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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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什麽？知道了！”
鄉村的夜晚靜的早，現下卻被一道突如其來的聲音劃破，驚飛了幾只燕雀。
“嘶！那麽大聲做什麽。”沈雲竹被他嚇到，伸手捂住了韓競的嘴。
韓競顯然是還沒緩過來，將自己的手覆蓋在沈雲竹的手上，就這麽發蒙的看著前方，捂著嘴，眼裏像是要哭出來。
沈雲竹要抽回手卻沒能拽出來，看著韓競的狀態有些被逗樂。
“怕了？”他問。
韓競悠悠轉過臉，下半張臉被遮住，只留下一雙下垂的眉宇。
“噗！”沈雲竹忍俊不禁，“現在不是挺好的嗎？我爸媽都知道了還對你那麽好，就是同意了呀，你不該高興嗎？”
“啊——！”韓競把沈雲竹的手拉了下來，但仍舊握著，長嘆了一聲，腦袋倒在了沈雲竹肩上，“怎麽辦啊沈老師，我就是緊張嘛，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怎麽辦啊，怎麽辦啊……”
韓競頭埋在沈雲竹頸窩，嘴裏絮絮叨叨的，還不停的晃著沈雲竹的肩。
被韓競的頭發紮得刺撓，沈雲竹推開他的腦袋，捏了捏他的耳朵，“好啦，先睡覺，睡一覺起來說不定就不怕了。”
韓競又鍥而不舍的騷擾了沈雲竹一會兒，才被沈雲竹洋裝生氣地哄上了床。
鄉村的早晨也是熱鬧的早，家家戶戶的牲畜家禽總會發出此起彼伏的叫喚，這裏的鬧鈴不止有公雞。
往常以韓競那樣的深度睡眠，沒沈雲竹左搖右哄個十來分鐘，定是要到大晌午才起得來的，但昨晚因為心中裝著事，韓競晚上睡得就不踏實，早上沈雲竹睜開眼時，居然看到的是韓競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沈雲竹被這不尋常的一幕嚇了一跳。
“今天怎麽醒這麽早？”
“睡不著嘛。”韓競摟著沈雲竹的手緊了緊，嘟囔著。
沈雲竹沒想到他能在意這麽久，也不再不當回事，擔心道:“昨晚一直沒睡好？”
聽出沈雲竹話裏的關切，韓競翹了嘴角:“嘿嘿，也還好，就是做夢稍微多了點。我夢到叔叔阿姨一整天都在鞭策我，特別嚴格，我好可憐的——”
沈雲竹失笑，捋了捋他壓亂的頭發:“不會的，我爸媽這麽喜歡你，好啦，醒了就起床，嗯？難得起那麽早。”
韓競今天衣服挑了好久，差點把唯一的一件西裝拿出來，硬是被沈雲竹拉了下來，最後只簡單的套了個短袖短褲，說是幹活方便。
打開臥室門，韓競就這麽板板正正的站著，眼睛向外瞄，確認沒人了才松了口氣。
“啊！天哪，嚇死我了。”韓競一放松下來就往沈雲竹身上貼。
“你們醒啦！”
梅州蘭聽見響動，從樓下走了上來，面帶著微笑。
韓競幾乎是從沈雲竹身上彈開的，“阿姨早上好！”
母子兩只是對視一眼，梅州蘭就心領神會的笑了。
“早上好，早上好，趕緊下來吃飯吧。”說著便轉身下樓了。
韓競又在沈雲竹身上“哎呀”了半晌才被拽下樓。
看著韓競僵硬的身影，早坐在餐桌上的沈強也知道是怎麽一回事，對上沈雲竹略顯無奈的笑，他給了一個安心的眼神。
“阿姨我來吧！”
看見梅州蘭在擺碗筷，韓競爭著去接，一個勁兒忙活，生動詮釋了什麽叫眼裏有活。
沈家夫婦也不阻攔，只是笑看著，頗有種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歡之意。
等忙到最後沒什麽可忙了，韓競才端端正正的坐了下來，乖巧的看著兩位長輩，等他們拿了筷子自己才動作。
吃著飯，夫妻倆偶爾會用方言聊上兩句，韓競聽不太懂，沈雲竹又是個吃飯不說話的，他更是不自在的不知道筷子往哪裏伸。
“小競啊。”
終於，在韓競打算要不就不吃了的時候，沈強開口了。
“是！”韓競聽見喚他趕忙放下了筷子。
沈強失笑:“你這一大早的是幹什麽，又不是上課點到，喊得還挺洪亮啊，哈哈哈！叔叔就是想問問你，這趟來打算待多久啊？”
自打知道夫妻倆明了了他們的關系以後，韓競幾乎聽什麽話看什麽事都像是在考驗他，生怕哪步踏錯了。
“待到沈老師不讓我待了為止。”他回答道，“哦不！就算沈老師不同意也待，不對不對，我的意思是……”
似乎怎麽答都不對，韓競緊張的直摸鼻子。
“哎呀，行了行了，看吧孩子嚇得。”看韓競這幅樣子，梅州蘭開口道，“小競吃好了吧，跟阿姨來。”
單獨談話！
聽聞，韓競慌張的看了眼身邊的人，沈雲竹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去。
跟著梅州蘭走進一間儲藏室。
儲藏室裏東西很多，但都堆疊的有條不紊的，足以見其主人是個勤勞的。
在房間的角落裏有個格格不入的大箱子，看著有些年代感，像是七八十年代的花樣。
梅州蘭打開箱子，從裏面又拿出了一個小木頭盒子，回到了韓競面前。
“打開看看。”梅州蘭將盒子遞到韓競手裏，說道。
韓競依言。
盒子的機關似乎因為時間長了生了銹，很難動作，發出吱咯咯的響聲。
盒子裏鋪著紅帕子，紅帕子上是個玉鐲子。
韓競眨眨眼，有些不明所以。
梅州蘭只是笑著，將鐲子取了出來。
“這個鐲子是我婆婆的婆婆傳下來的，我本來也是打算給我的兒媳婦的，現在……”梅州蘭嘆了口氣，但看著並不是悲情。“事情已經這樣了，我們總是不好棒打鴛鴦的，強子說了，就當是…多了個兒子，又不是養不起。”
說著，她拉過韓競的手，打眼就瞧見了那環銀鐲子。
兩人皆是一楞，韓競有些不好意思，梅州蘭卻是忽的笑了起來。
“開始還沒註意著。看來啊，咱家這兒婿，早是訂過了。收了姥姥的，我這還戴不戴得下啊？”
“戴得下戴得下！左手不夠我不還有右手呢嘛！嗚嗚嗚——！阿姨——”
看著梅州蘭和煦的笑，那與沈雲竹如出一轍的，春風化水的笑，他竟是直接哭了出來。
“哎呦哎呦！這是幹什麽。”韓競突然嚎起來，給梅州蘭打得措手不及。
“怎麽了？”沈雲竹聞聲趕忙推門走了進來，就看見韓競正好也淚眼婆娑的回頭。
“怎麽哭了？”
沈雲竹有些緊張的望了望母親，拉過韓競的手，站到了他身邊。
“不是阿姨——”韓競一頭倒在沈雲竹肩上，嗓子喇咋，“沈老師——我就是感動，嗚嗚嗚！我高興！嗚嗚嗚！”
這下換沈雲竹不知所措了，一面伸手安撫著肩上的人，一面用目光詢問母親，卻見母親一臉慈祥的看著他們。
忽而，肩上腦袋彈了起來，聲音還是黏糊糊的:“我要不直接改口叫爸媽吧。”
還需要解釋什麽，沈雲竹一下子就明朗了過來，耳根瞬間紅了。
“胡鬧。”
耳畔是沈家夫婦的歡笑。
日子平平淡淡，不過是家裏多了副筷子，多了點歡笑，多了很多熱鬧。
沈雲竹回學校上課，韓競也要去湊熱鬧，不讓他授課，他就陪著孩子們下課玩鬧，等上課了，又顛顛的跑回沈雲竹辦公室窩著工作，等沈雲竹哪節有空閑可以回來。好在沈雲竹當初被校長強硬安排了單獨的一件辦公室，不會有人打攪。
眼看著，就要國慶假期了。
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和韓競牽著手走在路上，手機裏收到了一條新消息。
韓總:
[小雲，最近忙嗎，小競和你在一起呢吧，國慶要是有空，回來吃頓飯嗎？]
幾乎不用辨認，沈雲竹就知道這是應予渙拿韓垣手機發的。
想到手機那頭，韓垣在應予渙的催促下，板著臉下不去手，最後還只能是妻子代勞的場景，沈雲竹有些觸動。
擡頭望了一眼身邊的人，正認認真真的走路。
“國慶……回去一趟嗎？”沈雲竹說道。
“嗯？”韓競偏過臉，“回哪裏？上海還是浙江？”
這下換沈雲竹楞住了，說道:“應該是浙江吧…”
韓競聞言了然，說道:“我爸媽找你了？嗯，他們在杭州。”
他摩挲了一下沈雲竹的指節:“你想去嗎？”
不管是老的還是小的問得都是沈雲竹，他們都知道這趟能不能聚成，是沈雲竹一句話的事，沈雲竹當然也知道。
“去吧，你父母該想你了。”
車子停在家門口，韓競拉開副駕，牽過沈雲竹的手，一步一步跨上臺階。
上一次會面不愉快，他那時以為沈雲竹的再次離開又是父母的手筆，沖到家裏大吵了一架，其實只是他單方面的輸出，應予渙坐在沙發上哭，韓垣瞪著血紅的眼睛，卻也是不說話。
到最後他吼累了，跌在地上，和母親一起哭了好久。
那是從17歲那年後，他第一次和父母爭鬧。
看著禁閉的大門，韓競伸手想敲，門卻自己開了。
應予渙穿著素色的旗袍，像是早早就等在門後一般。
“回來啦！快進來快進來！”
韓競感覺有些僵住了，不知道該怎麽動作，手心卻突然被撓了撓。
“阿姨好。”
沈雲竹牽著他的手走進門，恭恭敬敬的和應予渙打了聲招呼。
“哎！”應予渙應著，擡眼看了看兒子。
韓競抿了抿唇:“媽…”
應予渙幾乎是瞬間濕潤了眼眶，喉間都有些哽咽:“媽在呢，快進來吃飯吧。”
進門就能看見，韓垣寬厚的身影坐在主位上，冷冷的看著桌面。
“韓總。”依舊是沈雲竹先開口。
韓垣擡眼，擠出了一個算不上好看的笑，“來了，坐吧。”
“小競這段時間麻煩你了。”餐桌上，總是要有人先開口的，這個人自然只會是應予渙。
“哪裏，過日子，哪有誰麻煩誰的。”沈雲竹自知這一頓少不了對話，吃飯都是小口小口咽得快。
應予渙的眼眶再次被沾濕，她其實也是從進門看到兩人交疊的雙手才知道的，現在聽到沈雲竹的話語，更是感動。
她只悲了一瞬，就又笑起來:“對，對，過日子嘛…小競現在特省心，不是小時候了，也能挑大梁，人也穩重了，會照顧人了，之前家裏的花盆別說養了，他光打翻就好幾個，現在他回來都知道幫我澆水，還學會做飯了，之前給我做了碗面，特別好吃，我還是第一次吃他做的飯……”
應予渙一直說著，說著韓競以前的事，韓競似乎聽的有些不好意思，想出聲打斷，卻被沈雲竹制止了。
不過是一位母親，在回憶兒子的成長而已。
“他當時成績突飛猛進，還說要覆讀，我……”許是激動了，應予渙說著說著，沒忍住，竟是提及了這個，等話已出口，才急剎住車，有些慌張的望了兒子一眼。
而韓競只是夾菜的手微頓，然後夾了一塊肉到沈雲竹的碗裏。
應予渙不說了，低頭拿起了放下了許久的筷子。
“是啊，我都聽說了，他那段時間確實很用功，很努力。”他看了眼身邊的人，微笑著，“很棒。”
韓競也笑著回看他，然後轉過臉，看向那個以為自己做錯了事的母親，笑容不減，沒有責備。
應予渙好像又要哭了。
“小雲，叔叔要敬你一杯。”
沈默了很久的韓垣突然開口，端起酒杯:“沒有你，他可能也走不到今天。”
沈雲竹也端起杯子，但沒接這份殊榮:“叔叔哪裏的話，小競走的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踏下去的，不論是不是我，他都會是一個優秀的人，您忘了嗎，在那些紛雜的事之前，韓競就已經靠自己的力量取得很多進步了，那次的獎，還是您替他討回來的不是嗎？”
沈雲竹又舉了舉杯子，然後一飲而盡，只留桌上的三人面面相覷。
韓垣最先反應過來，目光深沈的看了沈雲竹一眼，也將杯中酒飲盡。
“什麽獎？”韓競不解道。
“你忘了，你拿的第一個獎，叫什麽‘騰躍獎’的。”沈雲竹道。
韓競有些怔楞，看向韓垣，對方只是低頭夾菜。
“我很抱歉，我該早些說的。”
這件事沈雲竹當時根本沒有過多在意，可或許就是差那麽一件，那麽一件讓父子間罅隙破裂的事，現在想想，他很後悔，後悔自己沒將他放在心上。
“你不用道歉。”韓競看得出沈雲竹心中所想，捏了捏他的手，“我知道了也沒用的，我那時候死腦筋。”
再次擡眼看向韓垣，突如其來的對視，韓垣慌張的躲閃，輕咳著緩解尷尬，可韓競卻不避，深吸了口氣，端起杯子。
“爸，我敬你。”
月亮悄然升起，今晚的夜色沒有雲霧，透亮澄清。
在杭州待滿了一個國慶，再次回到雨村，韓競帶了兩大箱子行李，什麽過季換洗的衣服都在。
看著他忙碌的將衣服都拿出來在家裏的衣櫥裏掛上，沈雲竹只感到陣陣心安。
或許，曾經一切顧慮可能都沒那麽難跨越，只是他不夠勇敢，那些都不是妄想，只是他還沒有接受到韓競給他的勇氣而已。
日子依舊安安穩穩，學校又新進了一批老師，不用再這麽繁忙，坐落於山間的村落被列為旅游開發區，鄉親們都笑著祝賀著彼此要賺錢了。
韓競偶爾要出差，一去最多一兩個星期。
沈雲竹就等著，等在學校裏，等在家門口，等著韓競手裏抱著一束花或是一個蛋糕，笑著奔向他，投入他的懷裏，訴說想念。
一個素如以往的飯後，他們散步在小徑上，看著夕陽吹著天邊的雲彩變幻，聽著林間鳥獸呼喚歸巢。
“沈老師，遇見我，高興嗎。”
“高興？不完全。”
“那怎麽說？幸運？”
“不完全。”
“那就是幸福！”
沈雲竹含笑，停下腳步:“都不完全。”
韓競皺著眉，有些不解:“那你說是什麽。”
“是夏日的晚風，花叢的飛蝶，大海裏的浪花。”
“聽不懂。”
沈雲竹輕笑，點了點他的額頭。
“夏天吹到晚風，高興嗎？”
“嗯。”
“能留戀花間的蝴蝶，幸運嗎？”
“嗯。”
“大海沒了浪花，會怎麽樣？”
“好像不怎麽樣，但不可能沒有啊。”
韓競都是乖乖的應答。
“是啊，不怎麽樣，但不可能，因為這很重要。”
韓競眨眨眼，燦爛的笑慢慢爬上他的面龐。
“我好像明白了，你說話能不能不要老拐彎抹角的，你直接說你愛我不就好了。”
“不是你問我的嗎？”
“那你說你愛我。”
他撒著嬌，環住沈雲竹的腰。
沈雲竹與他視線交織著，揉綣著，還是那抹弧度，不比初見是高上多少，卻明晰的包含著深情。
“嗯。我愛你。”
“我也愛你。”
遠處翻起稻香麥浪，層層疊疊推來徐風，惹得花兒頻頻搖曳，期間的蝶翼時隱時現。
一次次的妄想迸裂，細碎的玻璃被拾起，重又平湊成一個器具，插滿山茶。
愛意歷久彌新。
——全文完——
【作者有話說】：完結撒花，感謝陪伴ヾ(≧O≦)〃
最後一章是在周末趕得，寫的有點不滿意，但實在來不及了，番外會不定時掉落，寒假會在番外完善小勺子的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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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那麽大聲做什麽。”沈雲竹被他嚇到，伸手捂住了韓競的嘴。
韓競顯然是還沒緩過來，將自己的手覆蓋在沈雲竹的手上，就這麽發蒙的看著前方，捂著嘴，眼裏像是要哭出來。
沈雲竹要抽回手卻沒能拽出來，看著韓競的狀態有些被逗樂。
“怕了？”他問。
韓競悠悠轉過臉，下半張臉被遮住，只留下一雙下垂的眉宇。
“噗！”沈雲竹忍俊不禁，“現在不是挺好的嗎？我爸媽都知道了還對你那麽好，就是同意了呀，你不該高興嗎？”
“啊——！”韓競把沈雲竹的手拉了下來，但仍舊握著，長嘆了一聲，腦袋倒在了沈雲竹肩上，“怎麽辦啊沈老師，我就是緊張嘛，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怎麽辦啊，怎麽辦啊……”
韓競頭埋在沈雲竹頸窩，嘴裏絮絮叨叨的，還不停的晃著沈雲竹的肩。
被韓競的頭發紮得刺撓，沈雲竹推開他的腦袋，捏了捏他的耳朵，“好啦，先睡覺，睡一覺起來說不定就不怕了。”
韓競又鍥而不舍的騷擾了沈雲竹一會兒，才被沈雲竹洋裝生氣地哄上了床。
鄉村的早晨也是熱鬧的早，家家戶戶的牲畜家禽總會發出此起彼伏的叫喚，這裏的鬧鈴不止有公雞。
往常以韓競那樣的深度睡眠，沒沈雲竹左搖右哄個十來分鐘，定是要到大晌午才起得來的，但昨晚因為心中裝著事，韓競晚上睡得就不踏實，早上沈雲竹睜開眼時，居然看到的是韓競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沈雲竹被這不尋常的一幕嚇了一跳。
“今天怎麽醒這麽早？”
“睡不著嘛。”韓競摟著沈雲竹的手緊了緊，嘟囔著。
沈雲竹沒想到他能在意這麽久，也不再不當回事，擔心道:“昨晚一直沒睡好？”
聽出沈雲竹話裏的關切，韓競翹了嘴角:“嘿嘿，也還好，就是做夢稍微多了點。我夢到叔叔阿姨一整天都在鞭策我，特別嚴格，我好可憐的——”
沈雲竹失笑，捋了捋他壓亂的頭發:“不會的，我爸媽這麽喜歡你，好啦，醒了就起床，嗯？難得起那麽早。”
韓競今天衣服挑了好久，差點把唯一的一件西裝拿出來，硬是被沈雲竹拉了下來，最後只簡單的套了個短袖短褲，說是幹活方便。
打開臥室門，韓競就這麽板板正正的站著，眼睛向外瞄，確認沒人了才松了口氣。
“啊！天哪，嚇死我了。”韓競一放松下來就往沈雲竹身上貼。
“你們醒啦！”
梅州蘭聽見響動，從樓下走了上來，面帶著微笑。
韓競幾乎是從沈雲竹身上彈開的，“阿姨早上好！”
母子兩只是對視一眼，梅州蘭就心領神會的笑了。
“早上好，早上好，趕緊下來吃飯吧。”說著便轉身下樓了。
韓競又在沈雲竹身上“哎呀”了半晌才被拽下樓。
看著韓競僵硬的身影，早坐在餐桌上的沈強也知道是怎麽一回事，對上沈雲竹略顯無奈的笑，他給了一個安心的眼神。
“阿姨我來吧！”
看見梅州蘭在擺碗筷，韓競爭著去接，一個勁兒忙活，生動詮釋了什麽叫眼裏有活。
沈家夫婦也不阻攔，只是笑看著，頗有種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歡之意。
等忙到最後沒什麽可忙了，韓競才端端正正的坐了下來，乖巧的看著兩位長輩，等他們拿了筷子自己才動作。
吃著飯，夫妻倆偶爾會用方言聊上兩句，韓競聽不太懂，沈雲竹又是個吃飯不說話的，他更是不自在的不知道筷子往哪裏伸。
“小競啊。”
終於，在韓競打算要不就不吃了的時候，沈強開口了。
“是！”韓競聽見喚他趕忙放下了筷子。
沈強失笑:“你這一大早的是幹什麽，又不是上課點到，喊得還挺洪亮啊，哈哈哈！叔叔就是想問問你，這趟來打算待多久啊？”
自打知道夫妻倆明了了他們的關系以後，韓競幾乎聽什麽話看什麽事都像是在考驗他，生怕哪步踏錯了。
“待到沈老師不讓我待了為止。”他回答道，“哦不！就算沈老師不同意也待，不對不對，我的意思是……”
似乎怎麽答都不對，韓競緊張的直摸鼻子。
“哎呀，行了行了，看吧孩子嚇得。”看韓競這幅樣子，梅州蘭開口道，“小競吃好了吧，跟阿姨來。”
單獨談話！
聽聞，韓競慌張的看了眼身邊的人，沈雲竹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去。
跟著梅州蘭走進一間儲藏室。
儲藏室裏東西很多，但都堆疊的有條不紊的，足以見其主人是個勤勞的。
在房間的角落裏有個格格不入的大箱子，看著有些年代感，像是七八十年代的花樣。
梅州蘭打開箱子，從裏面又拿出了一個小木頭盒子，回到了韓競面前。
“打開看看。”梅州蘭將盒子遞到韓競手裏，說道。
韓競依言。
盒子的機關似乎因為時間長了生了銹，很難動作，發出吱咯咯的響聲。
盒子裏鋪著紅帕子，紅帕子上是個玉鐲子。
韓競眨眨眼，有些不明所以。
梅州蘭只是笑著，將鐲子取了出來。
“這個鐲子是我婆婆的婆婆傳下來的，我本來也是打算給我的兒媳婦的，現在……”梅州蘭嘆了口氣，但看著並不是悲情。“事情已經這樣了，我們總是不好棒打鴛鴦的，強子說了，就當是…多了個兒子，又不是養不起。”
說著，她拉過韓競的手，打眼就瞧見了那環銀鐲子。
兩人皆是一楞，韓競有些不好意思，梅州蘭卻是忽的笑了起來。
“開始還沒註意著。看來啊，咱家這兒婿，早是訂過了。收了姥姥的，我這還戴不戴得下啊？”
“戴得下戴得下！左手不夠我不還有右手呢嘛！嗚嗚嗚——！阿姨——”
看著梅州蘭和煦的笑，那與沈雲竹如出一轍的，春風化水的笑，他竟是直接哭了出來。
“哎呦哎呦！這是幹什麽。”韓競突然嚎起來，給梅州蘭打得措手不及。
“怎麽了？”沈雲竹聞聲趕忙推門走了進來，就看見韓競正好也淚眼婆娑的回頭。
“怎麽哭了？”
沈雲竹有些緊張的望了望母親，拉過韓競的手，站到了他身邊。
“不是阿姨——”韓競一頭倒在沈雲竹肩上，嗓子喇咋，“沈老師——我就是感動，嗚嗚嗚！我高興！嗚嗚嗚！”
這下換沈雲竹不知所措了，一面伸手安撫著肩上的人，一面用目光詢問母親，卻見母親一臉慈祥的看著他們。
忽而，肩上腦袋彈了起來，聲音還是黏糊糊的:“我要不直接改口叫爸媽吧。”
還需要解釋什麽，沈雲竹一下子就明朗了過來，耳根瞬間紅了。
“胡鬧。”
耳畔是沈家夫婦的歡笑。
日子平平淡淡，不過是家裏多了副筷子，多了點歡笑，多了很多熱鬧。
沈雲竹回學校上課，韓競也要去湊熱鬧，不讓他授課，他就陪著孩子們下課玩鬧，等上課了，又顛顛的跑回沈雲竹辦公室窩著工作，等沈雲竹哪節有空閑可以回來。好在沈雲竹當初被校長強硬安排了單獨的一件辦公室，不會有人打攪。
眼看著，就要國慶假期了。
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和韓競牽著手走在路上，手機裏收到了一條新消息。
韓總:
[小雲，最近忙嗎，小競和你在一起呢吧，國慶要是有空，回來吃頓飯嗎？]
幾乎不用辨認，沈雲竹就知道這是應予渙拿韓垣手機發的。
想到手機那頭，韓垣在應予渙的催促下，板著臉下不去手，最後還只能是妻子代勞的場景，沈雲竹有些觸動。
擡頭望了一眼身邊的人，正認認真真的走路。
“國慶……回去一趟嗎？”沈雲竹說道。
“嗯？”韓競偏過臉，“回哪裏？上海還是浙江？”
這下換沈雲竹楞住了，說道:“應該是浙江吧…”
韓競聞言了然，說道:“我爸媽找你了？嗯，他們在杭州。”
他摩挲了一下沈雲竹的指節:“你想去嗎？”
不管是老的還是小的問得都是沈雲竹，他們都知道這趟能不能聚成，是沈雲竹一句話的事，沈雲竹當然也知道。
“去吧，你父母該想你了。”
車子停在家門口，韓競拉開副駕，牽過沈雲竹的手，一步一步跨上臺階。
上一次會面不愉快，他那時以為沈雲竹的再次離開又是父母的手筆，沖到家裏大吵了一架，其實只是他單方面的輸出，應予渙坐在沙發上哭，韓垣瞪著血紅的眼睛，卻也是不說話。
到最後他吼累了，跌在地上，和母親一起哭了好久。
那是從17歲那年後，他第一次和父母爭鬧。
看著禁閉的大門，韓競伸手想敲，門卻自己開了。
應予渙穿著素色的旗袍，像是早早就等在門後一般。
“回來啦！快進來快進來！”
韓競感覺有些僵住了，不知道該怎麽動作，手心卻突然被撓了撓。
“阿姨好。”
沈雲竹牽著他的手走進門，恭恭敬敬的和應予渙打了聲招呼。
“哎！”應予渙應著，擡眼看了看兒子。
韓競抿了抿唇:“媽…”
應予渙幾乎是瞬間濕潤了眼眶，喉間都有些哽咽:“媽在呢，快進來吃飯吧。”
進門就能看見，韓垣寬厚的身影坐在主位上，冷冷的看著桌面。
“韓總。”依舊是沈雲竹先開口。
韓垣擡眼，擠出了一個算不上好看的笑，“來了，坐吧。”
“小競這段時間麻煩你了。”餐桌上，總是要有人先開口的，這個人自然只會是應予渙。
“哪裏，過日子，哪有誰麻煩誰的。”沈雲竹自知這一頓少不了對話，吃飯都是小口小口咽得快。
應予渙的眼眶再次被沾濕，她其實也是從進門看到兩人交疊的雙手才知道的，現在聽到沈雲竹的話語，更是感動。
她只悲了一瞬，就又笑起來:“對，對，過日子嘛…小競現在特省心，不是小時候了，也能挑大梁，人也穩重了，會照顧人了，之前家裏的花盆別說養了，他光打翻就好幾個，現在他回來都知道幫我澆水，還學會做飯了，之前給我做了碗面，特別好吃，我還是第一次吃他做的飯……”
應予渙一直說著，說著韓競以前的事，韓競似乎聽的有些不好意思，想出聲打斷，卻被沈雲竹制止了。
不過是一位母親，在回憶兒子的成長而已。
“他當時成績突飛猛進，還說要覆讀，我……”許是激動了，應予渙說著說著，沒忍住，竟是提及了這個，等話已出口，才急剎住車，有些慌張的望了兒子一眼。
而韓競只是夾菜的手微頓，然後夾了一塊肉到沈雲竹的碗裏。
應予渙不說了，低頭拿起了放下了許久的筷子。
“是啊，我都聽說了，他那段時間確實很用功，很努力。”他看了眼身邊的人，微笑著，“很棒。”
韓競也笑著回看他，然後轉過臉，看向那個以為自己做錯了事的母親，笑容不減，沒有責備。
應予渙好像又要哭了。
“小雲，叔叔要敬你一杯。”
沈默了很久的韓垣突然開口，端起酒杯:“沒有你，他可能也走不到今天。”
沈雲竹也端起杯子，但沒接這份殊榮:“叔叔哪裏的話，小競走的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踏下去的，不論是不是我，他都會是一個優秀的人，您忘了嗎，在那些紛雜的事之前，韓競就已經靠自己的力量取得很多進步了，那次的獎，還是您替他討回來的不是嗎？”
沈雲竹又舉了舉杯子，然後一飲而盡，只留桌上的三人面面相覷。
韓垣最先反應過來，目光深沈的看了沈雲竹一眼，也將杯中酒飲盡。
“什麽獎？”韓競不解道。
“你忘了，你拿的第一個獎，叫什麽‘騰躍獎’的。”沈雲竹道。
韓競有些怔楞，看向韓垣，對方只是低頭夾菜。
“我很抱歉，我該早些說的。”
這件事沈雲竹當時根本沒有過多在意，可或許就是差那麽一件，那麽一件讓父子間罅隙破裂的事，現在想想，他很後悔，後悔自己沒將他放在心上。
“你不用道歉。”韓競看得出沈雲竹心中所想，捏了捏他的手，“我知道了也沒用的，我那時候死腦筋。”
再次擡眼看向韓垣，突如其來的對視，韓垣慌張的躲閃，輕咳著緩解尷尬，可韓競卻不避，深吸了口氣，端起杯子。
“爸，我敬你。”
月亮悄然升起，今晚的夜色沒有雲霧，透亮澄清。
在杭州待滿了一個國慶，再次回到雨村，韓競帶了兩大箱子行李，什麽過季換洗的衣服都在。
看著他忙碌的將衣服都拿出來在家裏的衣櫥裏掛上，沈雲竹只感到陣陣心安。
或許，曾經一切顧慮可能都沒那麽難跨越，只是他不夠勇敢，那些都不是妄想，只是他還沒有接受到韓競給他的勇氣而已。
日子依舊安安穩穩，學校又新進了一批老師，不用再這麽繁忙，坐落於山間的村落被列為旅游開發區，鄉親們都笑著祝賀著彼此要賺錢了。
韓競偶爾要出差，一去最多一兩個星期。
沈雲竹就等著，等在學校裏，等在家門口，等著韓競手裏抱著一束花或是一個蛋糕，笑著奔向他，投入他的懷裏，訴說想念。
一個素如以往的飯後，他們散步在小徑上，看著夕陽吹著天邊的雲彩變幻，聽著林間鳥獸呼喚歸巢。
“沈老師，遇見我，高興嗎。”
“高興？不完全。”
“那怎麽說？幸運？”
“不完全。”
“那就是幸福！”
沈雲竹含笑，停下腳步:“都不完全。”
韓競皺著眉，有些不解:“那你說是什麽。”
“是夏日的晚風，花叢的飛蝶，大海裏的浪花。”
“聽不懂。”
沈雲竹輕笑，點了點他的額頭。
“夏天吹到晚風，高興嗎？”
“嗯。”
“能留戀花間的蝴蝶，幸運嗎？”
“嗯。”
“大海沒了浪花，會怎麽樣？”
“好像不怎麽樣，但不可能沒有啊。”
韓競都是乖乖的應答。
“是啊，不怎麽樣，但不可能，因為這很重要。”
韓競眨眨眼，燦爛的笑慢慢爬上他的面龐。
“我好像明白了，你說話能不能不要老拐彎抹角的，你直接說你愛我不就好了。”
“不是你問我的嗎？”
“那你說你愛我。”
他撒著嬌，環住沈雲竹的腰。
沈雲竹與他視線交織著，揉綣著，還是那抹弧度，不比初見是高上多少，卻明晰的包含著深情。
“嗯。我愛你。”
“我也愛你。”
遠處翻起稻香麥浪，層層疊疊推來徐風，惹得花兒頻頻搖曳，期間的蝶翼時隱時現。
一次次的妄想迸裂，細碎的玻璃被拾起，重又平湊成一個器具，插滿山茶。
愛意歷久彌新。
——全文完——
【作者有話說】：完結撒花，感謝陪伴ヾ(≧O≦)〃
最後一章是在周末趕得，寫的有點不滿意，但實在來不及了，番外會不定時掉落，寒假會在番外完善小勺子的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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