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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往生境中窺前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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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往生境中窺前塵

狂風止息, 封印下的魔神安分了不少,那不知從何處來的女聲似松了一口氣,溫聲解釋。

“他沒死,印在你識海中契約應當還在。”

“方才我操縱你殺死的那個只是前世他殘存的一抹執念, 今生, 你真正要找人在秘境之外。”

“哈哈哈哈……”林見微沒忍住笑出來, 熱淚越流越多,渾身顫抖到握不住手中的劍。

還好,還好只是虛驚一場。

這世間最大的幸運*7.7.z.l。

她笑累了, 渾身痛得厲害,便扶著劍柄坐下來,“你說執念,說魔神, 你到底是誰?現在可否告訴我了?”

“對不住,方才有所冒犯, 是情況緊急, 你帶入秘境中的護心鱗殘留有鮫人的妖力,與他前世殘存的執念融合到一起,差點被魔神利用……”

“所以方才我見的人, 是前世的他,對嗎?”

“罷了,你伸出手, 我給你一件東西, 你便都明白了。”

林見微咽下喉嚨間的血,撇下劍, 緩緩伸出手,纖細的手指接住清白的月輝, 影影綽綽,月輝下還是那一片鮮紅的血,滲透了一半的紋路,被打斷的獻祭。

前世。

常潮生究竟做了什麽?

“啪——”

脆響過後,一枚玉佩穩穩落入林見微掌心,玉石邊緣凹凸不平,她手指輕輕摩挲,借著如水月色,看清上面篆刻的“浮生”二字,熟悉的字體,熟悉的質感。

仰起頭,白玉神女像雕刻得栩栩如生。

清冷優越的眉眼,一肌一容,盡態極妍,眸含慈悲,冷冷三分月光落在肩頭,襯它身後光彩萬丈,仿佛閱盡紅塵,渡遍蒼生,依舊神聖得不可向邇。

“般若浮生,你將般若玉拿出來吧,合二為一。”

林見微照做。

兩枚玉佩攤在手心,除了篆刻的字體不同,幾乎一般無二,玉佩邊緣處的凹凸坑槽,恰好相對,一靠近,嚴絲合縫。

耳畔似乎閃過一抹細微的聲響,下一刻,眼前一黑,天旋地轉。

“境中一天,人間百年,不要在往生境中逗留太久。”空靈的女聲又落入耳中。

林見微閉上眼,竭力對抗讓她不適的失重感。

片刻後,一切歸於寧靜,四野的風不見了,祭壇不見了,上古封印和莊嚴神聖的塑像,以及那皎皎的明月,都不見了。

身前身後,是一條長長的隧道。

一面墻掛著壁燈,微光閃爍,坑坑窪窪,地面掉落了不少碎石和灰塵。

另一面墻空白一片,明鏡般光滑,又似宣紙般潔白,等著人在上面塗抹些痕跡。

她似有所感——

向前,可見將來,窺天機;

向後,便溯過往,悟前塵。

毫不猶豫地,她選擇轉身向後回溯。

未來之事,自有她一步步向前,穿過荊棘遍布,踏出腳印。

而了悟過往前塵,會全她心中掛礙。

一路奔襲。

那鏡面一般的墻壁上飛快閃過無數淩亂的畫面,幻燈片一般,畫面伴隨著喧鬧的聲音,蟲鳴鳥叫,風霜雨雪,鬧市街頭,仿佛身臨其境,空氣中飄著潮潤潤的水汽,清新撲面。

當真如墮夢中。

林見微一手提著礙事的裙擺,一手抓著緊緊相合的兩塊玉佩,幾乎要流淚。

她不敢停,怕在這往生境中虛度太多光陰,怕讓外面的人久等。

也不敢跑得太快,怕看漏了她所錯過的往昔種種。

胸口湧起難言的生澀的痛。

數百年的前塵撲面而來,壓得她幾乎喘不上氣。

在路川城。

她看到他舉身赴滄海,海波卷起雪白的浪花,鮫人露出醜陋的魚尾,一頭紮進危機四伏的秘境中,無數次生死一線,剝去一身血肉,弄得鮮血淋漓,遍體鱗傷。

終於再次涅槃重生。

後來,天邊一把火,三天三夜,燒得天寸山上不著寸草,那時正值酷暑夏日,海風吹動席卷的熱浪,周遭山川的飛禽走獸都遭了殃。

淚水模糊了那一雙偏執似野火燎原的眼,林見微錯開目光不敢細看,心驚肉跳,繼續向前奔跑,如同掉落進入萬花筒中,被無數畫面囚困在最中心處,那些記憶張牙舞爪,瘋了一般朝她撲來。

常潮生他想盡辦法欲令死人覆生。

踏過仙州每一寸土地,風餐露宿,幾番陷入生死險境,一條本應居於深海的魚,越過高不見頂的雪峰,身影煢煢,深入荒無人煙的大漠戈壁,霜雪摧折……

也試盡人間至邪之術。

什麽招魂,還魂,祭祀的法子,手段殘忍,不管有沒有用,不管來歷如何,他統統試一遍,枉害了數不清的無辜之人。

已修煉到半神之軀,卻到了被仙門世家討伐追殺的地步,臭名昭著,眾人恨不能啖其肉,飲其血,抽筋扒皮,極盡辱罵刻毒之詞,幾次聯合絞殺。

還不罷手。

玉山林氏和鮫人族離澤宮也是在那時先後遭殃,一夕覆滅。

窄窄一條昏暗的通道,林見微越跑越快,手腳發軟,想要沖破牢籠,打眼掃過去,只能瞥見漫天漫地的紅,哀慟慘叫,淒厲的絕望,斷臂殘肢。

喘不上氣了。

噗嗤一聲,卷起的風吹熄了一盞壁燈。

她已不知過去了多久。

瘋子!真是瘋子!

他……

他怎麽能禍害那麽多無辜之人!

心痛,氣憤,悲慟,相似又不同的情緒千絲萬縷勾連在一起,密密麻麻結成同一張巨大的網,混合著濃墨重彩的疼痛,一股腦沖上頭頂,令她眼冒金星,頭暈目眩。

林見微勉強扶著墻才沒有摔到,咬咬牙,繼續往前走。

再後來。

常潮生尋訪上古遺址,覽遍殘篇古籍,深入各方秘境,詢問隕落仙靈留下的殘像,尋尋覓覓,幾乎偏執成狂,還是未能如願。

人間輾轉數百年。

渾渾噩噩。

直到他重新回到這裏。

這世間最後一位神女鎮壓上古魔神的秘境,也是常潮生隨著般若玉的指引闖入的,最開始那個助他涅槃重生的地方。

恰好,魔神顯靈。

他如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受到指引,將固若金湯的封印豁開一道口子,欲放出魔神,達成夙願。

當然,魔神騙了他。

上古封印,若真有那麽容易徹底解開,以魔神的實力,也不會被困其中成百上千年不得解脫,不過是想騙他心甘情願獻祭出修煉至半神的軀體,作為容器,充當天魔重現於世的媒介。

若是成功,自此,再無人能阻撓它分毫。

“嘭。”

“唔——”

林見微絆住石頭,重重摔到地上,手中兩塊白玉飛出去,驟然一分開,往生境破碎,渾身痛地更劇烈,生生讓她嘔出一口血來,狼狽不堪。

“沒事吧?”女聲響徹在頭頂。

林見微擡手擦去唇邊的血,近前還是那一尊白玉神女像,只是沒了皎皎的月,沒了夜空,滿地血汙被風幹,風化,歲月沖刷後幾乎沒留下什麽痕跡。

短短一場走馬燈,外界已是日升月落,風雲變幻。

她伸手拾起兩塊染血的玉,痛到站不起來。

眼前發黑。

“我在裏面呆了多久?”

“六年。”

“這麽久?”林見微一驚,不住劇烈咳嗽,“咳咳咳……最後呢?我沒有看到最後,魔神出世了嗎?我為什麽會重生?”

那女聲幽幽嘆口氣,“沒有,他差點獻舍成功,我蘇醒後不得不耗費神力,觸動提前布置在封印上的陣法,強行逆轉時光……”

“你自異世而來,死後魂魄不受此方天地管束,以他的能力自然尋不到你,以至於差點釀成大禍,還好我找到你,將你送回了過去。”

林見微聞言沈默半晌。

手下混著血,抹了一把臉上的淚,跪直身,朝跟前的白玉神女塑像深深拜伏。

“對不住,這一切也算因我而起。”

“無妨。”

溫厚的神力如小雨般敲在身上,潤物無聲,浸透過金貴的衣料,沖刷過她幹涸的經脈,減輕痛苦。

“上古神魔悉數隕落,滄海桑田,屬於我們的時代早該過去,這一抹殘留的神力也該消散了,既然光陰倒流,重頭來過,一切尚未發生,你也該向前看,向前走。”

剎那間,她又淚流滿面。

泛著酸楚的苦,細細密密跟針紮一樣,既是為了常潮生,也是為了無數枉死的人,輕飄飄似螻蟻,又掀起萬丈波瀾。

可讓她怎麽忍心責備?

“多謝,神女指點。”

終於,她挺直脊背,仰頭看,這上古封印中心,金光普照,惠風曉暢。

陷落的神女殿,傾頹雕敝的輝煌往昔,斷壁殘垣,年華匆匆。

還好一切都沒有發生。

前世,玉山林氏,橫死滿門,常潮生以血脈至親之人獻祭,其實真的成功讓他尋到了原主轉世的下落,卻到底撲了一場空。

她在自己的世界裏車禍去世,摯友三四,卻無至親,勉強算無牽無掛,借屍還魂來這新世界一遭,占了原主的軀體,便祝福她今生輪回轉世,過得自在逍遙吧。

不必再被常潮生訊問,折磨……

“幫我最後一個忙吧。”

那溫和空靈的聲音終於現身,面若三月桃花,眸中秋水盈盈,與塑像分毫不差。

雲鬢高挽,珠翠叮當,周身蒙著一層淺淡的光暈,華服曳地,活脫脫像是剛從敦煌壁畫中飛出來一樣。

她唇邊噙著淺淡的笑,擡手將人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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