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夜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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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夜夢

高處風更盛, 林見微停在隊伍後面,憑欄而望,群山層疊,風起霧動, 奔湧似咆哮的浪潮, 迷離、盛大又哀婉, 挾裹著不可一世的浪湧,吞沒天地。

“你的東西。”常潮生站在她身側,十指清瘦, 骨節分明,遞出一方窄且長的木匣子,其上封著一個法訣。

林見微不明所以,接過後打開。

是煉筋草。

“沒保存好, 估計用不了了。”

“沒事。”合上匣子,林見微指尖微涼, 摩挲著木料光滑的棱角, 嘆息一聲,極低極淺的語調隨風飄散,融進蒼茫暮色, 不見半點蹤跡。

而常潮生識海中。

滄瀾杖靈已連連催促了好幾次,‘你快快將那般若玉佩要回來。’

‘不過是普通的玉佩,要來有何用?’

‘你也不識貨!海神隕落前特意留下了它……肯定不是凡物!’

‘這麽說, 你也不清楚?’常潮生抱臂而立, 眼波一橫,又不住黏到林見微身上, 答覆地漫不經心。

滄瀾杖頭上六條青龍因他這態度被氣得扭曲,幾乎要纏在一起, 直接就閉了嘴。

眾人行至甲板中央。

守在巨輪上的掌事弟子見他們回來,忙迎上前來匯報。

“少主,天閣弟子還有二十三人未到,地閣弟子還差五十九人。”

林戈眉眼疏朗冷清,掃過茫茫山川,漫不經心,“那便再等等他們,有傷重的先休養一番再出發。”

“但家主傳來口諭,讓你與二位小姐出了秘境後即刻返程。”

林戈眉頭一蹙,瞥向林扶搖,他們離家不到三個月,玉山中又有長老和前輩們留守,肯定不會出什麽事,父親又為何這麽著急催他們回去?

林扶搖神色淡然,也是一無所知。

“那好,我們即刻啟程,你安排好剩下的弟子。”

“是,少主。”

那人躬身退下。

林見微聽到隊伍前面的動靜,一頭霧水,“大哥,這麽著急是家裏發生什麽事嗎?不等剩下的人啦?”

“回去看看便知道了。”

說罷,林戈與身旁近侍匆匆離開,眾人相互打過招呼後便各自散了。

宿鳥歸飛急。

林見微也打著哈欠便朝船艙內走,反正天塌下來還有高個子頂著,步上階梯,巨輪內部回廊一圈圈向上,盤旋成一個流暢優美的弧度,雕欄玉砌,華麗壯闊。

常潮生跟在她身後,兩人的房間緊挨著,一墻之隔。

擡手推開門,身側少年出聲叫住她,遞出一只儲物袋,“吃的都在裏面。”

“這麽貼心?還是你懂我!”林見微雙眸似一彎新月,亮晶晶的,飛快接下,擡腳躍進門檻,又探出腦袋,扒在門邊上朝他眨眨眼,“東西我收下了,你也快回屋休息吧。”

常潮生看著房門合上。

冰淩淩的寒冷空氣裏卷起一陣風,廊上廊下,行人腳步匆匆。

林見微回到屋裏,將常潮生給的儲物袋隨手放上梳妝臺,飛快脫下外衫,掐訣清理幹凈身上的浮塵便迫不及待撲到床上,陷進軟乎乎的被子裏,卷巴卷巴扯過來將自己蓋了個嚴嚴實實。

啊,舒服。

摸到腰間的儲物袋,剛一打開,水藍色的魚鱗和那枚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般若玉佩便一同掉了出來。

她沒怎麽在意,隨手將它們塞到枕頭底下便閉著眼沈沈睡去。

……

夢裏頗不寧靜。

睜開眼時,識海中一片昏昧,支起身。

屋內光線昏暗,只聽得耳畔淅淅瀝瀝的雨聲,敲打在磚瓦上,雨滴沿著房頂的溝壑匯集成一條透明的細線,滴滴答答濺落的青石板上。

春雨如酥。

眼神一聚焦。

這裏是——

路川城,百家巷。

林見微心跳一滯,窗欞處,天光透過朦朧的窗戶紙落進來,印成一方端正的毛邊白紙,像貼在墻上一般,光暈模糊,她飛快起身,只覺身上輕飄飄的,便朝房門奔去。

手伸出。

徑直穿透了光滑暗沈的門板。

她回身看,只看得見房門緊閉,又伸出手,還是什麽都摸不到。

檐下細雨斜飛,濺濕了臺階,仰頭見天光大亮,遠遠近近,山山著翠色,明麗又嫵媚,天地一新,正是初春,萬事萬物,生機勃發。

“吱嘎——”

身側房門推開,旺財扶著門框,長身玉立,還是戴著那一張黑而冰涼的鐵質面具,面具兩頰的位置被摩挲到光滑,映射著檐下並不明朗的光。

林見微一陣恍惚,下意識伸手要扶他。

自然什麽也扶不住。

階前風起,潮潤潤的,卷起男子及腰長發,木簪斜插,發帶招搖,他眸光淡淡,無悲無喜,只看得雨幕珠簾,滴答悅耳,仿佛萬世萬葉,他只看得進眼前著一片雨。

正是在這亙古到教人頭暈目眩的畫面裏,林見微聽到了一道更令人心驚肉跳的聲音。

“哎!林家的小仙長!萬寶閣有仙人來找你嘞!”王大嬸的高嗓門似嘭然墜下的一顆巨石,攪起滔天巨浪。院門沒有栓上,她嘎吱一聲推開,撐著一把油黃色的陳舊紙傘,近旁站著的,正是李延。

婦人一邊招呼二人見面,一邊口中喋喋不休詢問,“怎的不見林仙子一同回來?可是路上耽擱了,還是又被街邊的小玩意兒迷了眼睛?”

不,不要——

林見微沖進雨幕中,想攔下他們,卻只覺細雨萬千,絲絲縷縷都沾不得她身。

如在夢中。

剎那間,夢境支離破碎,腳下潮濕清透的春雨消散不見,如同蒸發一般,身側重重縹緲的光景,急速向前,扭曲成模糊的虛影。

她飛快轉身,想要在這一片混亂中捕捉到點什麽,譬如一個眼神,一片衣角,一個動作,還有那張粗糙簡陋的漆黑面具。

嘈雜的聲音充斥在耳畔,李延說了什麽,王大嬸說了什麽,春雨淅淅瀝瀝敲在房檐上,巷弄盡頭有狗吠聲,小孩兒追逐打鬧,拍手唱著童謠,到最後——

世間一片寂靜。

只剩下屋內明滅的燈火,綽綽影影,閃閃爍爍,在不見光的陰影裏,啪嗒啪嗒,一顆顆珠子敲落在地板上,有的則沿著布料滾動,無聲隱匿於陰暗角落中。

她終於看清了。

低矮的案幾上陳放著兩盞花燈。

一盞是小巧精致的白色兔子燈,那兔子被描摹得活靈活現,憨態可掬,燈芯噗簌簌燒著。

另一盞,是華麗到流光溢彩的玲瓏燈,燈體呈塔狀,燈蓋上翹成一個優美的弧度,雕琢精致,繁華富麗,鉤翹上垂著幾縷流蘇。

兩盞燈依偎在一起,火光照亮了半個屋子,旺財卻落在陰影中,只一片米黃色的衣角不慎迷失在讓人心悸的暖光裏。

林見微輕輕走近他,一步一步,一顆顆小而圓潤的白色珍珠散落到地上,鋪陳滾動,四散開來,窸窸窣窣的聲響與窗外的夜雨交織出一首模糊的小調,火光照耀下,熠熠生輝,暈出頹爛而哀傷的光芒。

“旺財……”

她連連喚他好幾聲,無濟於事。

伸手想撈起那一顆一顆的泣淚而成的珍珠,依舊什麽也撈不住。

“別哭了,你再哭下去,我就想跟著你一起哭……”

說著說著,她哽咽起來,淚水模糊眼眶,燭火暈染成艷麗頹敗的紅,虛影和實影交織在一起,雜駁不堪,兩道人影緊靠著,近在咫尺卻遙不可及。

面具落在腳邊,男子將頭埋進膝蓋裏,水藻般的長發披散肩頭,黑鴉鴉的,似細膩柔軟的綢緞,光潔無匹,與沈沈暗夜融為一體,下一刻——

徹底跌落入萬丈深淵。

初春的寒風從洞開的窗戶中刮進來,刮得桌案上紙張嘩啦作響,簌簌抖動的書頁似與他渾身微微顫動的頻率共振,在這簡陋狹小的屋子裏回蕩出震耳欲聾的悲鳴。

回聲陣陣,久久不息。

珠光昳麗,滿室淒涼。

萬千場景似浮光掠影,一幕幕在眼前閃回,林見微楞楞站起身,抹去臉上兩行清淚,長風穿透過軀體,輕飄飄的冷,便看得浮世萬千,人間驚鴻。

昔日,與旺財朝夕相處的種種片段呈線性,以一種難以想象的形式,詭異的速度,飛快掠過身側,撲面而來。

她一怔,胸腔裏便如潮湧起千萬種情緒,卻顧不得其他,也無心細細品味,只強迫自己,看一遍,再多看一遍,定要記住每一個細節!

他提筆落下的字跡,書寫的內容,咬字斷句時習慣的停頓,嗓音,最愛吃的菜,一舉一動,所有相處的細節……

便如置身於萬花筒中,迷離飄忽,讓她頭暈目眩,記憶被打碎重組,隔著一層玻璃向外張望,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扭曲成讓她覺得陌生的模樣。

她再看不清了。

大霧朦朧。

繁華盡頭,寂寂無聲,只剩下那一雙眼睛。

流暢的眼型,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泛著淡淡的紅暈,睫毛根根分明,漆黑的瞳孔,黑白分明。

好像納盡一方星河,沈郁而深邃,似能勾魂攝魄,教人神魂顛倒,欲罷不能。

……

竟與常潮生那雙眸子重疊在一起!

嚇得她猝然驚醒。

猛地從床上坐起來,窗外天色已全黑,冬日寥寥,夜幕上繁星點點,隨意散布,她飛快掀開被子,赤著腳踩在地毯上,瞥了一眼更漏,她只淺眠了一個時辰。

便翻出紙筆,坐到案幾前,落筆如飛,只祈禱跑贏褪色的夢境,在紙上記錄下更多的細節。

一口氣寫滿了五六張紙,細密的字湊在一起,筆跡淩亂,張牙舞爪,還配上了一些亂七八糟的符號,寫到最後手指僵硬,涼意沿著脊背攀爬至全身。

寒冷刺骨。

擱下筆,夢中紛繁萬千的破碎畫面褪色至透明,只一幕,只一幕,最後那一幕,就定格在原地,想忘也忘不了。

滿地珠光昳麗,光暈淡淡,哀婉悲戚。

閉了閉眼,高度緊繃的心情稍稍平覆下來,紙面上墨跡未幹,她看了又看,在腦海中繼續回憶、挖掘,直到再擠不出任何一絲遺漏。

終於,她晾幹了筆墨,將紙張疊放在一起,壓在硯臺下,重新回裹進被子裏,閉上眼,放輕呼吸。

沈沈睡過去。

如墮煙海。

玄青道旁長風起,滿眼血紅,腥氣沖天。

林見微頭腦一懵,腳下一股寒意直躥天靈蓋,熟悉的樓閣與大殿,熟悉的景致,左右兩邊玉墻高砌,但筆直的道路兩旁屍體橫呈,支離破碎,個個死相淒慘。

凜冽的風穿透過軀體,還是教她遍體生寒,如泊鮮血橫流到她腳下,沖刷匯聚成溪流一般的水道。

她心頭一跳,飛快向前跑,想要跑出這夢魘。

越過屍山血海,穿過雕梁畫棟的玄青門,血液噴濺在白墻上,身側景物也跟著動起來,眼花繚亂,浮光掠影之中,只看得見一道模糊的身影,一襲被鮮血浸染的紅衣,狀似鬼魅。

輕易了結了一個無辜者的生命。

那是誰?

她腳下一滯,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嚨,呼吸之間,沖破那一層無形的桎梏,她瘋了一般繼續向前,眼前光影更雜駁,便似夕照大江,波瀾乍起,浮光躍金。

破碎的畫面,熟悉的臉與陌生的場景,全部落入她眼中——

混合雜糅成一片頹糜的紅。

血色染盡,了無生息。

“常潮生!二姐!”

她猛地停下腳,神色驚恐錯愕。

幻劍閣殿前,石臺高築,原本用來給弟子考核比試的高臺早面目全非,汩汩血水沿著臺子邊緣淌下來,而高臺上,數根粗壯鐵柱拔地而起,鎖鏈纏繞,周遭飄滿了詭異的猩紅色符文。

筆走龍蛇,邪氣四溢。

林氏一脈,好多她看著眼熟的人渾身浴血,遍體鱗傷,打眼掃過去,修為盡失,雙手被束縛,吊掛在鐵柱上,鎖鏈勒得人皮開肉綻,痛不欲生。

粼粼血光中,風一起,幾乎迷了她的眼,這才看清,高臺上繪制了一個符陣,紫紅的線條不斷變換交疊,波雲詭譎,蠶食著眾人的血肉與精氣。

林扶搖和王添羽被囚於高臺中心。

女仙雙目半闔,腰佩林氏玉,身穿錦繡袍,明明已成了林氏家主,卻鬢發散亂,頭冠飄零,落到任人擺布,反抗不能的境地,好不狼狽。

她飛快奔上前去,如入無人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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