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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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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卻說周公公攜聖旨, 遇薛鎬之時——

太子逼宮,何家控制了禁衛軍,第一件事,便是殺了薛鎬。

薛鎬身為副統領, 也有一些兄弟, 幫他殺出重圍。

知曉整個皇宮被禁衛軍控制, 他只能一邊悄悄靠近興華殿,一邊伺機而動,萬幸這個決定是對的, 他遇到了周公公。

周公公從食盒裏拿出聖旨,言簡意賅:“陛下如今危矣,特下聖旨:不授位太子,令豫王繼位。豫王妃就在興華殿, 陛下和王妃,全仰賴二爺了!”

薛鎬一手捂著自己腹部的傷口, 他忍住疼痛, 道:“好,我知道了。”

他本來逼自己不去想平安的安危,怕心生喪氣, 一聽周公公說平安沒事,他松一口氣的同時,也知道自己一定要撐住。

他得護送聖旨, 去西華門。

那裏, 百官正在等待萬宣帝的消息。



西華門緊閉。

附近一排宮殿暫做牢房用,百官被分開關著, 何大郎單獨拎出幾個閣老,但閣老們骨頭硬, 都不屈不從,只說要見皇帝,或者聖旨。

一個性子剛烈的閣老,朝天一拜,道:“陛下忠厚重仁義,太子殿下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絕不會如了太子的意願!”

顯見假如太子真的拿到繼位聖旨,他們也認定是逼迫萬宣帝寫的,或者仿制的,他們寧赴死也不認,到時候,就真的是血洗大盛皇宮了。

可太子拿不到聖旨,連血洗大盛皇宮這一步,都達不到。

何大郎心中悒郁。

才與閣老商議的這一會兒,壞消息一個個傳到何大郎這裏,最壞的那一個,莫過於:“何統領,豫王殿下已到宮門口!”

何大郎本以為,至少還有兩天,能夠慢慢折服官員,讓萬宣帝下旨,可豫王回來得太快了。

他捶捶自己腦袋,厲聲問:“太子殿下呢!讓他們對峙,咱們在宮墻上安置弓箭手,殺了豫王!”

下一刻,又是一個壞消息:“何統領,太子殿下往定北門跑了!”

何大郎:“他竟然跑了!”

很快,緊閉的宮門外,傳來元籍的喊話聲:“何照宵小,還不開門!”

事壓事,何大郎暫且不管太子,他揮揮手,示意弓箭手就位,下一刻,卻聽到何四郎的哭聲:“大哥!”

何大郎一楞。

何四郎在哭:“大哥,開門吧!小妹她,她自刎了!母親上吊了!”

何家起事前,當然把家眷藏起來,不過元籍盯著京城幾個月,大抵知道藏在哪,先穩住薛家後,就去找何家人。

當看到元籍和李敬時,擔心了一個月的何寶月終於肯定,兄長起事了。

本來父親在邊疆丟失城池,她就算被流放,也要咬牙活下去,可何家人起事失敗,她只能淪落成賤籍。

而這一切,她沒得選。

她抽出了一把雪亮的短刀,倒在鮮紅的血泊裏。

當下,得知母親妹妹自盡,何大郎心神大震,神思恍惚,弓箭手頻頻看向何大郎,何大郎卻沒有下達射箭的指令——

就算下達了又有什麽用呢,宮墻下的豫王一派,都拿著盾牌,只有被綁的何四郎,何五郎暴露在外面。

若放箭,殺的也會是何家人。

卻也是這時,薛鎬的喊聲,穿透了一整條甬道:“陛下聖旨在此,豫王乃正統!”

“陛下聖旨在此,豫王乃正統!!!”

一剎那,焦灼了幾個時辰的文官們,紛紛推窗開門,薛瀚和薛鑄更是驚喜,薛鑄握緊拳頭:“還好二弟沒事!”

文官們突然的動靜,讓看守的禁衛軍侍衛緊張起來,他們搡著他們,道:“進去,不準出來!”

不等侍衛鎮壓,那六旬閣老率先從窗戶爬出來,他捋起袖子與那侍衛廝打:“我等要看陛下聖旨!”

有了開頭,文人們迅速暴.亂起來,如今聖旨既有了,他們不必再等!

大盛畢竟是馬背上得的天下,文人雖“文”,卻不落下君子六藝中的射禦。

何況眨眼間,百來官員蜂擁而出,禁衛軍傷了幾個也沒見他們退縮,反而是自己被奪刀暴打,紛紛心生懼意。

很快,薛鎬把聖旨送到了文淵閣老臣手中,三五閣老湊在一起,瞧了一眼:“沒錯了,這就是聖上親筆!”

“豫王殿下,繼承大統!”

這個消息,讓負隅頑抗的東宮和何家勢力,摧枯拉朽般地瓦解,再無回轉的餘地。

不過片刻,西華門大開,何大郎束手就擒,禁衛軍們丟盔棄甲,文官臣子則分立兩側,迎接豫王。

黑暗裏,熊熊火把下,照出裴詮高大俊逸的身影,他身上,沾著趕路的夜露。

百官忍不住瞧去,九個月不見,豫王殿下變了,變得更令人看不透了。

他以前也不判喜怒,那是因為低調行事,心思縝密,如今,他目中收斂著肅殺冷意,一個眼神,就足以讓人又懼又敬。

眾臣子心情不一,但都得承認,這是能帶來盛世的帝王之相。

裴詮接過薛鎬的聖旨,瞥了一眼,令李敬:“讓軍醫看薛統領的傷。”

李敬:“是。”

薛鎬能清醒到現在,全靠忍,趁著還有一口氣,他趕緊道:“王爺,二妹妹……王妃在興華殿。”

說完這句,他才暈了過去。

裴詮毫不猶豫,一路直朝興華殿。

守興華殿的禁衛軍知道何家沒了,太子跑了,主子都放棄了,也紛紛投降,裴詮極為順利地步入興華殿。

殿中燭火燃到底,燈光幽微,萬宣帝躺在榻上,他面色灰敗。

裴詮沈默地看著他。

太醫嘆了口氣,道:“陛下如今意識不清,臣已經用百年人參須吊著了,先讓陛下好好順口氣。”

裴詮擡眸,掃了一眼在場的其他人,問:“豫王妃呢?”

玉慧心中一跳,她根本不敢看裴詮,是周公公說的:“殿下,豫王妃被玉琴郡主帶走了。”

裴詮目中驟地凝起一層陰霾,他吩咐周公公和太醫:“照看陛下。”

又讓元籍留在宮裏清除餘黨,李敬跟在裴詮身側,道:“殿下,可是要在宮裏找看到王妃之人?”

裴詮聲音沈沈:“不用,去東華門。”

玉琴絕對不會待在宮裏,但她失了郡主身份,在詔獄關了那麽久,已沒了權力,她想在混亂裏離宮,只有都東華門,那裏估計還有人肯收受她的錢辦事。

一行人疾速到了東華門外,果不其然,一個小太監說:“是看到兩個年輕女子,坐著一輛驢車走了。”

火把往地上一照,有嶄新的車轍印子,朝遠方延伸,那個方向,裴詮幾乎能立刻斷定,她想帶平安“故地重游”。

收押玉琴到詔獄後,裴詮得知,她在宮外有一處小小的宅子,是她以前讓小平安呆過的地方。

若說當初,她拿血兔子嚇平安,是為了試平安記不記得以前的事,倒更像她想讓平安想起以前的事。

這個人的樂趣,在於讓別人瘋魔。

裴詮一踹馬腹,駕馬的速度越來越快,很快,他引馬往一條沒有車轍印的路上踏去。

這是去那個小屋子的捷徑。

漸漸地,他的馬與侍衛馬匹拉開距離,李敬幾人執著火把,再奮力追趕,也只能綴在後面。

他們能感覺到,豫王殿下情緒沈到了極點。

這裏很多人都是裴詮親兵,與他一同上過戰場的,就算是在最緊迫的戰局裏,豫王殿下也從沒這般。

夜色之中,很多時候並不算看得很清楚,裴詮卻幾次馭馬越過石塊樹根。

他濃黑的眼底,壓著烏泱泱的山雨欲來,直到眼中映出那輛破舊的驢車。

平安就在車上。

她穿著白色的麻布衣裙,一陣冷風吹拂,袖子裙擺翻飛,在幢幢夜色裏,像是一只雪花化成的白鶴,翩翩而舞。

她飛得離他,越來越遠。

裴詮壓住喉間血氣,他一邊趕馬,一邊抽出弓箭,瞄準了她旁邊,玉琴那蠹蟲的脖子。

有一剎,他想就這麽殺了玉琴,但是,飛濺的鮮血,會沾染了雪白幹凈的鳥兒。

她怕血。

裴詮的手指下挪,準標微微下移,感知風向,發出去的箭矢,刺破玉琴的手臂。

也是那一剎那,雲開霧散,朦朧月色之中,他看到她側過身,微微站了起來,看向他。

平安的嗓音有少女的輕柔嬌軟,稍微大點聲時,音質裏那股甜甜的滋味兒,會隨著她的話,驟地鉆到人的心裏。

她說:“裴!”

“詮!”

她的聲兒,飛過來了。

裴詮眼神微滯,凝聚了一夜的戾氣,一剎那被撫平。



玉琴捂著手臂傷口,疼得額角爆出青筋,她當然知道,自己在鬼門關走了一趟。

她的好皇叔祖,竟然吃透了她的軌跡,這麽快找上來,他現在不殺她,只是怕驚擾旁邊的人。

從疼痛中緩過來,玉琴看向平安,平安在看裴詮,或許平安自己也不知道,她的眼底,有一層輕軟的情緒,那是思念。

即使這段時間,她過得很充足,也在思念豫王。

而玉琴,就算她受了傷,平安也沒有多給她一個眼神。

就像她說的那樣,不重要,不在乎。

玉琴哈地笑了一聲,是了,她親生的妹妹她不喜歡,她親自挑的妹妹不認她,一種空前的孤獨感攫取了她的心神。

薛平安不一樣,她從不孤獨,她就算失去過一段回憶,也不在乎能不能恢覆那段記憶!

憑什麽只有她一人在意,憑什麽?

玉琴狠下心,咬緊牙關,拔出手臂箭矢,在劇痛中,她握緊箭矢,紮進前面的驢大腿處。

一聲驢叫聲後,青驢撒開腳丫,橫沖直撞起來,驢車過於簡陋,被拖得四處甩動。

平安暈頭轉向的,趕緊扶穩,玉琴本也想留在車上,但她一只手沒能用力,“啊”的一聲,掛在驢車邊緣。

她朝平安道:“平安妹妹,救我!”

平安看看周圍,她拿起那條原來綁她的繩子,一端在自己手上,一端拋給她:“抓,抓它。”

玉琴目光明亮地看著平安,她就知道,就算她這麽對平安,平安也會救她。

她朝繩子伸出手。

她就要抓住她迄今為止,最喜歡的——

驢蹄聲中夾雜著愈來愈近的馬蹄聲,下一刻,裴詮踩著玉琴跳上車,玉琴也被一腳踹下車!

裴詮抓住那根繩子,驀地把平安拉到懷裏。

二人目光相接,平安不止在他身上,嗅到一股冷香,還有隱隱的鐵銹味。

裴詮立刻用隨身攜帶的短刀,割斷車和驢的繩子。

雖然跟驢分開了,車子依然在跑,十分顛簸,裴詮一手圈住平安,循著一個機會,他抱著她跳車。

兩人壓著枯草枯枝,沿著山坡滾下去。

好長一陣天旋地轉後,平安才緩緩回過神,裴詮呼吸還沒平覆,他抱著懷裏一團溫軟,下頜蹭她的額頭。

平安趴在裴詮身上,動了動手指:“王爺……”

裴詮聲音幹啞:“別動。”

他的掌控欲在蓬勃蔓延。

方才抓不到她的感覺,讓他幾乎想順手殺了玉琴,只有此時此刻,抱著她實實在在在懷裏,才能有片刻的安寧。

窸窸窣窣中,平安摸出一條白色手帕,蓋在自己額頭上。

裴詮因為趕路一天,下頜冒出細細的胡茬,紮得她額頭紅紅的。

平安:“紮的。”

裴詮:“……”

他翻過身,伏在她身上,抽掉那條手帕,眼底微微閃爍:“剛剛叫我什麽?”

平安:“王……阿嚏。”

他身上軟甲太冷了,把她鼻頭都凍得紅紅的,因為一夜沒睡,眼尾也泛紅,真是哪哪都嬌。

裴詮這才慢慢坐起身,解開身上軟甲鎖扣。

平安撐著地板,跟著坐起來,就盯著裴詮的臉,得出了一個結論:“你黑了。”

裴詮:“嗯,你呢?”

平安捋起袖子,看看自己的手:“白的。”

裴詮無聲勾勾唇角,給她撇開袖子上的泥土。

平安有點高興:“打仗贏了。”

裴詮:“贏了。”

平安:“細作,抓到了嗎?”

那是裴詮畫的信裏,還沒告知的結局,她一直惦記著。

裴詮撇開了軟甲,一把將人抓到自己懷裏,才說:“抓到了。”

平安把臉埋到他懷裏,好溫暖,她一下子察覺出困意,輕輕打了個呵欠。

山上起霧了,這是黎明前的征兆,裴詮抱起平安,他看看四周,他們走偏了,起霧後,他不好辨別方向。

不知道走了多久,裴詮正在一棵樹上作記號,平安卻忽的拍拍他肩膀。

他擡頭,平安指著霧裏的一處方向:“驢。”

在那兒,是先前那頭發狂的青驢,正悠哉地啃著枯草。



“豫王殿下!”

“殿下!”

李敬帶著不少人,在荒山裏摸排,他甚至連王爺的馬,還有摔暈了的玉琴都找到了,但是,沒找到王爺和王妃。

真是奇了怪了。

馮夫人、薛靜安、薛瀚幾人也在,宮中動亂平息後,一聽說平安被玉琴帶走,馮夫人險些沒暈倒,就算是受累了一整夜,也要來找人。

幾人也在仆從帶領下,一邊喊著:“平安!”

“王妃娘娘!”

“妹妹,你在哪啊!”

李敬騎馬過來,對薛家幾人道:“起霧了,怕凍到夫人老爺,請回吧!”

薛瀚把自己披風解下,給馮夫人披著,說:“我繼續找,靜安,知雅,你們帶你們母親回去。”

這樣冷的天裏,男兒該抗凍。

見狀,薛鑄也把自己披風脫下,遞給自己的媳婦宋知雅。

馮夫人心情實在沈重,她只是想起多年前,平安被拐有玉琴的原因,所以她現在不想幹等著,她不能再做那個幹等消息的人。

於是,馮夫人說:“我們再找一下吧,若實在找不到……”

她話語頓住,薛靜安也輕嘆口氣,都不敢去想接下來的話。

正說著,白霧之中,眾人未見其人,先聽到裴詮低沈的聲音:“今天初一了。”

接著,是平安的聲音:“新年了嗎。”

裴詮:“新年了。”

下一刻,晨曦照耀山坡,白霧漸渺茫,化成一縷縷煙般,只看裴詮一身湖色衣裳,他走出了白霧。

他身旁,一頭青驢甩著尾巴,而平安就坐在青驢上。

她低頭正和裴詮說著話,察覺到什麽,她擡眼見到眾人,彎起清澈的眼睛,慢慢地說了一句:“新年好呀。”

自此,萬物伊始,萬事順遂。



大年初一,六部衙署全無休沐,人人忙得腳後跟打脖子。

由於這次逼宮,剛好橫跨庚午年的初一,稱庚午宮變。

豫王歸京後,豫王軍速整皇宮,撥亂反正,辰時,太子在定北門外被抓,宣告庚午宮變徹底失敗。

這庚午宮變,滿打滿算,竟還不到十二個時辰,後世對此的評價,不過八個字:急於求成,有違天和。

當下,是清算東宮。

李氏與太子一同密謀,貶為庶人,下詔獄,等待發落。

張皇後和玉慧郡主另當別論,因為她們都有將功補過的行為。

張皇後是護住京中幾乎所有女眷,唯獨鴆殺了寧國公夫人和忠信侯夫人,正是徐敏兒母女。

徐家雖有不快,但這麽多人裏,只有他家死了女眷,對他家而言,是為清貴門楣舔磚。

定是東宮要徐敏兒母女做什麽,母女不肯屈從,才被犧牲。

徐家對徐敏兒母女的死,只有滿打滿算地利用。

見狀,張皇後不留分毫顏面,道:“此二位欲出賣豫王妃與郡主動向,當時緊急,本宮不得不出手。”

當是時,在場所有女眷,有驚訝,有憤怒,更有厭惡。

便有人陰陽怪氣道:“難怪呢,當時何叛賊要找薛家的,那徐少夫人急匆匆就指認。”

“這樣的人家不能留,否則怕出什麽岔子。皇後娘娘沒有過錯。”

徐家的人一聽說她們竟然犯了這傻,別說利用她們的死了,自己都得夾起尾巴做人,半點不敢宣揚。

但自有人替他家宣揚,往後徐家在官場一落千丈,可見一斑。

說回當下,與徐家相比,是玉慧郡主竟幫豫王妃,躲過搜查,夫人們議論:

“玉慧不是很討厭薛家人麽?”

“沒想到她竟有此眼界,從前還只當她是個跋扈張揚的。”

薛靜安再聽“玉慧”二字,心中已無怒無懼,誠然從前她和玉慧之間,鬧過很多次不愉快,就事論事,這次,是她救了平安一把。

她打心底裏,是感謝玉慧的,所以她不會落井下石。

鳳儀宮內。

張皇後卸下釵環,穿著素衣,周公公道:“娘娘之舉,著實將功補過,只是太子之過,太甚。”

“因而,有兩條路。第一條,娘娘從此深居宮中,不再料理宮中事務,郡主褫奪封號,貶為庶人,自然,日後生活所需,宮中不會任何虧待。”

“第二條,娘娘與郡主皆保有封號,不過,要前去南郊皇寺,從此為大盛祈福,日子相對清苦。”

張皇後閉了閉眼,太子犯了這樣的大錯,這兩種選擇,於她祖孫二人相對而言,是輕輕放下,已是極好。

她還沒說話,屏風後偷聽的玉慧站出來,她直接問周公公:“庶人……是和玉琴一樣嗎?”

周公公點頭:“不過宮中不會虧待郡主。”

玉慧搖搖頭,庶人的庶,嫡庶的庶,都是庶。

她大聲道:“我不要做庶人!我死也不要做庶人!”

張皇後知曉玉慧從來性子高傲,便對周公公說:“勞煩公公,我們祖孫,選第二條路。”

年初一的下午,宮門口出現一架灰撲撲的馬車,接走了張皇後和玉慧。

雖保有名聲,但此後榮華富貴,再無相幹,所以,她們除了被褥和兩套衣裳,東宮和鳳儀宮的東西,帶不走任何一件。

直到此時,玉慧才有種以後要過苦日子的感覺。

可是她寧可過郡主的苦日子,也絕不會過庶人的好日子。

她絕不會後悔。

馬車剛走了一會兒,卻被攔住,張皇後撩開簾子,就看薛家的管事,送來了一包東西,翻開瞧,裏面用經書掩蓋了一盒金葉子,還有一盒碎銀,方便使用。

張皇後深深一嘆,道:“勞駕,謝過*7.7.z.l你東家。”

馬車才又走了會兒,這時,又被人攔住,還是個有些臉生的管事,管事捧著一個盒子,自報家門:“小的乃豫王府王妃娘娘的陪房。”

“這是王妃娘娘,托小的帶給娘娘和郡主的。”

盒子裏,大喇喇放著不少昂貴體面的簪釵,張皇後竟是忍不住一笑:“這王妃……簪釵既可以換錢,又可以充門面,卻是讓那小孩費心了。”

只玉慧盯著盒子,很是一楞。

她突的想起,昨天晚上,她和平安躲在興華殿偏殿時,兩人因為等得無趣,也閑聊過。

當時,玉慧說:“你頭上這絹花,我怎麽沒有?別的不說,這些簪釵首飾,我才最不想輸給你呢。”

平安揉揉眼:“哦。”

玉慧有點生氣:“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

平安徹底閉上了眼睛,玉慧:“……”

此時,玉慧摸了摸盒子,原來,她有聽的。



正月初一,夜。

自宮變之後,萬宣帝身體一直用藥吊著,還沒清醒過。

朝廷中多了幾分緊張與蕭索,其實人人都明白,雖已過了冬,萬宣帝約摸挺不到春色大好的時候。

床前,周公公紅著眼睛,給萬宣帝餵了一碗藥,十成只吃進了一成。

裴詮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他容色冷淡,靜靜地看著年邁的老人。

過了會兒,劉公公進來,低聲說:“王爺。”

裴詮站起身,走出興華殿,問:“何事?”

劉公公嚴肅道:“薛家來請太醫,說是秦老夫人……要不好了。”

周公公自屋內走出來:“王爺,陛下醒了!”



宮中發生的事的細節,宮外的人基本都不清楚,關起家門來,偶爾聽得遠處、更遠處傳來馬蹄聲,喊殺聲。

漸漸地,馬蹄聲停了,喊殺聲靜了,不多時,豫王乃正統的消息,漸漸傳到各家。

塵埃落定,這一夜,終於熬過去了。

晨間,馮夫人和薛瀚、薛鑄與宋知雅回永國公府,帶回來一個個好消息:

平安作為風暴中心的人物,萬幸得玉慧相助,安穩無事。

薛鎬腹部中了一劍,此時不易挪動,在皇城養傷,他醒著,一直說傷勢不是大礙,養一陣也能好。

馮夫人雙手合十,念了聲阿彌陀佛:“沒事就好,都沒事就好。”

合該如此。

但秦老夫人到底老了,薛常安年紀輕,熬了這麽一夜,都覺出幾分倦怠,何況老太太。

所以,秦老夫人倒了。

薛靜安接到信,趕緊與婆家說了聲,便坐車回家,在二門口遇到從王府來的平安。

平安:“大姐姐。”

薛靜安握住平安的手,道:“二妹妹。”

平安的手,也涼涼的。

屋內亮著蠟燭,馮夫人和薛瀚站在最前面,薛鑄宋知雅在後,雪芝等老太太房裏的丫鬟,都齊齊到了房中。

秦老夫人躺在床上,幹枯的面上,一片蒼白。

太醫把脈後,搖搖頭:“天寒,老太太坐鎮一夜,等事情平息,心裏緊繃的弦一松,反而……難以為繼了。”

這根弦,不止是豫王歸來,平定宮變,更是二孫女無恙,豫王繼承大統,從此薛家不必再有顧慮。

只恐老太太了無牽掛。

太醫又說:“先煎一副通氣達順的藥,看看老太太能不能吃進嘴裏,如果不能……”

這話很隱晦,基本就是讓準備白事了。

薛瀚心中苦澀,辭舊迎新,薛家今後的富貴,才剛開了頭,怎麽老太太這時候就要走了呢。

“王妃娘娘和大姑娘來了。”

外頭丫鬟報了聲,家中眾人回頭,就看平安牽著薛靜安的手,邁入屋中。

馮夫人和薛瀚後退了一步,平安上前,坐在祖母身旁。

平安輕聲道:“祖母,我來看你了。”

秦老夫人沒有應聲。

馮夫人擦擦眼角,她想起平安和秦老夫人的緣分,心中一酸,道:“平安,今晚就住在這兒吧。”

至少,送老太太一程。

不多時,雪芝去煎藥了,這麽多人擠在正房也不是個事,除了馮夫人和平安外,其他人都到了怡德院側房。

藥好了,黑乎乎的湯水,看著就很苦,雪芝試著餵進老太太嘴裏,兩勺都從秦老夫人嘴裏流出來。

平安接過雪芝的湯碗,她輕輕攪動藥汁,道:“祖母,藥苦。”

“吃完,吃點甜的。”

她舀起一勺,送到秦老夫人嘴中,過了會兒,是吃下去了。

秦老夫人其實從不愛吃甜的。

她在朦朧之中,看到了孫女泛紅的眼角,她一聲聲喚著她:祖母、祖母。

或許所有人在將死的時候,都會回顧這一生。

當年,秦老夫人嫁進薛家時候,薛家很亂。

因祖訓在,薛家子孫不得從武,彼時薛家人口冗雜,郎君可以排到十幾號,讀書又讀不好,整日游手好閑,好幾房的郎君惹了人命官司,卻囂張跋扈,逍遙法外。

談及薛家,世人皆道辱沒了門楣。

她便聯合丈夫,以雷厲手段,主持了分家割席,敦促丈夫更改陋習,又把兒子教成乙榜進士,才有後來薛家的穩定。

但是,年輕的時候過於嚴肅,年老的時候,也不會突然變成一個慈和的老太太。

她是薛家乃至小半個京城,人人敬仰的嚴肅的老太太,單獨住在怡德院。

再後來,子孫不上進,但京城中人總會看在她面子上,去捧他們。

他們本也不是什麽聰慧的人,背靠大樹是好乘涼,但大樹倒了呢?

所以,再往後,她愈發避世,如非除夕大節,不與子孫往來,不消耗自己一分人情,為孫輩做事。

反正她親緣薄,她早已心如槁木,對此無所求。

這個想法,直到平安回來,被打破了。

她甚至回想起十幾年前,馮夫人抱著小平安來到怡德院,小平安一落地,就噠噠噠地跑,馮夫人趕緊阻止:“噓,別吵到老太太!”

而那時候的秦老夫人,早已看不下經書,只朝門口翹首。

看著看著,門外走進一個紮著雙環髻的十五歲小姑娘,手上抱著手爐,軟聲軟氣道:“祖母,我來吃飯。”

她盼來了她的親緣。

何其有幸,在晚年的晚年,享了天倫之樂。

這兩年,平安一聲又一聲:“祖母,讀給我聽。”

“祖母,多吃點。”

“祖母,我會回來的。”

“祖母……”

……

秦老夫人其實從不愛吃甜的,她只是,舍不得小平安沒有祖母。

她還想暗暗庇護她,高高地飛。



一碗湯藥吃下去,秦老夫人的病情果然壓下去了。

太醫都很驚訝,轉而歡喜:“好,再吃七日定能行,往後啊,要註意防寒保暖,再不能讓老太太熬一夜了!”

平安輕輕握住祖母的手。

馮夫人無有不喜的:“菩薩保佑!”

薛瀚悄悄擦了下眼淚,薛靜安和薛常安也各自撫平心口,這時候,似乎從天外,傳來了一聲:“咚——”

“咚——”

“咚——”

“……”

薛家人皆擡頭,薛瀚仔細數了數,九聲。

萬宣帝,殯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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