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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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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正月初二這日, 薛靜安回娘家,鎮遠侯府和永國公府的距離不遠,就三條街,都在京中寸土寸金的地方。

這也是為何人人都說薛靜安嫁得好, 她娘家就在這兒, 林家人若是那等刁鉆的人家, 也不敢做得過火。

何況林家上下寬厚,婆婆明事理,丈夫林政少年進士, 持重溫和,林幼荀又因前頭秋狩的交情,與薛靜安親近有愛。

新婚十多日,薛靜安和林政蜜裏調油, 容光煥發,這是遮掩不住的。

見馮夫人的時候, 薛靜安自也得知了除夕夜, 一家人吃飯、講笑話的趣事。

這事著實好玩,她忍不住笑著,想象著那個場景, 心裏卻有些落寞,平安在,她卻不在了。

偏偏薛常安在, 平安和薛常安, 多了姊妹間的回憶,這讓薛靜安心裏頭酸酸的。

從馮夫人房中出來, 薛靜安先回明蕪院,平安和薛常安也等著與她敘舊。

薛靜安給平安和薛常安都帶了禮物, 給平安的是一對鯉魚戲荷葉紋香囊,給薛常安的則是一條蘭花手帕。

平安端詳兩個香囊,它們用的底色,是淺碧的上好杭綢料子,漸變的針線繡出紅白相間的鯉魚,深綠的荷葉點綴一旁,活靈活現,栩栩如生。

她看得癡了,喃喃:“好看。”

薛靜安頓覺做這兩個香囊的辛勞,一掃而空。

從古至今,妻子送丈夫針線,是夫妻感情相宜的體現,如今平安婚期也近了,她卻是不會針線的。

每每想起這,薛靜安就不放心,所以這次,她特意用古法平金法繡的,讓人看不出是她的針腳,就是為了平安能送得出手。

她想著,這一對該夠用了,平安做姑娘的時候,家裏沒人舍不得讓她練針線,只盼那豫王府識趣,萬不可讓平安做針線,紮到手怎麽辦。

此時見平安喜歡,薛靜安了卻一樁心事,喜笑顏開,道:“還是姐姐好罷!”

平安聲音軟糯:“姐姐好。”

一旁的凳子上,薛常安輕哼:“從前,二姐姐寫信回皖南,寫了‘好妹妹’和‘姐姐’,可沒有寫‘好姐姐’。”

那時是端午過後,平安不知道“龍”字怎麽寫,去問薛常安,信裏的內容,自然被薛常安看到了。

但平安不太記得這麽小的事了,只囫圇道:“唔。”

可能真的有吧。

薛靜安笑一聲,對薛常安:“三妹妹真幼稚,這有什麽好爭的?”

薛常安最討厭薛靜安做作,不就針線好一點嗎,到處顯擺。

她嗤笑:“薛靜安,是你先開始的。”

薛靜安悠悠地說:“你又急什麽。”

兩人莫名吵起嘴,平安聽了會兒,她一邊牽起一人的手,認真地哄道:“你們都好的。”

薛靜安、薛常安:“……”

薛靜安先笑了:“二妹妹放心,我和她只是鬧著玩的。”

薛常安沒什麽表示,卻沒再嗆薛靜安。

平安放心了,她的姐姐、妹妹真好。



初二這日熱熱鬧鬧過完,再十來日後,便是正月十五上元節。

永國公府很忌諱上元節,因著過去十年,每每到這個日子,馮夫人便犯頭風,府中上下,皆不敢高聲語。

當年,薛家嫡女小平安,就是在上元節這日走丟的。

偶爾,老爺薛瀚還會被馮夫人啐一口,嚷道:“若不是你在兵馬司沒半點人脈,封城晚了一天,不然,至於讓平安丟了麽!”

年年如此,便讓上元節之於永國公府,沒了節日的趣味。

今年自是不同了,馮夫人神清氣爽,這一年以來,她只覺好似越活越年輕,幹什麽都有勁。

府衙來找大燈會捐錢,馮夫人都毫不吝嗇,捐了五百兩。

但她這種喜意,很快猶如熱炭被潑水,滋滋一聲,徒然冒煙。

便看秦老夫人戴著深紫蝠紋抹額,老人家眉目嚴肅,鄭重道:“今年上元節,讓平安出去玩吧。”

馮夫人怔怔:“母親,這不好吧,她都快出嫁了,好久沒往府外跑了……”

秦老夫人:“平安不用繡嫁衣,整日關在家裏,好生無趣,再者,你今年拘著她不讓她出去玩,明年呢?”

“新珠,府上總該走出來了。”

馮夫人一怔,不由潸然淚下,是,她是怕了上元節了,真寧願日後都躲著這個日子過。

卻是這時候,雪芝在外頭道:“老太太,大太太,二姑娘來了。”

平安抱著一只雪白漂亮的兔子,兔子耷拉著耳朵,臉頰圓潤,十分有趣,彩芝和青蓮各自提著籠子,草料。

馮夫人拭去淚水,問:“這是做什麽?”

彩芝說:“姑娘想,兔子就不帶去王府了,放在老夫人這兒養著。”

平安淺淺“嗯”了一聲。

王府已經有一只兔子了,那這只兔子,還是放在家裏養好。

家裏哪裏養兔子最好?當然是怡德院,祖母能吃胖,兔子也能吃胖。

秦老夫人沒有拒絕,叫雪芝:“你安排下去。”

雪芝:“是。”

說到婚嫁,馮夫人讓平安到自己身邊坐,一邊唏噓:“知道婚期會很快,但沒想到這麽快,明明我家平安還小,唉……”

秦老夫人閉了閉眼,又問平安:“上元節晚上,京中素來有燈會,要出去玩麽?”

平安在皖南時,也見過燈會,但不知道,京城的燈會是怎麽樣的。

她心裏生出好奇,回到:“好。”

既然是老夫人的主意,平安也想出去玩,馮夫人不好再說什麽。

轉眼上元節當晚,除了彩芝和青蓮,馮夫人安排了六個膀大腰圓的仆婦,跟著平安。

這還不夠,正逢薛鎬休沐,如今薛鎬也不再是那個一無是處的紈絝,馮夫人仔細叮囑他好幾句。

薛鎬連連道:“母親放心,這事我們禁衛軍熟。”

在平安出門的時候,她戴上了帷帽,六個嬤嬤在明,薛鎬在暗,一同護著走向大街。

出了永安街,就是主幹道天街。

街上亮如白晝,天邊圓月都略顯暗淡,行人如織,酒樓高掛燈盞,連成一線,寶蓮形、飛鶴形、兔子形,應有盡有,小吃香味充斥街道,各種手作精美的小玩意,數不勝數,遠比端午的時候繁華熱鬧。

一腳踏入此間地界,若站在大盛的脈搏上,熱騰騰的。

平安看著遠近盛景,眼眸一片明亮。

彩芝自覺肩上任重,她心裏有擔心,今日人真多,這種日子,姑娘小孩容易被拐。

但平安太乖了,在六個仆婦的包裹下,她一步步慢慢走著,不會隨便亂跑,離了眾人的視野。

想到十一年前,姑娘也是這麽乖的,卻被拐走,彩芝有些心疼。

彩芝道:“姑娘要買什麽,只管與我說。”

外面很亮,帽紗薄厚夠平安看清外面,她看中不遠處的糖葫蘆:“那個。”

彩芝剛過去付錢,平安又看中一盞花燈,這次是青蓮去。

不過十來步,她手上就拿了五六樣東西,滿滿當當。

彩芝分走幾樣,笑道:“姑娘瞧什麽都新奇。”

平安掐著手指數了一下,還差四樣東西,才買齊一家人的。

突的,不遠處走來一隊人,簇擁著一個面熟的女子,她沒有戴帷帽,梳著婦人的發髻,一身茜色妝花緞褙子,容貌清秀溫柔。

是玉琴郡主。

玉琴去年十一月便出嫁了,自那之後,平安沒見過她。

瞧著她的步伐,是往這邊來的,彩芝想起兔子,臉色有些不好,沒等她對平安說什麽,平安輕拉了拉彩芝的袖子。

就聽平安咬耳朵:“偷東西的。”

先前那只寄在怡德院的白兔子,因為玉琴,被迫在東宮養了一段時日,瘦了好多,怪可憐的。

聽平安這麽形容,彩芝一笑,說:“姑娘,咱們離她遠一些。”

街上人多,沒等玉琴走過來,她們幾人往另一條街上去。

發現永國公府的人走了,玉琴停下步伐,她笑了一下,這薛平安倒會躲了,真有長進。

身旁嬤嬤問:“郡主,還要過去嗎?”

玉琴觀察到暗處巷子,那裏藏著的一隊禁衛軍,她道:“不用。”



永國公府一行人雖然離開那條街道,平安還是頻頻看向她買的東西,時不時還停下腳步,數一下。

數完,平安小小舒出一口氣:“沒丟。”

彩芝和青蓮明白,玉琴讓平安想起一些不好的回憶,當時白兔子丟了後,平安魂不守舍一陣子呢。

到底在大街上,她們幾人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出來的,還真有些小毛賊專門盯著她們。

彩芝猶豫著,要不要讓人把先買的東西,送回公府。

卻看迎面一架廂式轎子,車頂赤金鑲玉,流雲紋紅雲綢為簾,擡轎共有四人,他們步履平穩,在擠擠攘攘的街道上擡著轎子,轎邊垂墜的流蘇絲毫不亂。

轎前有人舉著“避”字牌,四周百姓自發讓開,而轎旁是劉公公。

車廂內,點著一盞琉璃燈,光線柔和。

一只骨節分明,如玉的手指,掀過卷宗下一頁。

裴詮端坐在轎中,才與萬宣帝、太子吃過上元家宴,從宮裏出來,便看起文書,因著如今他接管戶部吏部,總是忙碌些的。

他喜靜,因為要往臨江仙去,見幾年前已致仕的前閣老,也是他的老師,才不得不穿梭在人群中。

不過,街上如何嘈雜,於他沒甚麽幹系。

裴詮翻開下一頁。

忽的,轎子停了下來,一只小手從外面簾布伸進來,拿著一串糖葫蘆,遞到轎子裏。

裴詮:“……”

他手指勾起簾布,便看煌煌燈火之中,平安戴著帷帽,面容影影綽綽,看不真切,她拿著的糖葫蘆,頂端就快逼近他鼻尖。

裴詮微微擡眉,食指隔著糖紙,推了下糖葫蘆:“我不吃。”

平安慢吞吞地說:“存東西。”

彩芝道:“方才在路上遇到了玉琴郡主……”

裴詮輕哂:“當這兒是哪裏了。”

平安想了想,說:“是王爺的地方。”

王爺的地方,就是安全的地方,把東西存著,不會被人偷走的。

裴詮微微斂眸,鴉黑的羽睫,在明亮的燈火下,遮出眼底一片墨色,留下深淺不一的明暗光影。

須臾,他拿過了平安手裏的糖葫蘆:“存吧。”

存了第一件,那就有第二件,第三件,第四件,平安一股腦把買的小玩意,都塞到裴詮馬車裏。

今年翻了年是豬年,放在案桌上,有一頭呆呆的竹編小豬,是她買的,幾文錢的小玩意,稀罕得怕被人偷。

裴詮手指一彈,把它翻過去。

才把車簾放下,他拿起文書,剛看第一豎行,眼角餘光,那白嫩的小手又伸進來,這回她拿著一盞花燈,晃了晃。

裴詮接過來。

又沒多久,那只手又伸進來,拿著一個風箏,搖啊搖。

裴詮又接過來。

再一次,伸進來的手拿著一把小木刀,招啊招。

他不動,沒接過那小木刀,平安也不掀開簾子瞧一眼,就摸索著,找到了桌子,把小木刀放下,手兒咻的一下溜走。

裴詮微微瞇起眼睛。

轎子外,劉公公笑道:“姑娘真和小鳥築巢似的,叼來一樣樣‘樹枝’搭窩。”

裴詮:“……”

再看那些小玩意,他忽的覺得順眼多了。

外面,一開始豫王府的轎子被攔住時,四周路人心中吃驚,真不知道是哪家姑娘,這麽大膽,直接攔住豫王府的轎子。

再看她一身粉白彩繡杭綢交襟,裙擺搖曳,身段高挑秀美,雖戴著帷帽看不清容貌,一截皓腕霜雪般,在燈下瑩瑩,霎是好看,帽紗反讓她格外神秘,實是仙逸飄飄,風姿清雅。

莫不是自恃美貌,想自我舉薦?恐怕那姑娘要失望咯,豫王可相當不近女色!

然而很快,豫王府轎子主動停到街邊。

眾人驚異,不多時,那姑娘在街上買了什麽東西,都往豫王府的轎子塞,儼然當成自家地盤。

他們梗住,又仔細瞧瞧馬車,沒看錯,真的是豫王府的轎子啊!

王爺心性高傲,那可是將來的儲君,能這麽隨意相對的嗎?

到底是街邊,劉公公便命暗處護駕的李敬等人到了明處,圈出了一塊地,隔絕掉不少窺視的目光。

但看豫王撩起簾子一角,看向外面,這時候平安姑娘已經去了下一個攤位,劉公公不由問:“殿下可要下轎子?”

裴詮放下簾布,淡淡地說:“不必了。”

他不喜歡人太多的地方,無趣且聒噪。

卻聽一聲男子的聲音:“薛二姑娘!”

平安停下腳步,朝來人瞧去。

那是個清秀的青年,有點眼熟,平安想,她應該見過他。

徐硯遠遠就看到平安幾人,她身邊帶著六個仆婦,雖然戴著帷帽,可是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近了看到彩芝青蓮,他更肯定了,連忙叫住人,自報家門:“我是寧國公府徐硯。”

平安輕輕“哦”了聲。

徐硯心中發酸,果然她不記得他了,雖然他們見過幾次面,可是他是平安認識的人裏,微不足道的一個。

想要留在她眼底,原來這麽難。

他還想和平安說上幾句,便看前面矮身出轎子的,不正是豫王殿下麽?

徐硯一下就說不出話了,裴詮走到平安身旁,他望著徐硯,長眉微挑,雖彎起薄唇,眼底卻一片陰冷。

徐硯作揖:“豫王殿下。”

裴詮似笑非笑,說:“徐主事,今年三月,你也要娶妻了。”

豫王殿下居然知道自己娶妻的日子,徐硯心中一震,卻沒有與有榮焉的感覺,只覺如芒在背,不寒而栗。

他低聲:“是,是。”

裴詮:“恭喜。”

徐硯:“多謝殿下。”

裴詮看了眼平安,道:“走吧。”

平安知道,成親是好事呢,她記起來了,徐硯姓徐,是徐敏兒的哥哥。

於是,她也軟聲道:“恭喜。”

這一刻,這一聲,徐硯忽的覺得自己攢了多日的妄想,破碎了一地,那種遺憾以至於他神思恍惚,連裴詮和平安是什麽時候走的,他都沒留意。

回過神的時候,才發覺正月的天,他竟出了一身冷汗。



平安跟著裴詮走了幾步,四周有侍衛攔出一個舒適的空間,不過彩芝等人,就落到了後面。

她回頭看了一眼,又回頭看了一眼。

裴詮停下腳步,他一手背在身後,指腹摸索指節,氣息發沈,難不成,她還要回去再恭喜一聲。

平安只望著一個方向,帽紗輕貼著她臉頰,勾出她面頰柔軟的弧線。

她道:“那兒,好多人。”

她早就把徐硯拋到腦後,裴詮緊抿著的唇突的松開,他隨她的目光瞧去,果然下一個街口的空地,聚著很多人。

那邊有人在賣藝,小孩子騎在父親肩頭,拍手叫好,有個母親抱著奶娃娃,站到凳子上,翹首望去,街上一時熱火朝天。

“好!”

“再來一個!”

因為圍著太多人了,外面只能看到火光如龍,在空中倏地出現。

平安踮起腳尖,也什麽也看不見。

劉公公見狀,問:“殿下,可要讓人群散開?”

裴詮還沒說話,平安就搖搖頭,輕聲細語:“不要。”

劉公公有意討好她*7.7.z.l,忙說:“不然姑娘可看不到了,咱們叫這人群讓開,到前頭去,方能好好瞧,沒人跟姑娘擠。”

平安頓了頓,她慢慢地說:“熱鬧是大家的,才熱鬧。”

她是喜歡湊熱鬧,但不喜歡把他們扒開,獨占這份熱鬧。

劉公公一楞,頓時又訝然,他從沒想過,看起來軟軟一個小姑娘,會說出這種特別有靈性的話,顯得他白長這麽多歲,老臉一熱。

他忍住汗顏,道:“姑娘不看了麽?”

但平安還是想看的,她道:“看一眼,就好。”

又踮了一下腳尖。要是實在看不到,就算了。

她想放棄了,卻聽裴詮問:“看一下就好?”

平安剛點了下腦袋,突的,裴詮將手圈住她的腰肢,他低頭,聲音在她響起:“扶著我。”

下一刻,平安便覺一陣失重感,四周視野,豁然開朗。

她被王爺舉起來了。

大概三個呼吸的時間,在引起別人的註意之前,裴詮把她放下,平安腳下一軟,神色怔怔。

他扶住她,問:“看到了嗎?”

看到了嗎?

平安想,她好像看到了很多東西,但又好像,什麽都沒看到。

就是,明明睜著眼睛,眼前卻一片空白,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王爺的手,好大,把她的腰,都包裹住了。

王爺的身子,好熱,隔著衣裳貼著,溫度都好高,讓她渾身也熱了起來。

她不太懂這是什麽感覺,想多了,小腦瓜就暈乎了一下,她擡起頭,隔著帷帽,卻分明看進裴詮的眼底。

她用只有他聽得到的聲音,尾音輕柔的微顫:“王爺,好硬。”

少年衣襟之下的線條,很有力量,胸膛硌人,手也硌人。

裴詮:“……”

他點漆如墨的眼中,翻湧著什麽,手指卻輕輕按住平安的唇,道:“有些話,還不能說。”

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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