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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情蠱不能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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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情蠱不能種!

常潮生唇邊依舊噙著笑, 只是笑中泛著淡淡冷意,重新將護心鱗放回她手中,“你心虛了。”

“我那就是隨便問問!你趕快把鐲子摘了!”

“不摘。”

見他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林見微頓時火冒三丈, “好, 你不摘我自己想辦法!拿著這破魚鱗走開, 離我遠點!”

說罷,她又推了人一把,將護心鱗扔到少年身上, 飛快扯起被子蓋過頭頂,一下子縮回被窩裏。

太可惡了!虧她之前那麽信任他!

現在浮生島也回不去了,只能跟人在這兒幹耗著……

可惡!

大反派莫非是一開始便謀劃好了?這才那麽主動要幫她搭救二姐,這樣她勢必會離開浮生島暫時避避風頭!

越想越氣, 林見微將被子團成團,把自己裹得跟蠶蛹一般, 一邊在心裏罵罵咧咧, 一邊繼續不死心嘗試將鐲子摘下來,儲物袋捧在懷裏,靈識在裏面探了半天也沒找到一個有用的法寶。

算了, 睡覺。

眼一閉,她漸漸放緩呼吸。

常潮生拾起落到地上的護心鱗,水藍色的鱗片透過光, 在船艙木板上落下絢爛朦朧的影子, 他輕輕將它放在案幾上。

妖皆以為人族薄情,負心薄幸, 其實妖也不遑多讓。

他恨他母親那樣的癡情種,明知所遇非人, 還一頭紮進去,連命也不顧,親友族人也不顧!

更憎惡他父親那樣的負心漢,處處留情卻片葉不沾身,坦坦蕩蕩,永遠只顧自己,又恰恰能將旁人迷得神魂顛倒,心甘情願為他付出一切。

他這一身流淌的血脈,也合該將自私薄情刻進骨子裏。

未曾料想,也有心甘情願將護心鱗交出去的一天,這幹系鮫人生死的至寶……只是,對方似乎不太領情。

席地而坐,他眸光掃過,少女躲在被子裏,連頭也一同罩住,像軟體動物躲在殼裏,動作幅度並不小,估計正咬牙切齒想將鐲子取下來,折騰了半天才終於知道老實。

擡手掀起被衾一角,常潮生心裏反而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愉悅,淡淡的,如果沒有藏起尾巴,估計尾鰭已不自覺翹起輕微的弧度,“餓了嗎?”

“沒有!”林見微將被子奪回來,只瞪他一眼便埋頭不再搭理,“我跟你不熟,走開。”

“你對我還真是殘忍。”他輕嘆一聲。

林見微置若罔聞,翻了個身,這一動不要緊,肚子先唱起了空城計,咕咕兩聲,在這不算寬敞的船艙裏顯得格外響亮。

打臉來得太快,她將被子裹得更緊。

常潮生坐到案幾前,擺出她平日裏愛吃的糕點和甜果,這才拍了拍枕頭邊的軟被,“起來吃點東西。”

“不吃。”

“我錯了。”

林見微才不被他這毫無誠意的道歉與示弱迷惑,態度堅決,只將手伸出來,晃了晃手腕上的玉鐲,“把它取了。”

“不可能。”

“那沒得談了。”

她兀自坐起身,捋了捋亂糟糟的頭發,冷冷掃了一眼桌案上的東西,深紫色的靈果大而飽滿,果皮上還掛著一層淺淺的白霜,碟盞精致,與圖案漂亮的糕點相得益彰,饞得她默默咽了口唾沫。

但依舊嘴硬,“我自己帶了,不吃你的。”

說著,她背過身去,翻出儲物袋裏的幹糧大餅一口一口啃起來。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吃飽了才有精力跟這大反派耗下去!

常潮生站起身,船艙內空間不大,一個不小心頭頂便會撞上天花板,他只能弓著腰堵到她跟前,緩緩蹲下,遞出水壺,“喝點水。”

林見微一個眼神都懶得多餘施舍,默默調轉方向,依舊背對他。

玉鐲雖然限制修為,但也不是一點靈力也使不出來,吃飽喝足,她掐訣清理幹凈手上臟汙,便默默翻出話本子,借著掀起的布簾外照進來的光津津有味看起來。

看乏了,便撇下溫暖的被窩到船艙外吹吹冷風。

一葉小舟。

天地之間是凜冽的空氣和無盡的蔚藍,藍得深邃而冷漠,林見微從沒有見過如此廣闊的海,四面八方望過去,只能望見蔓延到天際的海平面,鋪開到視線盡頭。

除此之外,什麽也沒有。

她一時出神,看久了,漸漸分不清哪裏是天,哪裏是海,只覺天地顛倒,眾生無相。

渡舟懸在空中,飛快行駛,她也辨不清方向,海面上風起波瀾,層層漣漪蕩漾開漸變的藍色水紋,她便仔細聆聽波浪翻湧,聲響細碎。

暮色沈沈。

常潮生提著一盞燈坐到她身邊。

燭火晃了兩晃,啪一聲輕響,林見微合上看了一半的話本子,毫不留情起身離開,裙角卻被幾根清雋修長的手指攥住。

她垂眸看去,冷風吹久了,臉色也帶上了幾分寒意,拉住裙擺上的布帛,一點點將裙角從少年手中扯回來。

撇下那一雙飽含真摯情意的懇求的眼,和那一張美艷似鏡中花水中月的皮囊。

瀟灑離去。

不將鐲子取下來,一切免談。

撥開簾子。

原本淩亂的被褥整整齊齊疊成方塊,安靜待在角落裏,矮小的木質案幾上放著一套天青色茶具,釉色溫潤醇厚,茶壺裏裊裊向上冒著熱氣,清香四溢。

吹了小半天冷風,一身疲乏,她趕忙掀起被子躺進去。

啊,舒服。

常潮生也掀了簾子跟進來。

天光晦暗,朦朦朧朧飄著細雪,船艙裏更是一片昏昧。

白衣是逼人亮眼的白,流淌了一室月光,猩紅的衣領下露出一片白皙精致的鎖骨,恰好中和了那一抹凜冽的霸道,整個人俏生生似雪中紅梅。

翻過倒扣的茶杯,指尖輕輕摩挲杯具上描繪得栩栩如生的竹葉,斟上一杯茶,茶水澄澈透亮,香氣愈發濃郁。

“你是在逼我嗎?”

林見微聞言頓時來了火氣,從被子裏坐起來,使勁晃了晃手腕上的鐲子,“我逼你?我逼你什麽了?不是你在逼我嗎?”

說完,她立馬癱回去。

“我告訴你,不把鐲子取了,我們沒得談!”

唉,不氣,不氣,氣壞身體不值得。

心裏暗自念叨,她成功將自己哄睡著了。

常潮生放下杯盞,茶壺裏裊裊白霧消散了些,舒展開的茶葉沈落到壺底,燈芯跳動,暖意融融,護心鱗依舊放在原位,鱗片邊緣閃著幽微的光。

不遠處,少女呼吸清淺。

就這麽毫不設防地沈沈睡去。

……

迷迷糊糊間,林見微睡飽了,翻了個身,一睜開眼,猝不及防對上一道陰沈可怖的目光,頓時驚得一抖,下意識向角落裏縮了縮。

“你你你,你大半夜不睡覺就修煉啊,坐那兒看著我幹什麽!”

說著,她緩緩靠墻坐起來,不料,啪一聲,一張符紙落在肩頭,整個人便被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你……你又想做什麽?”

一回生二回熟,這次她徹底沒了脾氣,頗有些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意思,興致缺缺,只想看看這大反派還能搞出什麽幺蛾子。

常潮生牽起她的手,手指撫摸上溫熱的玉鐲,語調輕緩,“你想我取下鐲子。”

“嗯?”一看他主動,林見微頓時來了精神,“這不是顯而易見嗎?快點。”

“那你答應我。”

“答應什麽?”

常潮生眸中射出寒光,死死盯著她,整個人背著光,沒在陰影裏,便似暗中窺伺獵物的猛獸,“你想去哪兒都可以,但永夜城不行,路川城,也不行!”

林見微一怔,眉宇之間那一抹猶豫似滑翔過平靜湖面的飛鳥,只留下了極其淺淡的一圈漣漪,卻恰恰被藏在暗中的獵食者看的一清二楚。

“好。”她滿口答應,決定先穩住場面。

“你騙我!”常潮生音量擡高,呼吸淩亂三分,手掌不自覺用力,哢嚓一聲脆響,原本戴在白皙手腕上的玉鐲應聲而碎。

林見微動彈不得,訥訥轉動眼珠向下看,只看得見一片模糊的血影,瞬間打了個寒顫,“你……”

“為什麽騙我?在你心裏,林扶搖重要,林戈重要,那幾個醫修重要,甚至你院裏的侍女都重要,只有我不重要,是嗎?”

“還有那個鮫人,他有什麽值得你念念不忘!”

少年眸中蔓延上濃烈的戾氣,那雙黑潤潤的眼珠漸變成湛藍,在黑暗中幽微閃爍,兇相畢露,帶著逼人的壓迫感。

“不……”

林見微一邊絞盡腦汁想解釋,一邊嘗試掙脫定身符。

天殺的!誰把一個符修入門時經常畫出來跟朋友開玩笑用的低階定身符改得這麽厲害!玉鐲都碎了,她使出全部的修為也掙不開!

“既然招惹了我,為什麽還要有別人!”

他雙手箍住她的肩,眼尾猩紅,似做困獸之鬥,幾乎要落下淚來。

“為什麽不能只有我一個?”

說罷,它欺身而上,緊緊將人抱入懷中,強遏制住顫抖的軀體,心臟亂跳,幾乎是要將人融進自己的骨血。

林見微心底一顫,被他勒得難受,趕忙給人順毛,“常,常潮生,你冷靜點……誰說你不重要了,別胡思亂想,你很重要,真的!你最重要!”

話未說完,便被耳畔一陣低低的笑聲打斷。

昏黃燈影中,溫熱的呼吸貼著耳側的皮膚肆意流淌,少年明明是在笑,明明看不見他的臉,林見微卻莫名有種不祥的預感。

“你還要騙我嗎?”

“沒有!絕對沒有!”林見微心裏的小人流下了兩行寬面條眼淚,她下次再也不滿嘴跑火車了……

“沒關系……沒關系。”常潮生手上卸了力氣,兩人臉貼著臉,乍看上去是親密無間的姿態,仿佛一對愛侶,“你馬上就會只想著我一個了。”

林見微心中駭然,直覺他不是說說而已,頭皮一陣發麻,“你想做什麽?”

“沒什麽,沒什麽……很快*7.7.z.l的,別怕。”

他松開了她,稍稍退後,臉上已什麽表情都找不見,無波無瀾。

少女還保持坐立的姿態,在這昏暗的船艙內,看他壓抑著瘋狂,又看他驟然歸於平靜,心裏愈發不安。

“常潮生,你,你別嚇我……你到底做什麽?”

“我,我覺得那個鐲子也挺好看的……實在不行你再弄一個,還有你手上的傷要不要先處理一下……”

老天,她只是半夜睡醒翻個身,為什麽要面對這些?

常潮生對她虛情假意的緩兵之言充耳不聞,只從儲物戒中取出一方小而精致的白玉匣,半推開蓋子,林見微下意識望過去,只望見裏面黑黢黢一片,窸窸窣窣有小蟲爬動的聲響。

“這,這是什麽?”

“情蠱。”

他答得坦然。

“什麽?”林見微滿臉驚恐,“你哪兒來的?不會要用在我身上吧?不行!”

“一只狐妖送的。”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用力,徹底將蓋子滑開,血色浸染,妖力幻化成水藍色熒光,光斑星星點點漂浮流動,在這無邊暗夜裏恰似漫天繁星,美得空靈又迷離,妖力小心翼翼將子蠱包裹住。

“別怕,情蠱種下沒什麽感覺,你只愛我一個就夠了。”

常潮生說出口的安慰毫不走心,反而是那一雙平靜的眸光中泛起躍躍欲試的瘋狂,怎麽掩蓋都藏不住。

只有他一個,只愛他一個,再也沒有別人。

他們會永遠在一起,一刻也不分開。

哪怕是假的。

“不行!住手住手住手!”眼看著蠱蟲要被送入體內,林見微急得心都快從嗓子眼裏跳出來,“我話還沒說完!你不能給我種情蠱!”

“靠情蠱得來的感情都是假的!”

“如果我們真的在一起,相處久了,說不定哪天我會真的喜歡上你,是吧,到時候你肯定會懷疑是不是情蠱起了作用……畸形的感情要不得!”

“所以情蠱不能種!”

她語速飛快,拿出了講臨終遺言的架勢,因為極度緊張,胸口起伏,不住喘著粗氣,還在心裏暗自祈禱自己畫的大餅能讓人買單。

常潮生聞言停了手上的動作,默默盯著她。

半晌。

正在林見微以為要涼涼的時候,他才終於出聲,“你說這些話戲弄我的感情,好玩嗎?”

“沒有沒有!我真的沒有!”林見微欲哭無淚,趕忙伏低做小,逮著他便將人誇得天上有地下無,“你不相信我的話,總要相信自己的魅力吧!你看你,修為高,腦子也好使,長得還好看,驚才絕艷,舉世無雙,根本沒必要用情蠱這種東西……你說是吧?”

常潮生對上她那一雙亮晶晶的眸子,滿心滿眼只看著他,一瞬不瞬,口中吐露的話讓人臉紅,下意識狼狽移開目光,態度已軟化。

“是嗎?”

“當然!”

這次林見微絲毫不敢猶豫,懸著的心還沒徹底放下,常潮生又變了臉色,眉眼淩厲,出聲質問,“可那個鮫人你怎麽解釋!你又想騙我!”

“沒有!旺財與我是舊識,我跟他以前是相依為命過一段時間,但,但我只是把他當家人……對,就是家人,他跟我大哥差不多。”

林見微腦子飛速運轉,轉到最後自己都迷糊了。

永夜城中,她是救了旺財,但旺財也在後來幫了她,教她修煉,傳她法訣,二人相互扶持,一同離開了那險惡之地。至後來,於路川城中度過一段平靜的時光,她認真修煉,靠畫陣法賺靈石糊口。

若是沒有那一場意外,他們大概會永遠那麽生活下去……

偏偏人算不如天算。

她怎麽能舍下他一人流落孤島,命喪永夜?

她怎麽能……丟下他一個人。

“大哥?家人?什麽家人值得你如此大費周折!”

“我……”

她一時語塞,不知是著急、畏懼還是傷心,兩行清淚不受控制奪眶而出,順著白皙的臉頰滑落進軟被中。

這猝不及防的兩滴淚讓常潮生慌了神,手心光芒一閃,那裝著蠱蟲的白玉匣已被收好,手足無措,“對,對不起,你別哭。”

他一邊手忙腳亂替她拭去眼淚,一邊揭下貼在少女肩頭的定身符。

“誰哭了?”林見微飛快擡手抹去了淚,若無其事,“就是剛剛風太大……眼睛裏進沙子了。”

“我們在海上……”

常潮生垂眸看她,手指上的水痕經風一吹,冰淩淩流淌進骨血裏,卻在這寂寂夜裏燙得他心中發顫。

“我說有就有!”林見微縮進被衾中,惱羞成怒。

等有朝一日找到了旺財,她一定要將人狠狠暴打一頓!名字也不透露,來歷身份更是不說,聲音和字跡估計都是假的,就非要這麽防著她!害她現在想找人也找不到!

可惡!

“好,是風太大。”

常潮生順著她的話接下去,當下的現狀和早前計劃已經偏離了十萬八千裏,那無端的兩滴淚令他方寸大亂,他對她到底狠不下心。

便動作自然熟稔地掀起被子與少女躺到一處。

林見微驚得差點跳起來,“你做什麽!”

“不是你說我們在一起了嗎?”

就這麽揭過去,他總要討點什麽回來。

“我什麽時候……”

對上鮫人那一雙湛藍色的眸子,冷不丁蟄伏在暗夜裏,林見微悻悻閉了嘴,非常識趣地主動把枕頭分出去一半。

“行吧行吧,在一起,你長得這麽好看,吃虧的又不是我。”她扯過被子將二人蓋得嚴嚴實實。

一陣攜著暖意的香風撲鼻而來,身邊貼著熱源,常潮生微微一怔。

剎那間,只覺什麽都忘卻了,什麽都不重要了。

迷迷蒙蒙的,輕緩低沈的聲音落在黑暗裏,“入了冬,海面上其實比海裏更冷。”

此時危機解除,林見微也卸下了防備,放肆起來,側過身看他,昏黃燈火裏,那細細密密長而翹的睫毛輕輕顫動兩下,迷得她移不開眼。

“你不是鮫人嗎?魚也怕冷啊?”

“嗯。”

“怕冷又怕黑,真不知道你從前在海底是怎麽過的。”她小聲嘟噥兩句,又將被子向常潮生那邊挪了挪,半支起身,壓實了被角,“好了,現在肯定暖和。”

少年側過身,長臂一伸,將人抱入懷中,林見微身形一僵,旋即放松下來,任由他將頭埋進自己肩窩。

交頸以臥。

她於暗夜中摸索,抓住少年的手,摸到綻開的皮肉和淋漓的鮮血,細小的碎玉深深陷進血肉中,便雙上輕合,熟練調動起周身靈力,為他一點點療傷。

“你怎麽總是容易將自己弄傷呢……”她低嘆一句,輕輕笑起來,“真是白搭了你那一身修為。”

常潮生不搭腔。

半晌。

他輕聲呢喃,語調像淅淅瀝瀝的春雨,沿著房檐落下,串成珠子,好似能將人卷入一片籠著早春薄霧的幻夢,“初見時,你便怕我,其實,你早知道我不是個好人。”

幾個呼吸交纏間,搭在少女腰上的手臂越收越緊。

“既然早知道,為什麽還要放任我在你身邊呢?你有很多借口可以趕我走,不是嗎?”

林見微一陣晃神,似是被月色下淺吟低唱的海妖蠱惑的船客一般,訥訥開口,“其實,我,我覺得你不是惡人,至少你從來沒有欺負過無辜的弱小之人。”

說完她便開始唾棄自己的立場居然如此不堅定。

如果依照已經跑偏了十萬八千裏的所謂書中劇情,常潮生似乎……只是偏執了一點,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了一點,殺的人多了一點,還有睚眥必報了一點,而已,吧。

啊,不對!

她怎麽能給差點血洗離澤宮,滅掉鮫人王室全族的大反派找借口?

也不對!書裏他沒有報仇成功,離澤宮沒事,但如果她接連做的幾個夢是前世真實發生的事,那麽常潮生不僅血洗了離澤宮,還血洗了玉山!

“我不是惡人?”

他笑得肩膀不住顫抖起來,又好似得到了安撫,箍緊的手臂漸漸松了力氣,“你還真是喜歡將人往好了想。”

“笑什麽笑?”林見微撇撇嘴,抓住他的掌心掐了一把,“我自有識人之術,又不是傻子。”

想她天崩開局,前期單槍匹馬,後期甚至還帶著一個拖油瓶,成功茍完永夜城副本,戰績可查好吧!

常潮生擁著她,不再說話。

林見微卻因他這麽一通折騰,困意全無,“對了,這渡舟要飛去哪兒?”

“路川城。”

“嗯?”她聞言一臉驚奇,“你不是不想去那兒嗎?”

常潮生雙目輕闔,語氣裏帶著絲絲寒意,“你想去我便跟你一起去,正好,也讓我見見你口中的……鮫人,大哥。”

他尾音壓得重,頗有咬牙切齒的意思。

眼看又是發作的前兆,林見微忙主動湊上去在他懷裏蹭了蹭,求生欲拉滿,“還不一定能找到人呢,不過那兒山好水好……雖然靈氣不算充裕,可留在市井中修煉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睡覺。”常潮生身形一僵,一股燥熱之意沿著小腹向上,瞬間攀爬至胸膛、脖頸,耳廓和雙頰緋紅似火燒。

他狼狽翻過身去,呼吸加重,“別亂動!”

林見微眨眨眼,只看得見一道寬闊流暢的背脊,青絲如練,周遭哪還有什麽寒意,她只覺這一方小小的被窩裏都快燒起來了。

沒想到這大反派平日裏看起來又兇又陰郁,原來這麽純情啊。

她眉眼一彎,語調揶揄,“怎麽了,你難道害羞了?也不知道當初是誰大晚上不在自己屋裏睡覺,跑到我的臥房……”

“唔——”

常潮生翻過身捂住她的嘴,嘶啞低沈的嗓音在夜裏愈發撩人於無形,帶著絲絲危險的意味,“你若是不想睡,今晚上也別睡了。”

“我錯了!睡覺。”

林見微一秒認錯,飛快閉上眼,滿臉安詳,手腳也擺放得規規矩矩。

夜裏風大浪急。

渡舟飄搖,搖著搖著,她便沈沈睡去。

至破曉。

睜開眼時常潮生已不見蹤影,她掀了被衾起身,裹著披風,撥開布簾,船艙外天光迷蒙,極遠處一道亮翻翻的白線,沿著海平面延伸,銜接過天與水,靜謐而壯闊。

好震撼人心的美。

常潮生席地而坐,斜靠著船身,墨發披散,青絲曳地,淡然落拓的眸光凝在遠處,仿佛天地山水,人間萬象,盡收眼底。

夜的寒涼結成霜,他不知在這兒坐了多久,眼睫上掛上冰晶,皮膚透明的白,便美得似九天之上的尊神,不落俗塵。

林見微挨著他並排坐下。

“不是怕冷嗎?怎麽起這麽早到外頭來吹風?”

“有人來了。”

“嗯?在哪兒?”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果不其然,下一刻便見一艘巨輪自海平線另一端後緩緩出現,白帆高懸,迎風招展,旌旗烈烈,被風卷得嗚嗚作響。

“好像是修士間往來交易的商船。”林見微站起身張望,躍躍欲試,“我們要去搭一趟順風船嗎?正好人多熱鬧!”

常潮生早料到她不是安分的性子,“好。”

便駕駛著一葉小舟向那龐然大物靠近。

巨輪造價不菲,在海上漂著,便似一座巨大的冰山,又是可以抵禦海中妖獸襲擊的法器,堅韌異常,掌舵的船長覺察到有人靠近,一抹靈力蕩出,清淩淩的聲音接踵而來。

“二位貿然靠近,有何貴幹?”

小舟上升,飛到與巨輪齊平的地步。

林見微擡眸看去,甲板邊緣站著一個面容清秀的女修,目光凜凜,一身玄衣,領口邊緣以暗金色繡線勾勒出兇獸圖案,平添三分霸道和淩厲。

她面上掛起和煦的笑,朝前輩略一拱手,“這位仙子,我們想問問這船要向哪兒去,能否行個方便,搭我們一程?”

“在東州以南靠岸。”

那女修冷聲回應,目光掃過二人,只是在掠過林見微那張芙蓉面時微微有一瞬停滯。

這女子的長相,未免與浮生島玉山那位神姿高徹,修為不俗的家主太相像。

當初昭陽殿中那一場認親典禮,昭告四海,眾賓歡聚,她曾代表家族出席,不過那時遠遠一眼,只知身著沈重禮服的少女過分瘦削,面容無光,撲著厚厚的脂粉,也讓人看不太真切。

如今一看,容光煥發,眉眼之間與林續相像得很。

“那太好了。”林見微面上一喜,“不知仙子可否行個方便?”

永夜城孤懸海外,離它最近的城池便是路川城,路川城恰在東州靠南的位置。

“你們上來吧。”她擡手打開結界。

先不論這少女的身份,單看這二人坐著一艘小小的渡舟漂在這無邊無際的大洋中,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行裝簡陋,顯然不是打家劫舍之徒。

況且,此二人修為皆在她之下,也不怕其中有詐。

“多謝仙子!”

林見微踩著巨輪上遞過來的木板落地,常潮生緊隨其後,順手將渡舟收好。

女修既是船長,掌管巨輪中大小事務,無暇接待二人,加上族中與玉山林氏不算熟絡,也無意細問林見微身份,便叫來了屬下,暗中傳音讓她安排好。

“二位請隨我來吧。”女船員身穿淺褐色短衫,一身行頭利落颯爽,大步流星,挽起的馬尾晃啊晃,意氣風發。

“好嘞!”林見微忙提起裙擺小跑著跟上。

巨輪內部空間巨大,比之前林氏外出探尋秘境時乘坐的飛舟有過之而無不及,船艙內部,形形色色的人,男女老少衣著各異,還有許多人支起了小攤售賣物品。

步入大廳,仰頭向上看,盤旋的樓梯上掛滿了招搖的旌旗,全是不同攤位的招牌,整個船艙內部,活脫脫一個熱鬧的交易集市。

林見微被這場面震住,瀏覽過琳瑯滿目的法器物什,目不暇接,趕忙追著前面引路的女修湊上去搭話,“女俠姐姐,不知你們這船是從何處來?居然這麽熱鬧?”

那女修睨她一眼,眸光射出精光,滿滿的驕傲,擡手一指,便見天窗穹頂上透明的琉璃罩子上印出一個“陳”字,筆力遒勁,龍飛鳳舞。

“東州陳氏。”常潮生口中喃喃一句,“富甲仙州。”

旋即反應過來先前那修為高深的船長看他們二人的眼神,怕是已通過林見微那一張臉猜出了她的身份。

“公子謬讚了。”女船員回過身,隨手敲了敲背後的門板,“二位不也來歷不凡?”

林見微訕訕一笑,猜到自己可能已被人認了出來。

“這幾日二位便歇在這兒吧,若是感興趣,也出門來給我們捧捧場。”

說罷,她大步流星離開,一陣風卷過,林見微再看,只看得見一道模糊的背影快速消失在回廊轉角處。

推門進入房間,林見微擰眉思索,偏過頭看向身邊的少年,“東州陳氏……在風物志裏看過,仙門世家,天驕輩出,他們很有錢嗎?”

“嗯。”常潮生掌上燈,“仙州最富在東州,東州最富是陳氏。”

“這麽厲害啊。”她一邊感嘆一邊將被褥鋪在床板上。

末了,林見微沒忘在床板底下貼一張幹燥符,海上濕氣重,冬天又陰冷,免得被褥受潮,蓋著不暖和。

一轉身,常潮生已坐在案幾前,擺好了吃食,擡手招呼她坐下。

“這屋裏是套間,你怎麽不去隔壁給自己鋪床?”

“我們不是一起睡嗎?”

林見微一楞,坐下後托腮看他,神色揶揄,“常公子怎麽這麽黏人?難道還怕我跑了不成?”

“這可不一定。”

林見微看他臉色不甚明朗,連忙笑呵呵給人順毛,流程熟練,“我們還漂在海上呢,我能跑到哪兒去?行吧行吧,那就一起睡。”

“護心鱗收好,下次不許亂扔。”

“反正它自己會跟著我,又丟不了。”林見微小聲反駁,明明是眼前的人先不講武德,非要給她戴什麽鐲子,現在反而怪起她來。

“丟不了也不許亂扔。”

“知道了知道了,以後我天天把它揣身上。”說著,她將光滑細膩的鱗片塞進交疊的衣領中,拍了拍胸口,“這下好了,我丟了它都丟不了。”

常潮生見此總算肯放過她。

“吃飯。”

玉山林氏中能送到嫡系小姐面前的糕點和靈果自然不會差,但吃得多了,便覺索然無味,林見微撐著腦袋,“我看船上應當有廚房……不如,我們去弄點別的來吃?”

常潮生自然由著她去,林見微便興沖沖拉著人出門去,找形形色色的船客打聽一番,終於在巨輪負一層找到了一間人來人往的後廚。

她發揚死皮賴臉的本事,在掌勺的廚娘面前幾番懇求,終於花靈石買下了一些食材,還讓人騰出了一個竈臺給兩人。

“哎喲,小姑娘,看你和小郎君這一身打扮,怎麽往這煙熏火燎的後廚跑。”廚娘收了靈石,還是覺得這兩人實在是行為怪異,可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盯著二人的動作,生怕兩人心懷不軌。

外頭雖是冬日,但這廚房裏水汽蒸騰,油煙陣陣,著實不算涼快。

林見微慣會討巧賣乖,“大娘,我們很快的,做完菜就走,絕對將竈臺給您收拾得幹幹凈凈!”

那廚娘聞言便催促著在角落裏練習做菜的學徒給他們騰位置。

“你去外面等吧,我來做。”常潮生挽起袖子,長腿一邁先站到竈臺前,伸手將林見微往外推。

少年身形頎長,長發不知什麽時候已被他盡數高高挽起,目若朗星,唇若潤玉,往那兒一站,頓時吸引來了無數目光,哪裏像是來下廚做飯,倒不如說是在這兒來一場讓人賞心悅目的才藝表演。

“你行嗎?”

常潮生淡淡瞥她一眼,手裏已經開始熟練洗菜擇菜。

身邊的廚娘見了嘖嘖稱奇,“倒是老婆子眼拙,小郎君有這手藝,想必平日裏定然是被姑娘制得死死的。”

林見微聞言頗為不自在,頂不住廚房內眾人揶揄打量的目光,頰上兩抹飛霞,匆匆溜了出去,“那這裏交給你了!我先去外面逛逛!”

可惡,這大反派是不是提前收買了屋裏的人!

穩住一顆亂跳的心,遠離了竈火,冷風一吹,總算讓她面上又羞又惱的熱意消散了幾分。

二人有護心鱗做牽絆,林見微倒也不怕走散,便安心在巨輪中四處亂晃,拾級而上,匯入人群中,摩肩接踵,流連於不同的小攤前,東瞅瞅西看看。

俄而。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低呼,她循著眾人視線擡頭看去。

三樓上雕梁畫棟,一個面容俊秀的華服小郎君長身玉立,風度翩翩,身邊還跟著一個梳著稚子發髻的小姑娘,約摸著六七歲,姑娘眉眼伶俐,笑靨如花,興致勃勃倚著欄桿向下張望,好奇地打量著底下攢動的人頭。

林見微一怔,總覺得這二人有些面熟。

“沒想到公子和小姐也在這船上,今日倒是讓我們瞧見了。”

“這有什麽,今夜四樓天字閣有場拍賣會,若是能進去瞧個熱鬧,還能見到二位貴人。”

“……”

耳畔眾人低聲議論著,林見微也知曉了那兄妹二人的身份,原是當今陳氏少主一母同胞的弟弟和妹妹,也就是陳氏家主的親子和親女,身份尊貴無匹。

而如今這巨輪的掌舵人,也就是先前松口同意讓她與常潮生上船的人,正是這兄妹倆的親姑姑。

可是,到底是哪裏眼熟呢?

這一思索,她便杵在攤子前沒有走動,攤販連忙低聲催促,“這位仙子,要不您再細看看這狐裘,這皮毛,這做工,可都是一頂一的好!”

林見微回過神,朝那修士抱歉一笑,轉身飛快逃進人群中。

倏然。

樓上那小姑娘探著身子向外,嘴裏嘰嘰喳喳,活潑好動,掛在腰間的玉佩晃啊晃,不小心便飛出了欄桿外,直朝著林見微頭頂砸下。

她似有所覺,指尖一道靈力飛出,穩穩接下那差點要害得自己頭頂鼓包的低空墜物,握在手中,質感溫厚,眉眼一彎向上看去,那小姑娘果然滿臉懊悔,嘴一癟,被身邊的少年批評。

“姑娘,沒事吧,是小妹失禮了。”華服少年身姿挺拔,遙遙朝她頷首,一臉歉意,嗓音溫潤似山間輕緩流淌的溪。

林見微擺擺手,“無妨。”

說罷,靈力便挾著羊脂玉佩飛上三樓,穩穩落入小姑娘懷中。

一件無人放在心上的小插曲。

樓上兄妹二人在仆從簇擁下轉過金雕玉砌的回廊,消失在眾人視線中。

一番短暫的對話,終於讓林見微想起了那差點被她忘在角落裏的記憶。

這一對兄妹,正是前世她與旺財即將離開永夜城前,將房屋低價出售時的買家!

想來,這二人既是東州陳氏嫡系子弟,金尊玉貴地出生,平安順遂地度日,後來竟流落到永夜城那險惡荒涼之地,歷盡坎坷……只怕是陳家出了什麽變故!

可仙門世家,那麽一個龐然大物,怎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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