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不忍

關燈
第58章 不忍

常潮生遞上一塊龍須酥讓她解解味。

林見微目光一掃桌面, 除了剛剛出鍋的菜,糕點和靈果的樣式種類更是五花八門,琳瑯滿目,不由面色驚奇, “你怎麽隨身帶著這麽多零嘴?”

“看到了, 覺得你會喜歡, 就買了。”

“啊,那現在你儲物袋裏的東西是不是夠開一家點心鋪子了?”

得虧高階儲物袋中幾乎等同於時間流速靜止,不然她真怕東西放到變質。

少年不答。

他端坐於案幾前, 身形較往日似乎更消瘦三分,可見這些年的奔波。

側面窗戶大開,斜射入幾縷秋日午後的陽光,懶懶散散的, 風卷起三分涼意,街上馬蹄達達, 車輪碾過石板路面, 販夫走卒吆喝叫賣,一片熱鬧。

常潮生便用那一雙脈脈含情的眼,波光流轉, 盯著她,片刻也不敢移開,執拗又小心翼翼地等待一個解釋。

他想知道。

“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麽?”

少女眼睫一顫, 匆忙移開目光, 被這滿溢出來的無邊情意淹沒,心底又泛起熟悉的酸楚。

先前還記恨他上輩子欺瞞自己, 想多逗一逗他,現下心一軟, 恨不能趕緊解開誤會,可話到嘴邊,忽然又躊躇起來。

前世,她倒是生死都幹脆,眨眼的事,可常潮生卻輾轉數百年,走盡邪道,做盡惡事,往昔種種,一回想便壓得她喘不上氣,更不知怎麽開口。

她不忍他知曉那些,面對那些。

慢些滿目瘡痍的過往,結成了瘡疤依舊泛著難耐的癢,回憶起來都隱隱作痛*7.7.z.l。

像現在這樣過尋常日子,就很好了。

“告訴我。”他繼續催促。

林見微心一橫,罷了,大不了她盡量挑挑揀揀著說得輕松一些,便咽下口中的糕點,伸手往袖子裏一摸,摸出了先前澤蒼神女所贈的金簪。

不待她張口解釋來歷,常潮生甫一接過簪子,眼前倏地掠過一抹刺眼的白光,直往識海中鉆,強悍霸道,由不得他抵抗——

轉眼間,他斜斜栽倒,竟是直接暈了過去。

“哎!常潮生!”

林見微一驚,手都顧不上擦,飛快掐訣,閃身落到男子身旁,連忙讓他靠在自己肩上,法訣一探,並無異常,似乎只是簡單昏睡了過去。

“醒醒醒醒,你怎麽了?睡著了?”她還不死心地扶著他肩膀晃了晃,“難道跟之前的我一樣……”

“神女不會把前世的記憶給你看吧!”林見微心中大駭,忙將那華麗的金簪奪回來,誰知常潮生依舊沒有蘇醒,反而在昏迷中死死抓著她的袖子。

她長嘆一口氣,任由袖子被男子揉成皺巴巴一團,低聲嘟噥,“唉,你醒醒……那些事就別想起來了吧。”

自然無人應答。

可惡,這個神女的售後工作做得這麽優秀嗎?原以為金簪裏面只有天材地寶,她只想拋磚引玉一下,怎麽還附贈回憶大禮包!

肚子咕咕響了兩聲,林見微也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蔫巴下來,正想隨便對付兩口桌上的飯菜就將人扶回房間,不料屋內倏地卷起一陣風,吹得屏風稍稍移位,靈氣翻湧,眨眼間小案邊就多出來了一柄凜凜然而立的權杖。

“滄瀾?”

“嗯。”

杖靈頗為驕矜,哼出一聲鼻音,杖頭上六條青龍騰雲駕霧,身姿靈巧,繞著她擱在木頭案幾上的鳳鳥金簪盤旋,似是懷念故友一般。

“啊,對了,你既是陪伴海神多年的上古法器,那想必也知曉澤蒼神女的事吧!”

“嗯。”它低嘆一聲,“轉眼神女也隕落多年了。”

忽而話鋒一轉,頗為不恁,“倒是沒想到你還能與神女結緣。”

林見微掀起眼皮,掐了個法訣穩住常潮生,見實在扯不回自己的袖子,也由著他去了,自顧自掃蕩起桌上的菜,三連問擲地有聲,又戲謔又威脅,“怎麽了,不行嗎?你看不起我?”

杖靈冷嗤一聲,“不敢。”

它到現在都還記著最開始常潮生欲把它拱手送人的不快,還是送給眼前這麽個要修為沒靈力,要野心沒抱負的後輩,天賦、悟性、努力、心性,一樣不占啊!

這六年,常潮生為了將人找回來,瘋得嚇人,比之當年那海神和神女的感情糾葛都不遑多讓,現在它敢當面說一句壞話,說不準某天林見微一告狀,場面簡直不要太難看。

罷了罷了,惹不起。

“那要不你跟我說說這六年發生了什麽!”林見微停下筷子,目光灼灼,直盯著神杖目不轉睛。

“不知道。”

滄瀾看不慣她這副小人得志的模樣,飛快召回了那六條在案幾上飛來飛去,將屋子裏弄得烏煙瘴氣的青龍,一眨眼又消失不見。

“唉,別走啊!”

林見微根本叫不住它,悻悻然收回目光,揮手驅散屋內繚繞的雲霧,端起手邊的果汁抿一口,酸酸甜甜的,清冽可口。

算了,不如直接問常潮生。

目光瞥向一旁。

少年雙目緊閉,被夢魘住,漂亮流暢的眉毛皺成一條歪歪斜斜的線,光潔白皙的額頭似易碎的精美瓷器,一點點迸開細碎的裂痕,蛛網一般蔓延,密密麻麻的不安和惶恐幾乎將他整個人牢牢束縛。

“常潮生?”她連忙握住他的手,試圖撫平他夢中的驚悸,“沒事的。”

本來還想拖一段時間,讓他做好心理準備,往後歲月漫長,等她慢慢將過往說給他聽,誰知……

眼看著叫不醒人,這雅間裏裝潢簡單,只擺了桌椅,主要供客人用膳品茶,雖然鋪了地毯,卻只有薄薄一層,小小的一塊,也沒個能讓人躺下休息的軟榻,她便掐訣收拾好桌面,打算扶著人回房間。

此刻,少年如玉,安安靜靜閉著眼,睫毛顫動得厲害,一副隨時都有可能醒來,卻又沈溺夢境至深的模樣,她環著他的腰,才真真切切驚覺他瘦了許多。

推開木門。

喧囂之氣撲面而來。

剛走出沒幾步,迎面撞上跑腿送餐的店小二從另一扇雅間出來。

店小二見她個頭不高,又扶著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被人倚靠著,仿佛被鵝毛大雪壓彎了的嫩枝,隨時都能被折斷,連忙上前搭把手。

“哎喲,姑娘沒事吧,讓小的來。”

沒等林見微拒絕,店小二已站到了常潮生另一邊,伸手去扶,這才發現他一只手緊抓著少女的手腕不放,另一只手攥緊衣袖,跟焊上去一樣,怎麽扯都扯不開,身上卻聞不到半點酒氣。

上上下下將人掃視一番,店小二眼珠子一轉,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麽,滿臉打趣。

這公子想追求小娘子也不知道將戲做得真一點,酒水不沾,就硬碰瓷,嘖嘖。

“沒事沒事,我能扶得動他。”林見微腳底抹油,飛快開溜,將店小二甩在身後,一口氣連拉帶拽將人弄上樓梯,飛快回到之前的房間。

“啪——”

房門合上。

她將人扶上矮榻,正想直起身,常潮生仍不松手,甚至越抓越緊,也不知夢境發展到了哪裏,他整個人似落入深不見底沼澤,越是掙紮越是泥足深陷,額頭上細細密密冒出汗。

“不,不要……”

“回來。”

“沒有死。”

“回來,都是假的……”

林見微看得心驚,也躺到矮榻上,緊緊抱著他顫抖不止的身軀。

二人額頭相抵,親密無間,她將靈識沈入進自己的識海中,便似水流輕緩,流淌浸潤,包裹住那小小一片閃著藍色熒光的魚鱗印記,仔細安撫。

夢中有囈語。

林見微豎起耳朵,聽他顛三倒四不知念叨著什麽,卻無一不塗抹著濃墨重彩的絕望,戰栗陣陣,連握著她手腕的力道都越收越緊。

“常潮生你松手啊,吃什麽長大的,手勁這麽大。”

“你說說你一條魚,好奇心這麽重做什麽,問問問,非要問,現在好了,真知道了又不高興。”

林見微嘴上抱怨不休,卻依著他的力道,盡量放松身體,任由少年將自己抱得更緊,“正好等你想起來,看我不跟你好好算一算前世的舊賬!”

這場冗長的噩夢一直持續到入了夜。

窗外暮光消散,走馬熱鬧的長街漸漸歸於沈寂,燈火零星幾點,星羅棋布,風灌進來,吹得屋內燈火搖曳。

暗色調的夢好似一場走不出的大霧,風吹不散,便與紛亂的記憶碎片相互糾纏,融化了現實與夢境的邊界,一切都太真,太重,太痛。

他的反應愈發劇烈,渾身汗涔涔似剛從水底打撈起來,面上血色盡失。

林見微一直關註著他,掐訣整理好狼狽的儀容,側躺著,看他扇子似的睫毛顫啊顫,忽而,唇角浮現一抹苦澀的弧度,一粒珍珠砸到棉被中。

睜開了眼。

“你醒了!”

林見微差點喜極而泣,飛快扒拉開他死死纏在自己身上的手腳,活動筋骨,一動不動維持同一個姿勢太久,哪怕她有靈力傍身也著實不好受,更可況常潮生這一昏迷,下手就沒輕沒重的。

懷裏一空,常潮生楞了片刻才從那光怪陸離的夢境中緩過神來。

所有掠過無邊遼闊時空的破碎畫面中,最後的一幀,恰停在林見微那毫不留情的一劍,穿心徹骨,用了十足十的力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