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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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世間幹雨全看天,龍王近日似乎不喜待在河南,據鄉親們說,這裏已經接連一個多月沒有下過一滴雨了。

好在作物早已收成,只是苦了這沃土,一天一天幹裂。

長期如此會影響土壤的物理性質和肥力,土壤微生物的活動會受到抑制,養分有效性也會降低。

雖說地不是他們的,但大伯一家外出,無論如何這忙也該是他們幫。

田邊上有條河,往年村裏已經通了水管,將水引進,但還需要他們在固定的地點自己接水管站在地頭灑。

沈雲竹趕到的時候,沈強已經拿著水管站在田裏澆了大半個時辰了。

此時正是太陽毒辣之際,沈強身上松松垮垮穿著一件老頭衫,混雜著河水和汗水,已經浸濕了。

他帶著一頂遮陽帽,可強烈的陽光依舊讓他睜不開眼。

沈雲竹套著帶來的防曬衣,走到他爸身邊:“我來吧爸,你去歇歇,媽在家切了西瓜,我帶了些來。”

沈雲竹指指路邊的一個藍棚,那是他支的,底下還有一個小椅子,地上擺著幾片西瓜。

沈強看看了沈雲竹所指方向,咧了嘴:“還你小子會享受啊。”

他也不扭捏,拍了拍沈雲竹的肩:“累了就喊爸爸。”

說著把水管交給了沈雲竹,自己去歇著了。

話是這麽說,但沈雲竹怎麽會喊累呢,他一站就是半個鐘頭。

沈強吃完西瓜就來換班了,沈雲竹不肯,把他推回去了。

“媽喊你回家幫忙殺雞,你回去吧。”

梅蘭州一直很能幹,就是不敢殺雞,據說小時候被家裏的雞啄過,所以他們家吃雞都是沈強殺的。

沈強無法,只好往回走。

即使身上是濕的,時不時也會有甘霖的水滴濺起,但依舊無法抵消太陽的炙烤。

沈雲竹感覺自己身上的水可能還汗更多些。

閉著眼睛極力讓自己忽略這難受的感覺,突然感覺身側一涼。

沈雲竹驀然睜開眼,韓競端著一個小電風扇站到了他身邊。

“這是在澆水?”他問。

“嗯。”沈雲竹有些口渴,不想多講話,即使是這麽一個音節,都足以聽出他聲音的沙啞。

韓競顯然意識到了,他接過沈雲竹手中的水管:“讓我玩會兒。”

“別鬧,回家去,作業寫完了嗎?”

韓競一身短袖短褲,什麽防曬都沒做。

“寫完了寫完了。”見沈雲竹不退讓,他推著沈雲竹出了田埂,“哎呀你去坐著歇會兒,伯父說你站好久了。”

“我爸讓你來的?”

韓競自己問的,剛好沈父提議讓他來看看,他就過來了。

“怎麽?不能是我想來看你?”

韓競吊兒郎當的笑,挑了挑眉梢。

少年的眉眼一點也不黯淡於這烈陽,反而更加燦爛。

“這麽大太陽,給我們沈老師曬壞了怎麽辦。”

韓競拿著水管站到了沈雲竹剛剛站的位置,開始隨意的灑水,左邊澆澆右邊淋淋,真像玩一樣。

沈雲竹沒有馬上回到藍棚子裏。

韓競見狀回頭,對上沈雲竹覆雜的視線。

開口想問他怎麽了,就見沈雲竹脫下身上的防曬衣,套到了韓競身上。

“哎!不用,反正不白,再黑點又沒啥,老外還喜歡美黑呢。”

沈雲竹不顧,把拉鏈拉到最頂端,只讓他露出一雙狹長而深邃的眼睛。

“穿著,要曬傷的,也不知道塗個防曬。”

衣服本來就濕了,剛穿到身上有些不舒服。

韓競不自在的扭了扭,衣服上還有沈雲竹的餘溫。

“你怎麽知道我沒塗?”

沈雲竹回來帶了兩三瓶防曬,就放在床頭,只要出門就抹。

“你塗了?”

韓競掩在衣服下的嘴一咧:“嘿嘿,沒有。”

沈雲竹無奈的拍了拍他的頭:“累了和我說,換我。”

“好!但你估計沒這個機會了。”

沈雲竹笑,轉身坐到藍棚裏,也不做別的,就靜靜地看著。

韓競站在地裏,上身包的嚴嚴實實的,下身卻還是短褲,一雙長腿大喇喇的暴露在太陽底下,明天估計得脫層皮。

過了一會兒,少年一掀頭頂,將帽子扯了下來。

一頭黑發被汗水浸濕,被少年揉的淩亂,撩到了腦後。

他回頭,沖著沈雲竹的方向笑,嘴唇翕動,距離太遠聽不見也看不見,沈雲竹猜他在說:“太悶了,不想戴。”

他們相隔五十米遠,但少年的熱烈依舊照的他晃了眼。

他舉著水管肆意揮灑,水濺在地上,滲進土裏,卻一滴不落的流進了沈雲竹心裏。

咚咚的聲響是自己的脈搏,臉側額前,遍布全身,直至延入心臟。

這天,實在是太熱了。沈雲竹心想。

高二升高三的暑假本就沒多少天,沈雲竹帶著韓競趕在開學前兩天回了臺州。

臨行前,沈夫婦拉著沈雲竹在屋裏聊了很久。

韓競百無聊賴的坐在客廳裏拿著政治書,卻背不進去。

“小競。”身側響起一道蒼老而和藹的聲音。

“婆婆。”韓競放下書,看向來人。

老太太走到韓競身邊坐下,粗糙的大掌撫上韓競的後腦:“要回去啦。”

“嗯,下午的飛機。”

老太太摸夠了,又拉過韓競的手,一下一下拍著:“我們這小地方和你們大城市比不了,住不習慣吧。”

“沒有婆婆,我在這你很開心,我很喜歡和你們待在一起。”

這是真心話,韓競平常背個書都要搬張小凳子坐在幾個長輩身邊,長輩一開始害怕他們說話打擾到他,但韓競卻是說,吵鬧一點才背的下去,他們也是將信將疑的減少了頻率,更多的是聽著韓競背,甚至還會提出幫韓競抽查。

老太太笑呵呵的:“我們也喜歡你。你沈老師平常待人都和和氣氣的,沒什麽情緒,你一來,家裏一下就熱鬧了。”

韓競有些不好意思的紅了臉,摸摸鼻子。

“雖說現在是小雲帶著你,但姥姥想你也帶帶他,別老讓他把什麽事都憋著,也不知道他在城裏有沒有什麽朋友,話從不往家裏講。”婆婆的笑臉上帶了哀色。

“沈老師過得很好,他在城裏很多朋友的,他人那麽好,所有人都會喜歡他的。”

“那就好那就好。”婆婆放下心笑了起來,“明年該高考了啊?”

“嗯。”

“好好加油,看你就是個聰明孩子。”

“好。”

婆婆的笑淡了些,靜靜地看著韓競:“以後也多來玩啊?婆婆會想你的,一個人來不帶你沈老師也可以的。”

“好,一定,高三會有些忙,高考後就來。”

老太太又拉著他各種叮囑,什麽天涼了要多穿衣服,睡前吃東西別吃太飽,甚至還讓他早戀小心些別被沈雲竹發現。

嚇得韓競連聲說自己沒早戀。

這些話,他都未曾聽過。

聊了許久,婆婆突然起身,去房間裏拿了個餅幹盒出來。

韓競以為要給他吃餅幹,正想說謝謝,就見婆婆打開了蓋子。

裏面沒有餅幹,只有一團團線,和一個小方盒。

韓競疑惑,婆婆則笑吟吟的打開了小方盒。

一個極為樸素的銀鐲子。

“這是…”韓競震驚的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不說話,把鐲子拿了出來,牽過韓競的手就往上套。

韓競手大,套的時候廢了不少力,整只手都紅了,但他只是一動不動,不知道說什麽,連拒絕都忘了。

好不容易戴進去了,小老太太又心疼的拉著他的手揉。

“婆婆…”

銀手鐲戴在腕上,和他深色的皮膚極為不搭。

“小雲出生的時候我也給了他一個,聽小雲說,你初十生日啊?要成年吧,得帶銀鐲子的,我看你都沒有,是不是國外習俗不一樣啊,但會國內了,還是得按咱們這來的。婆婆那個時候肯定是不在你身邊的,就托鄰居臨時去城裏買了一個回來,你別嫌棄啊。”

鐲子涼絲絲的,刺的韓競紅了眼眶,他攬過小老太太的肩摟住了她。

“不會嫌棄,這是我收到最好的禮物了婆婆,謝謝您,我以後一定常來看您。”

婆婆輕拍他的背,哄著他笑。

在依依不舍的告別中,沈雲竹和韓競還是踏上了返程。

“誰送的?”

註意到韓競手上明晃晃的鐲子,沈雲竹並不意外。

“姥姥。”韓競的眼睛像是定在這銀飾上了一般,放在腕上轉來轉去,瞧了一路。

“哎呦,那她還偏心呢。”沈雲竹佯裝酸道,露出自己腕上那只,“我這一點花紋沒有,你這怎麽還有些雕花呢。”

韓競看向沈雲竹纖細的手腕,那只光桿的銀鐲看著有些舊了,幾乎和他手腕的大小貼合。

“你從小就戴著。”

這話不像是問句。

“沒,三四歲的時候就摘了,要長身體,後來十八,熔了重新打的,又帶上了。”

韓競不說話了,眼睛卻還是始終盯著。

良久他才重新開口:“你為什麽不回家?”

“嗯?”沈雲竹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你家人很愛你,你為什麽不想回去呢?”

沈雲竹沈默了良久。

“不是不想回去。”他喉間泛幹,“是不敢回去。”

韓競擡眼看他,沈雲竹神情有些落寞的望向窗外。

“我拼了命的學習,為的就是走出我的家鄉。我成功了,我是我們那片的頭一個。我以為我會很高興的。”

飛機外是成片的白雲,他們飄在雲端上。

“我完成學業,找到了工作,那時我還常常回家。可直到有一次,我突然意識到我家鄉的落後,他們雖然很快樂沒有人抱怨,可我還是看不下去。我們村裏甚至沒有學校,孩子們需要像我小時候一樣天沒亮就起床下山去隔壁村上學。”

“而又有幾個能和我一樣幸運呢,我有你爸的幫助,其他人呢?我拼了命的學把自己熬出去了,回過頭來看,我改變的好像只有自己。”

沈雲竹轉回頭,眼神淡淡的。

“我感覺,我太自私了。”

“我始終認為,人本身就是利己主義者,沒有人會不自私,所以我其實從小就沒有負罪感,我只做對我有利的決定。可是,我看到他們,我卻不能接受了,我這麽做,好像真的太自私了。”

“你是位老師。”韓競開口,“沒有老師是自私的。”

沈雲竹像是被觸動到了,眼神顫了顫,望向韓競的眼睛帶上了別樣的神色。

他們靜靜註視著彼此,沈雲竹感到心尖傳來聲響。

他笑了。

“是啊,我是老師啊…”

【作者有話說】:感覺怪怪的哈,情景轉變有點快,情緒過渡也有點快,但以我現在的資質我只能知道問題在哪,難做成啊,等我沈澱兩年,高考畢業開新文,我一定能進步的!(ì _ 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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