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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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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平安想的, 很簡單。

石榴糕好吃,不過,她吃兩塊就夠了,正好裴詮來了, 她的石榴糕, 就不會像小龍舟一樣, 被裴詮搶走。

所以,她在看到裴詮的時候,有一點兒開心。

開心的事, 就要告訴裴詮。

只是,在她說完後,抱廈內一派靜謐,王爺盯著她, 他眼底蔓延出一縷灼灼之意。

他看著她,就好像她是一只飽滿晶瑩的紅石榴。

平安動作一頓, 慢慢放下手, 她想起什麽,又拿起一塊石榴糕,遞到裴詮面前, 很慷慨,一點都不吝嗇。

裴詮斂眸,他兩指捏住糕點, 接了過來。

石榴糕散發著甜膩的香味, 是他從小不愛的甜膩,五歲時吃的一塊菱粉糕, 裏面為了掩飾毒藥的苦,加了大量的烏糖, 甜到發苦。

他吐了出來,還是中毒了,自那之後,他桌上再不會有糕點茶果子。

這也是那次之後,他第一次吃糕點。

這塊石榴糕,拿在手裏沒有重量似的。

裴詮咬了一口,糕餅軟糯粉香,甜而不膩,點綴在上面的石榴粒,脆甜可口,沖淡了糕餅的甜。

她吃的,也是這個滋味麽?

不知不覺間,他用下一個,便看平安又拿一個遞給他。

裴詮吃了口剛上的清茶,他眸色漸深,忽地問:“你當我是過來吃糕點的?”

平安放下糕點,白嫩的指尖推了推剩下的三個,擺到一起去。

她一邊弄,一邊擡眸,只說:“你是來,找我的。”

裴詮隨意放在桌上的指尖,收緊了幾分,說:“嗯,是找你。”

他是來找她拿東西的,什麽都好。他這個身份,什麽用度也不缺,可是,但凡是她的,他都想占有,圈到自己的地盤內。

直到最後,占有全部,連帶她的發絲兒,一丁點不分給旁人。

她明明這麽通透,卻總讓人差點以為是個小傻子,那雙盈盈秋水眼眸,專註地看著他,也只看著他一人。

不自覺地,裴詮淺淡的薄唇,彎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見平安撥弄了下石榴糕,似有些不舍,一旁龐嬤嬤觀察了一會兒,便如人精似的,上前一步,問:“姑娘想把剩下的帶走?”

聽到可以帶走,平安點了下頭。

龐嬤嬤說:“那姑娘等會兒走的時候,老奴再給姑娘包起來。”

這回,平安“嗯”了聲。

龐嬤嬤見自己說一聲,她才應一句,乖得很,也想起來的時候見到的姑娘們,太壽宮太久沒見到鮮妍漂亮的小姑娘了。

她不由笑道:“與姑娘一同進宮的還有幾個伴讀,想來是分給她們一起吃的。”

裴詮目光微沈,眼中凝了一絲陰霾,他重覆一遍龐嬤嬤後半句:“分給她們,一起吃。”

嗓音低沈,卻叫人不自覺後背一涼。

龐嬤嬤頓時有些無措,該不會是自己說錯了話吧?可是是說錯了什麽呢,王爺並不喜歡八公主的伴讀?

她頓時有點後悔,只怕自己多此一舉。

好在抱廈外,大宮女自殿內走出,福身一稟:“王爺,二姑娘,太妃功課已畢。”

裴詮便站起身,道:“告訴母妃,本王事務繁忙,下次再請安。”



太壽宮內,元太妃凈了手,著一身素凈的服裝。

龐嬤嬤先進來,說:“娘娘,豫王殿下方才也來了,坐了會兒,說是事務繁忙,下次再來請安,就走了。”

元太妃說了他句:“既然都來了,也不進來見一面就走。”

這話似有些抱怨,但她心裏門兒清,裴詮如今在戶部,不止小小戶部主事的活要做,還有許多萬宣帝派下來差事,得見文淵閣大臣,著實忙碌。

他能到太壽宮外吃杯茶,已是忙裏偷閑。

龐嬤嬤又報:“王爺在外面吃了一塊糕點。”

元太妃微訝:“他吃糕點?”

龐嬤嬤:“對,薛二姑娘給的。”

元太妃一下想明白了,裴詮在表態。

他來太壽宮,既然不為請安,那就是因為,今日是元太妃第一次傳喚平安。

那日,元太妃聽說裴詮在興華殿,主動與萬宣帝商議了婚期,她心內驚詫,直到今時今日,仍有餘韻。

在秦老太君進宮退婚前,裴詮從沒在她面前說過薛家的好話,她也一直知道,他心內頗有不滿。

如今婚期既定,元太妃心中放下一塊石頭,實則她最不反對這門婚事。

可結親結兩姓之好,她只對政治因素放心,但兒媳這個人究竟如何,她還不放心,也想過過目。

薛家平安打從回京,聲名連她這種久居深宮的婦人都聽說了,前頭又有秦老太君作勢退婚,元太妃難免先入為主,有些戒備。

如今,既能讓兒子請婚,又在百忙之中,還要抽空護短,她對平安的好奇更甚。

元太妃坐好了,叫龐嬤嬤:“讓薛二姑娘進來吧。”

一位大宮女領著平安進門。

元太妃先是眼前一亮,平安穿著銀紅滿繡海棠蘇錦半臂,並一條翠青褶襇裙,紅與綠很喜慶,若是一個不慎配不好,惹眼還失了格調,但在她身上,便好似無需半分顧慮。

只看她膚色白皙,兩腮透著紅潤,一雙眼兒清澈純凈,這麽熱鬧的顏色,在她身上半點不嫌擠,反而因為她氣質寧和,也染上了幾分不可道的仙逸。

也讓她不因衣裳繁華,與向來清苦的太壽宮格格不入。

這般樣貌,著實與裴詮郎才女貌,元太妃無聲地吐了口氣。

平安福身行禮,元太妃免禮,叫龐嬤嬤:“賜座。”

這一眼,元太妃是對她放下一點戒心,可人再很美,值得這麽稀罕嗎?在這後宮中,誰沒見過美人呢?

龐嬤嬤讓人搬來一只雕花凳,便看平安坐了下來。

元太妃心想,是很隨心的姑娘,竟也不謙讓一下。

這卻是元太妃想岔了,若平安只是一個世家姑娘,她就能放下所有芥蒂,好好欣賞一番美人。

只是如果是兒媳,考慮的東西就要更多了,普通人家婆媳間尚且易有爭端,何況天家。

她一邊觀察平安,一邊問了平安年齡,最近讀了什麽書,寫了什麽字。

平安咬字慢,回答得不快,不急不躁,聲音如鶯兒似的,聽著有些舒心。

剛這麽想,元太妃又立刻皺了下眉頭,乍然初見的行徑,終究是表象,想裝的話可以裝得惟妙惟肖。

以前後宮裏的嬪妃就是這般引得先帝歡心,爭權奪利,弄得烏煙瘴氣的,本就不多的子嗣,卻也都養不大。

看人還是要看裏子。

她端起白瓷盅啜了口茶,說:“平安,我有一事要問你。”

平安擡眼看著她。

元太妃微微嚴肅:“你可知,金剛經中‘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故名如來。’作何解。”註

大盛尚孝道,京中老人多崇佛,絕大部分閨秀,對金剛經都有所涉獵。

元太妃說的這一段,來自《威儀寂凈分》,篇幅很短,京中姑娘們都會讀一讀,或當消遣,或有長輩信佛的,便彩衣娛親。

她看著平安,等著她的回答。

平安仔細聽著,過了一會兒,她回了一句:“我不會。”

元太妃:“……”

她險些沒能咽下剛喝的茶,這還是這麽多年,她頭次見女孩兒被問到這句,能大喇喇承認不會的。

畢竟大部分姑娘自恃才華,就是不懂,都會試著解讀,解讀成什麽樣,她們的心就是什麽樣。

但平安承認得太幹脆了,沒有羞慚,沒有故作模樣,她是真的不懂,坦坦蕩蕩,不做矯飾。

這時,元太妃才對平安是被拐走的事有些真實感,否則依她的氣度,還以為是世人見她在深宮,訛她的。

一時,她心中轉過許多的念頭,還沒等她再說什麽,平安緩緩說:“我問祖母。”

元太妃又是一楞,這點小問題,如何勞動秦老太君?

況且這樣就讓秦老太君知道,她在考校她老人家的孫女,薛平安該不會是搬秦老太君來壓她吧?

她驚疑不定,只是,平安眼底一片誠摯。

她又說:“得抄回去。”

她記不住那麽長,還很深奧的話。

元太妃:“……”

她突然反應過來,小姑娘就是很簡單地以為,她真的不懂那句話的意思。

元太妃卻沒有不悅,只是面皮微熱,她說:“咳,不用了,不會也沒關系。”

平安“哦”了聲,輕點頭。

那回去後,就不去問秦老夫人了。

見她用那幹凈的眸子,忽閃忽閃看著自己,元太妃腦子一熱,對龐嬤嬤說:“去庫房拿那套累絲螺鈿碧玉頭面,送給姑娘吧。”

話音剛落,元太妃淺怔,龐嬤嬤也楞住。

前頭元太妃早就和龐嬤嬤商議過,和薛平安初見,她理應送點禮,但又不能送太貴重,免得助長姑娘嬌氣,失了她婆母的威儀。

所以當時是決定,只送一只碧玉手釧,那手釧既能代表皇家的體面,又不會過於貴重。

可她脫口而出的這一整套頭面,價值可比碧玉手釧貴上許多,話是當著平安的面說的,又不可能收回。

只是納罕,怎麽稀裏糊塗的,這就送出去了?

如此,平安離開太壽宮的時候,身後跟著一個太壽宮的宮女,左右提著一盒小石榴糕,右手捧著一整套沈重的頭面。

平安步伐輕盈。

她心想,太妃娘娘也好。



而此時,太壽宮內。

元太妃扶著額頭,說:“那孩子,你說她也過十五了,從小還被拐走,不可能沒遇到過惡意,但是怎麽養的這性子?”

她在深宮三十年,著實第一次見到這種性子。

龐嬤嬤笑道:“太妃娘娘不是怕沒有眼緣麽,這麽看來,這是好事。”

元太妃搖頭:“也沒必要太有眼緣。”

到底將來是婆媳,只怕少不了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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