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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 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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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信封

◎人總會在擁有的時候害怕失去,在失去之後彌足惋惜◎

程若茵抱著自己的膝蓋,扣弄校服褲子旁凸起的條紋,吸吸鼻子:“我有點冷。”

聽筒對面安靜下來,幾道沈沈的呼吸打在耳旁,祝時越回話時帶上喘息:“你在哪?發我地址,我現在過來。”

“......哦。”程若茵剛要掛斷電話,祝時越又喊了她一聲:“茵茵。”

她重新貼上聽筒:“嗯?”

“別怕,等我。”

三聲忙音後,電話自動掛斷,程若茵點開兩人的微信聊天界面,大拇指點開對話框,又點到屏幕上。

從祝時越家離開之後,程若茵就把他拉入黑名單,直到家長會過後幾天才把他拉出來,直到今天,兩人的消息也再難見到以前的影子。那段空白的時光就像是揮之不去的隔閡,在兩個人中間立下一堵看不見的墻。埋怨?生氣?麻木而又重覆的生活是最好的冷靜期,她已經快要記不得那一天的情緒,不過......

她看著跳出來的白色消息框,點點屏幕,把自己的定位發過去,熄滅後的顯示屏上顯現出她難看的臉色。

哪怕她的心一直偏向他,她依然不敢松口。

這個學期都過了一半了,離他們的分水嶺還能有多遠呢?

程若茵一直把著人生的航道,卻在能夠看清彼岸的時候猶豫了。

生死無常,未來也不遑多讓。沒有人能在人生的選擇上做出保證,她還缺少了最關鍵的領路人。

手術室不斷有醫生護士進出,站在門口的家屬團有喜有憂,程若茵的心上上下下,但所幸未曾目睹一場生離死別。

昏昏欲睡之際,溫暖裹挾著熟悉的皂莢香迎面撲來,是一件黑皮夾克,比抓小偷的那件要更輕薄。他從手裏提著的塑料袋裏掏出一瓶溫熱的牛奶,塞到程若茵手裏,跟著蹲在她旁邊:“吃飯了嗎?”

程若茵搖搖頭,握著牛奶汲取溫暖。

祝時越脫下外套,疊成個小方塊鋪到地上:“坐地上冷,坐我衣服上吧。”

“不要,這地不冷。”

他重新套上衣服,也跟著蹲在她旁邊:“那邊有空位出來了,不去坐嗎?”

“不去。”程若茵抓著牛奶瓶在地上畫圈,悶聲加了句:“不想和他們坐在一起。”

“那就不去。”祝時越在她身旁屈膝坐下,修長的手指搭在膝蓋上,一跳一跳。他如今沈穩了不少,但一些小習慣還保留著熟悉的少年氣。程若茵畫了好幾個圈,手中的奶瓶不甚脫落,砸在地上抖三抖。她盤膝圍著奶瓶,膝蓋頭正好能蹭到祝時越的大腿。她瑟縮幾分,收了點腿,以前一定會笑著調笑她兩句的祝時越什麽話也沒說,像是一尊安靜的雕像。

“你不是說你要在老師家裏閉關嗎?”程若茵虛虛抓著瓶蓋,摸著瓶蓋上的瓦楞,率先打破沈默。

“今天請假了。”她沒轉頭,但能感覺到祝時越的視線落在她的側臉上,“之前在校門口,不小心聽到你和你爸爸的對話,抱歉。”

聽到了怎麽當時沒問?早早就請假,不接他電話、不告訴他地址又怎麽樣?程若茵一秒鐘閃過八百個念頭,最後回了最平淡的一個:“沒事。”

兩人又重新陷入沈默。旁邊的電梯門裏匆匆推進來下一個等待手術的病人,祝時越不得不收起他的長腿,和程若茵一樣盤起腿,兩個膝蓋頭挨著,硬邦邦的,但誰也沒抽離。

“手術開始多久了?”程若茵看著新來的家屬失魂落魄跌坐在空位子上,聽到問話低頭看了看手機:“六個多小時了,應該要結束了。”

“哦,醫生說要用六個小時嗎?”

“......”程若茵回答不上來,她就連病人都沒能見到。盡管她已經查閱過,心臟支架手術的成功率不算低,但躺在手術室裏的是年近70歲的,她的......親人。

“如果你累了的話,我的肩膀可以借給你靠一靠。我們的約定還沒到期呢。”

“什麽約定?”

“十萬塊,足夠續到上大學了。中間斷了的這幾天,我要求依次順延。”

“......”

程若茵沒想到他還能記到現在,想要諷刺他兩句,轉頭對上今晚真正對視的第一眼。祝時越的眼睛底布滿紅血絲,漂亮的眼睛像是過季腐爛的桃花枝,形容狼狽得超越她的想象,對比之下,他更像是那個等著親人從手術室裏出來的人。程若茵都沒反應過來,祝時越已經伸手替她擦去了眼淚。

他吹了聲口哨,卻再也不像昔日那樣輕佻活潑,他好像自己也感覺到口哨起了反效果,勉強笑了笑,張開手臂,停在程若茵的身體兩側,停在止於禮的位置,無形的墻化形隔斷兩人,而打開門的鑰匙握在程若茵手裏。

不一樣了。還是不一樣了。

程若茵攥緊膝蓋,她望著祝時越的臉,恍惚間從他的眉眼初窺探出幾分秦蘭的影子。

一位告訴她沖動和莽撞,告訴她喜歡和愛的長輩。

祝時越手臂舉得近乎僵硬,一顆心緩緩沈入谷底。他都已經想好體面的玩笑說辭,程若茵卻突然窩進他的懷裏。

熟悉的氣息和溫度,程若茵抱著他的腰,腦海間浮現出兩個字:瘦了。

原本豐滿的肌肉群好像縮了一半,她才發現祝時越的衣服比之前更寬松,整個人像是空蕩蕩的骨頭架子,她氣得在他腰上輕輕擰了一把:“你都不吃飯的嗎?”

頭頂的呼吸屏息了一瞬,懸在身後的手掌覆蓋上她的背,慢慢加深力道,將她按入懷裏,越來越重,越來越近,直到兩人之間再無縫隙。程若茵不得不仰起頭,艱難地靠在他的肩膀上,一下一下拍他的腰,無奈道:“我還沒哭呢,你哭什麽?”

祝時越滾落的淚珠像是一顆又一顆的小石子,打在她的肩頭,她能聽到他壓抑的哽咽,她能感受到熱烈的氣息,和快要揉化她的溫度。心裏酸酸漲漲的,她想了想,側頭輕吻他的側臉,擼擼他的頭發:“小孩一樣。”

“嘶——”肩頭傳來疼痛,祝時越竟咬了她一口!程若茵還沒發火,細細密密的吻撲在頸側,祝時越溫柔地啄吻,在細嫩的肌膚上留下暧昧的紅痕。程若茵嗚咽一聲,用力推開他的腦袋:“這裏是醫院!你給我適可而止。”

祝時越紅著眼眶,看得程若茵心裏又一軟,差點又要潰敗之時,身後手術室的門開了。

“劉阿花的家屬在嗎?”

程若茵一下子被拽進現實。她推開祝時越,轉頭向手術室跑去。

她站在父親和醫生三步遠的地方,耳中飄來如願以償的“手術很成功”,她膝蓋一軟,被身後趕來的祝時越架在懷裏,借著他的力道站直,舒出一口氣。

“你這孩子,怎麽帶人來也不告訴我們。”程父的現任從座位上站起來,笑著伸出手,“你就是祝同學吧?我是程若茵的媽媽。”

祝時越攬著程若茵的肩膀,另一只手揣進兜裏,不做言語。

女人討了個沒趣,罵罵咧咧收回了手。

手術室的門向外推開,病床上的人雙眼緊閉,刻薄的嘴唇發白,剛經歷了一場生死磨難的人,比記憶裏老了不止十歲。程若茵被祝時越拉到一旁,目送著奶奶的手術床推到走廊盡頭,她攔下程父的腳步,從包裏掏出一個信封。

“我就只剩這點錢了,你看著用吧。”

“這,這怎麽好要你的。”程父嘴上這麽說,手指卻捏住信封一角。

“拿著吧,這是最後一次,以後別再來找我了。”程若茵把信封塞到程父手裏。

程父拉開外套,收起信封,嘿嘿一笑:“要不要去醫院外吃個飯。”

“不用了。”程若茵背起書包,盯著程父滄桑的臉:“債還完了就老老實實過日子,別再賭了。”

程若茵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程父揚起的嘴角漸漸拉平,他沈默地拉起外套拉鏈,低著頭按下通往四樓的電梯。

秋風比前幾日更涼,月朗星疏的夜晚,程若茵裹緊身上的外套,雙手插在兜裏。

祝時越踢著路邊的小石子,輕咳一聲開口:“你奶奶要是治療費用上有困難,可以問我借。”

程若茵站在街邊嗤笑:“怎麽又是錢的事,放心吧,到不了這步。那個人最愛面子,絕對不會背上對母親見死不救的名聲。”

“那你為什麽......”

“他那份算是他的,我這份算是我的。”醫院門口永遠不缺出租車,她招手攔下一輛,打開車門鉆進去,“她也算養了我十幾年。”

祝時越關上車門,不再多問。

車子緩緩匯入夜色,程若茵靠在窗戶上,看著大樓慢慢離她遠去,心像是被剝離了一塊。

無論怎麽樣,她都沒辦法完全甩掉這層血脈,或許是因為良知,或許是因為那十幾年為數不多的溫馨時刻。人總是會在愛裏尋找恨,在恨裏搜尋愛,在擁有的時候害怕失去,在失去之後彌足惋惜。

她轉頭,祝時越的臉掩藏在陰影裏,雙手抱胸,竟在閉目養神。

程若茵從兜裏掏出一張十塊錢的紙幣,撐起身體緩緩靠過去,拉開他的手指,把紙幣塞進他的手心。

她迎上祝時越不明所以的眼睛,擡手攬住他的脖子。

“走之前,給我抱個十塊錢的份。”

【作者有話說】

正式和好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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