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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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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豫王府。

天際剛剛擦亮, 劉公公指揮著人,把整個王府的路又灑掃一遍,然後“吱呀”一聲,小廝們合力推開莊嚴的大門。

從大門往裏面望進去, 王府深深, 見不到底。

在寸土寸金的京城, 除了皇宮,最大的地方就是王府,當年萬宣帝命人打通萬寧街兩座大宅, 修葺了四個月,是以超乎超品親王的規格。

自然,沒有多少人覺著不對,這是豫王府合該的。

今日王府的動靜, 引起周邊不少人的註意,不過能住在這一片的, 大部分就是朝中官員, 不至於擠來圍觀。

不多時,李敬一聲令下,侍衛小跑著站到街道各個位置。

都要深秋了, 劉公公出了一身汗,看著幹凈整潔的街道,他吐出口氣。

出了秋狩刺殺的意外後, 王府辦大宴, 定有許多人猜忌,豫王要在京中大顯神威。

但只有劉公公明白, 豫王喜靜,不喜鬧哄哄的, 辦宴席與朝中無幹系,僅僅是為了邀請薛二姑娘。

劉公公心想,就是不知道,豫王殿下還記不記得,曾經說過薛家二姑娘是贗品的事呢……



剛過辰正,平安和馮夫人一輛馬車,薛靜安和薛常安一輛馬車,朝萬寧街去。

請帖有秦老夫人的名字,這邀請是元太妃以表敬重,不過,秦老夫人是不出門的。

薛靜安本也該在家中待嫁,是馮夫人覺得,機會難得,帶姑娘練一練膽子也好,反正秋狩都去了,不差這一回。

不多時,等永國公府的車駕進入萬寧街,街道兩側,停著各家的馬車,門庭若市。

劉公公讓人專門盯著,永國公府的一到,立刻被請到內裏。

王府內卻沒有外頭熱鬧,各家夫人姑娘一邁進來,不自覺地收斂了聲音,只因這兒與皇城是一樣的端肅。

大宅第一進是侍衛、親兵的住的倒座房,第二進場地軒闊,左右各設演武場和馬場,過了二門,眼前豁然開朗,草木扶疏,奇石層疊,樓閣軒昂,檐牙高啄,一步一景,壯觀而雍容。

馮夫人和薛家姑娘們被引到一座上書“碧玉清河”的宅院裏。

正堂燒著暖暖的地龍,元太妃著一身赭石色寶箱花紋蘇綢襖,她端坐上首,左右次第皆是京中各家夫人。

若不是姑娘們模樣清麗新鮮,乍一看,還叫人以為這是幾十年前的鳳儀宮辦宴。

馮夫人忙福身:“臣妾見過娘娘。”

元太妃笑了笑,道:“夫人莫要客氣,這裏不是宮裏。”

再看各家夫人,是有些拘謹了,元太妃又說:“本是王府得了菊花,請諸位盡盡雅興,若還用宮裏那套,就沒了意思了。”

這下,眾多夫人才笑道:“既是太妃這麽說,我們就隨意了。”

元太妃點點頭,示意龐嬤嬤看茶,這是貢茶明前龍井,湯色清亮,回甘綿長,各家夫人都品鑒起來。

聽著夫人們場面話,元太妃忍不住看向馮夫人那邊那三位姑娘。

姑娘們年紀正好,模樣都還不錯,大的那個嫻靜些,年紀小一點的兩個更漂亮,尤其是平安。

平安身著櫻粉地掐腰通袖襖,並一條雨過天晴色百疊裙,她紮著雙環髻,發飾不多,顯眼的是紅色發帶,像是一朵清荷,肌膚嫩得好似能掐出水,雙眼清澈無垢,唇紅齒白,不管怎麽看,都令人悅目。

只看小姑娘聽著旁人說話,她緩緩端起茶盞,拿起茶蓋,仔細吹了一會兒,小小抿了一口。

突的,她咬了下嘴唇,小臉微微一皺。

看來是被燙到了。

元太妃把龐嬤嬤叫來,低聲吩咐:“這茶怎麽燙了?”

龐嬤嬤以為是元太妃不喜歡,說:“都是挑宮裏的沏茶好手來泡茶,可是要換一位?”

元太妃:“給薛家上的要適口。”

再看薛家那幾位姑娘,平安已經放下茶盞,龐嬤嬤人精似的,頓時明白了,只要薛二姑娘覺得燙,就是燙了。

不多時,一個宮女端著茶盞,低頭走到薛家的位置,給平安換了一盞茶。

雖然動靜不大,但這麽多雙眼睛,看在眼裏的,也不在少數。

馮夫人借著吃茶的空隙,掩飾了下唇角,元太妃重視平安,按說她得高興的,可一想到她重視的緣故,她又提不起多大情緒。

待眾人吃了口熱茶,元太妃便站起來,道:“光坐著也沒意思,是該看看菊花。”

大家三言兩語應著,向碧玉清河外走去。

院中擺滿了菊花,粉色、白色、黃色、紫色,應有盡有,魁首是兩盆綠菊,碗口大的菊花,又漂亮又大氣。

平安眼睛都要看不過來了,姑娘們又說著作詩,她並沒有急著作詩,而是側耳聽著。

突的,有宮女自二門進來,對元太妃道:“娘娘,太子妃殿下和兩位郡主來訪。”

當是時,所有人面面相覷,這宴席都開始了,她們才來……

元太妃神色不改。

元太妃母族在西北,父兄都在邊疆,無詔不得回京,京中很多事情都無能為力,卻不代表秋狩刺殺後,她還要觍著臉,請東宮上門。

然而,東宮太子妃卻自己登門了。

是誰臉皮厚,倒不必去爭論,元太妃道:“請進來吧。”

沒一會兒,李氏帶著玉琴、玉慧兩位郡主,到了碧玉清河,她笑道:“聽聞太妃娘娘和王府辦宴席,我們便過來了,不打擾吧?”

按輩分,元太妃是李氏的庶母,是兩位郡主的庶祖母,元太妃沒有任何表示,由龐嬤嬤說:“殿下來了,便看看菊花吧。”

既是皇家,就不能小家子氣,這話維系了體面,又沒說得那麽客氣,大有叫李氏閉嘴的意思。

李氏忍住不快:“嬤嬤說的是。”

是張皇後讓她來的,不然依她的性子,王府辦宴,她怎麽會來。

在這兒,除了個別姑娘還陪在長輩身邊,大部分姑娘都聚到一起,漸漸和長輩分成兩撥人。

玉琴、玉慧兩人就到了姑娘堆裏。

徐敏兒道:“兩位來得正好,大家在作秋菊詩呢。”

又是一陣說笑。

薛靜安悄悄靠近玉琴,她倆上次秋狩走得近,薛靜安自認為了解玉琴,她是個好脾氣的。

薛靜安道了聲:“郡主。”

玉琴:“嗯?”

薛靜安:“不知道這段時日,玉慧郡主可有不尋常的地方,比如,養兔子?”

玉琴笑了笑,說:“這我倒不大清楚,不過……”她看了眼人群裏的玉慧,還有平安,笑道,“玉慧其實很喜歡兔子的。”

“她一直和我說,你家妹妹的兔子真可愛。”

薛靜安心道,果然是玉慧拿走了兔子,還瞞得死死的,她不由有些煩悶,不過目下沒有證據,只能壓在心裏。

玉琴同薛靜安說:“你家二妹妹,長得真可愛,說話也這麽可愛。”

這時候,詩作正輪到平安,她用手撥弄著菊花的綠葉,一邊思索,一邊從嘴裏蹦字:“秋葉、旋旋……”

薛靜安不由一笑:“她是不記得小時候的事了,說話總要想想*7.7.z.l,現在好多了,剛回來的時候,說話更少。”

玉琴突然說:“她要是我妹妹就好了。”

薛靜安當是玩笑,小聲說:“家人麽,到底看緣分,我看玉慧郡主也依賴著郡主,也是姊妹情深。”

嘴上這麽說,實則她心裏自得,平安回來後,別的不說,她就再也沒被玉慧欺負了,還得了一門好婚事。

她的日子越來越舒心,多虧平安是自己妹妹。

這要是玉慧郡主是自己妹妹,她指不定日日要和她吵架,吵得比薛常安還兇。



卻說那菊花一盆盆,一簇簇,直擺到碧玉清河外,不花個把時辰,還真沒法瀏覽完,何況是仔仔細細賞玩,那真能看上一整日。

平安看得慢,吊在隊伍後面。

漸漸地,她有些累了。

她坐在花叢裏的石頭,翹起腳歇息,她擡眼,看向遠處青空,白雲如絲,霎是漂亮。

看著看著,她濃黑的長睫垂落,眼皮輕輕耷著。

好舒服。

她剛有點困意,往後一仰,倏地,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那只手手指如玉,白皙細長,力道不重,卻穩住了她的身形。

身後人道:“摔了。”

平安:“王爺。”

她叫完人,才回過頭。

裴詮頭發用一根木簪固定,身上一件玄黑暗紋箭袖袍子,如畫筆著墨勾勒出他身形利落,加之膚色白皙,他像涉著黑夜而來的冷月,隱隱幾分沈色。

感覺到她將要倚在自己手上,他往前順手一帶,將她帶下石頭。

平安輕輕跳了下來,顛了兩步,才站穩了。

見是豫王,一旁的彩芝和青蓮,都趕緊低下頭行禮。

裴詮對彩芝說:“我帶你家姑娘,逛逛王府,你同你家夫人說一下。”

彩芝:“這……”但她反應過來,這不是詢問,是通知。

她去前面找馮夫人耳語,馮夫人神色微變。

到底定婚了,且請示到她這兒,光明正大的,她也不能說什麽,只好對彩芝說:“和青蓮跟著姑娘,記住,巳正就回來,不要耽擱。”



離開了碧玉清河,裴詮和平安逛起了王府。

偌大的王府,只有他一個主子,後院很多地方都是空著的,沒有人住,甚至,裴詮也是第一次來,竟也有些新鮮。

不過,逛王府是不用裴詮說什麽,因為平安只顧著看,她什麽也沒問,乖巧得很。

但她不問還好,一開口便是:“王爺住在哪?”

倒想直接去他的住所了。

知道她只是好奇,裴詮:“從這邊走。”

王府按照宮制而來,除了劉公公,還有四個太監在內宅走動,其餘小廝都在外面,裏面的婢女,也是宮女規制。

裴詮平時住的院子外,群竹環繞,碧翠如玉,很是幽雅。

平安在門口停下腳步,她擡頭看著匾上三個字,仔細認了好一會兒,她念了出來:“靜、幽、軒。”

說完,她又說了一句:“好聽。”

裴詮“嗯”了聲。

這三個字,是萬宣帝題的,今日在這座宅子走了一遍,他才發現,是留了不少萬宣帝的手筆。

而靜幽軒內乍一看,沒有那麽奢華,但和平安自己住的地方很不一樣,她現在住在春荇院,裏面用的多是粉綠紅紫,熱鬧非凡,很喜慶。

靜幽軒正屋離,家私多用黑楠木,漆器花瓶也是素雅的白,顏色淡雅,風格清冷。

自然,再平平無奇的擺件,一細究,就知道得有些年歲。

比如掛在墻上的一幅畫,畫的顏色已經不夠鮮麗,但畫中的老虎,緊緊盯著畫外人,身體前傾,仿佛隨時都要躍出畫來,熠熠眼眸中,含著兇狠之意。

這是前朝大家的真跡。

平安不懂價值,但她知道好看不好看,她覺得畫裏的老虎就很好看,就是有點兇,和生氣了的裴詮,很像。

看得她不由挪開視線,躲了下它的眼睛。

突的,她想起王爺是會畫畫的,兩眼亮晶晶地盯著裴詮:“王爺……”

沒等她把話說完,裴詮已知道她的意思了,說:“不是我畫的。”

平安收回目光:“哦。”

裴詮稍稍擡眉,說:“我覆原的。”

這幅畫經過兩百年歲月的洗禮,早已斑駁,是他揭開畫紙,重新覆上新紙,做了防蟲再裱上。

於是,平安又用水亮亮的眼睛,看向裴詮。

難怪她不愛說話,因為一雙秋水般粼粼的眼眸,便讓人讀出她的意思,比如她現在,就覺得他很厲害,真就幹凈純澈如白紙,想怎麽塗抹,就怎麽塗抹。

裴詮唇角微不可見地勾了勾。

平安在正屋環視一圈,發現中間隔著一道碧紗櫥的地方,她以前在春蘅院睡過,知道裏頭應該是床。

她走了過去,沒幾步,就被裴詮拽了下後衣襟,腳步不得不剎住。

裴詮:“那裏不能去。”

平安歪了歪腦袋:“為什麽?”

裴詮語氣裏,透著幾許無奈:“拜了堂,才能進。”

但還有四個月。

平安先是“哦”了聲,她知道,在皖南,小孩子會玩拜堂的游戲,每次都有人爭著和她拜,但大哥會把人打跑。

她想到一個好主意,巴巴地看著裴詮:“現在拜嗎?”

裴詮:“……”

他看了眼不遠處的婢女,她們低著頭,腦袋就快低到腳尖兒似的。

再看平安,裴詮眼底墨色漸重。

他壓低聲音,含著一□□騙般,道:“可以啊。”

每一次,他對自己說,還有八個月,五個月,四個月,好像很等得起。

只是,如果不在乎,不會把這個月份記得這麽清楚,潛意識盼著數它,日子就會突然變少,但事與願違,時間是越數越長。

什麽時候,他才能把她圈在自己的領地裏。

他壓在衣領下的喉結,有一下,沒一下地滾動著。

突的,“啪”的一聲,另一邊隔間,傳來一聲重物倒地的聲音。

平安的註意力,一下被吸引。

只看那邊是房中的小隔間,她看著裴詮,一副很想去看的樣子,什麽拜堂不拜堂,都沒關系了。

裴詮沈默了一會兒。

須臾,他方緩了口氣,道:“可以去看。”

便看那一堵墻後,竟是一處小景觀。

景觀裏有山樹,有河草,還有小亭子,一只白色的、又肥又圓的兔子,正仰躺在草上打滾,剛剛聲響,是它打翻了食盒,兔糧都掉了出來。

平安認出來,那是她換給裴詮的兔子。

他餵得很好,它長胖好多,皮毛也雪白又毛茸茸。

平安怔怔看著兔子,裴詮站在她身後,察覺她情緒突的低了,他問:“不喜歡我弄園子養它?”

平安搖搖頭。

這樣一個小園子多漂亮啊,景色秀麗,還有屋檐遮雨擋風,她要是兔子住在這裏,吃吃草,打打滾,肯定很開心。

她只是想起,他換給她的那只兔子。

如果是以前,她想說什麽就說什麽,那她就會把她那邊兔子不見的事實,直接告訴裴詮。

可是,她剛剛張嘴,話到嘴邊,又被自己咽下去。

王爺把她的兔子養得很好,是她把他的兔子弄丟了,如果換做自己,王爺把她的兔子弄丟了呢?

那樣不管什麽原因,她心裏都會空空的,堵堵的,好像少了點什麽,又多了點什麽,難以分清,總之,不是好事。

她不想讓王爺知道,還是等兔子找到了,再告訴王爺。

雖然平安什麽也沒說,可是就像有一朵烏雲,飄到了她頭頂,讓她焉噠噠的。

裴詮便又問:“是有什麽事?”

平安又一次搖搖頭,怕裴詮不信,她輕聲說:“沒什麽呀。”

裴詮的眼神冷了冷,她有事,但不打算告訴自己。

他擡手,手掌輕輕按住平安的後頸,指腹摩挲了下她的脖頸,有幾分將她掌在手裏的感覺,這才壓下驟然洶湧的陰鷙。

瞧著時辰差不多,彩芝硬著頭皮走上前,道:“姑娘,夫人吩咐巳正回去。”

平安“唔”了聲,她很聽馮夫人的話,便對裴詮道:“我走了。”

裴詮淡淡應了聲。



等平安和兩個婢女都走了,裴詮看了看兔子,道了聲:“來人。”

劉公公低頭走進來。

裴詮:“讓人去查一下,二姑娘的兔子是不是不見了。”



眾人午飯是在王府吃的,宴席直到未時末,才陸陸續續,有人離開。

馮夫人挑了個中間的位置,帶著三安和元太妃道別。

元太妃這時候,才看向平安,笑道:“好孩子,你過來。”

平安走到她身邊,元太妃從手上脫下一只鐲子,放到她手裏,說:“這鐲子不算珍貴,就是戴著玩玩,日後給你更好的。”

馮夫人把那“不算珍貴”“給你更好”幾個字,在嘴裏嚼一遍,心裏酸酸的。

都給了那麽一套頭面,還說這些。

罷了,她也別想那麽多了,元太妃多麽圓滑一個人啊,當年統領六宮,妃嬪對她基本都是服氣的,她就是運氣差一點,才沒有封後。

不過是收攏人心的手段,她也不用想太多。

平安謝過太妃,一行人被元太妃的心腹龐嬤嬤一路送到了門外。

今日下午,陽光有點薄,入了秋,這個時候也不熱,暖融融的。

馮夫人對龐嬤嬤說:“勞煩嬤嬤了。”

龐嬤嬤:“不勞煩,是奴婢該做的。”

另一邊,彩芝掀開車簾,剛要請平安上車,突的,她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不由一楞,望向公府的馬車裏。

下一刻,彩芝尖叫了一聲。

而平安也看到了。

馬車內,一只兔子丟在馬車正中央,流了一地鮮紅,白色的皮毛,也被染紅了。

刺得眼睛生疼。

馮夫人和龐嬤嬤都嚇一跳,馮夫人:“什麽事?”

薛靜安和薛常安都走了過來,平安後退了一步,擡起手,攔住了薛靜安和薛常安的視線。

她肩膀輕輕打顫,聲音很輕,尾音壓抑著顫抖:“不看它,不看它。”

但她的眼裏,已經蘊滿了淚,眨眼一瞬,眼淚如斷線的珍珠,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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