敦煌城的時候便是這麽個情況。

*

林嬌生向父親禮畢,正想帶著北宮茸茸躲到馬車後邊去,省得父親見了自己就來氣。哪知他還沒躲呢,林瀚就已經來氣了。

林瀚對自己這兒子真是沒一點兒滿意的地方。

不滿意他的長相,不滿意他的性格,不滿意他說話行事的方式,甚至不滿意他的名字!

等等,你兒子的名字不是你自己取的嗎?

林瀚冷哼一聲,是自己取的又如何?還不都怪這兒子不爭氣,所以才取了這麽個娘們兒兮兮的名字。

這事說來可有意思。

林嬌生乃家中行三,上邊原本有兩個兄長,等到他出生的時候,林大人不想要兒子了,想要個閨女——大人算盤珠子打得好,將來兒子入朝為官,閨女入宮為妃,簡直完美。

大抵是上蒼偏愛戲弄打小算盤的,待這孩子出生之後,麻煩來了,這是個“貌如好女”的帶把兒的。

林大人咬牙切齒無可奈何,算了算了,史書上記載的“貌如好女”之人那可是留侯張良,倘若這兒子也能像張良一樣決勝千裏,似乎也沒什麽不好。於是便給兒子取名“蔚”,意為盛大繁茂。

然而,隨著年歲漸長,盛大不盛大不好說,麻煩卻越來越大。

原因是林蔚不僅長得秀氣,連喜好都秀裏秀氣,這可把他阿爺給氣死。

兄長在外花天酒地,他在家裏縫荷包;

兄長在外獵狐射雕,他在家裏餵狗養貓;

兄長在外欺男霸女,他在家裏讀相鼠有皮。

林蔚對出仕和征伐都沒興趣,最大的喜好就是做手工活兒。尤其喜歡裁衣,就說裲襠衫這種時人喜愛的衣衫,只要給他料子,他一晚上就能裁出來。

在姑臧的時候,他的房內擺滿了平日裏辛苦收集來的衣冠,各種樣式應有盡有——可惜的是,這些收藏後來都被人一把火給燒了。

林瀚嫌他不夠陽剛,心想多揍幾次也許就好了,誰知揍是揍了,可他就是不陽剛。

沒辦法,幹脆破罐子破摔,隨他去了。

待到及冠取表字時,林瀚心道,你不是不喜陽剛嘛,好啊,那我就讓你秀氣到底!遂一怒之下給他取了“嬌生”二字。

嬌生就嬌生,林嬌生覺得這名字也沒什麽不好。

“一天到晚不成器,丟人現眼!”林瀚真是一看見自己這男生女相的兒子就氣不打一處來,回回見了都要罵兩句。

可他又罵不出什麽有梗的話,就只會“不成器”“不陽剛”“不成器”“不陽剛”……無他,惟嘴熟爾。

林嬌生如今弱冠之年,早已懂得審時度勢。倘若父親要罵自己,那就任由他罵,罵夠也就沒事了,千萬別扯其他。

少時不懂事,有一次還傻乎乎地爭辯,說什麽“天地分陰陽,陰陽辨男女,無地何來天,無陰何有陽,‘女’之一字怎可成為貶斥之辭”,結果就是結結實實挨了父親一頓板子。

林瀚深吸口氣,正準備在進城之前再把這個不成器的兒子狠狠教訓一頓時,卻見幾艘船正順流而來。

他一眼便瞧出,這些船是有來頭的。

果然,當先的船只一靠岸,原本立於船頭的年輕人便徑直向林瀚走來。

“敢問這位可是河西王親派巡檢令林所浩林大人?”

林瀚:“正是。”

那人趕忙行禮:“鄙人乃涼州君僚屬,奉涼州君之命,特來接大人渡河。”

一聽“涼州君”三個字,林瀚臉上瞬間浮現出得意之色——能讓涼州君親派屬官來接,自己可真有面子。

“不知這位大人如何稱呼?”林瀚拱手問道。

“鄙人姓氾,單名玟,表字巖出,現領主簿一職,今後還要仰仗巡檢令大人多多提挈。”氾玟也是個會做人的,場面話越說越香。

聽了這話,林瀚面上得意之色更甚,清了清嗓子又問:“涼州君近來可好?”

“上仰河西王之雄威,又有小涼公之聰敏,更兼林大人撥冗而至,涼州君定會讓敦煌城氣象一新。”

“哈哈哈哈,氾大人所言甚好啊。”

聽著前邊倆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相吹捧,林嬌生在後邊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

涼州君?

呵,那個大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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