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閣上會面:玉清道統，康莊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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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5章閣上會面:玉清道統，康莊大道
和靈霄觀一樣，丹陽觀也是沒有內外門一說的，但比起靈霄觀，丹陽觀另有一套區分體系。
她們分三境。
練氣弟子居於赤心境。
築基弟子和部分執事長老，居於天霞境。
金丹往後，則居於天漏境。
其中天漏境並非一個具體區域的指代，不過任青霜沒有細說，三人也沒追問。
她們此刻身處的，就是赤心境，也是三境當中，唯一一個允許外人踏入的。
到了白日裏，兩側都可以看見近乎天高的赤紅色峭壁，中間是遍布在高低起伏的丘陵之間，黑色的亭臺樓榭建築與大批次的連橋，她們此刻就身處在連橋當中，往下邊的亭閣走。
旁邊金紅色的楓樹下，偶爾會有山間流水經過，溪石是乳白色，當中會掉落昨天見的那種白果，咕咚幾聲，混在溪水聲裏。
“這些山壁，到了夜裏，都會變成黑色嗎？”
蘇秉辰指向遠處。
任青霜點頭：“這也算丹陽山的一個特色。”
都知道丹陽觀是修陰陽，不修五行的，這山壁的晝夜變化，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陰陽的兩面。
“我帶你們等下去溪心小築吧。”她突然想起來。
“那是個什麽地？”
“吃飯的。”
溪心小築位於一處水流落差比較大的山澗口，算是個小瀑布，上下都搭建了房屋，同樣以棧道相連。
她們去的底下一層，嘗了丹陽觀弟子從十幾歲一直吃到大的膳食，又去了赤心境別的地方看看，還去了兩側那看似極近，實則望山跑死馬的峭壁上一觀，倒是沒靠近授課廣場那邊。
弟子大選去年才結束，新弟子入門普遍剛到一年，還是沒法完全獨立修煉的階段。
丹陽觀沒有雲間學堂，但也是有授課修行的，此外還有晨課和晚課，都在這地方舉行。
三人只是遠遠望了一眼。
傍晚時去了九星棧閣，當夜便歇在那了，九星棧閣地處高遠，是難得能一覽丹陽山的地方，不過向內看不見丹陽觀，只能望見漫山的楓樹和流水。
修仙者的痕跡，像從中抹去了。
其實只是開啟了大陣。
天色將將暗下來那一刻，無形的涼意籠罩下來，兩側的丹陽山崖慢慢從赤過渡到灰紫，等再註意到時，已經徹底成了黑色。
九星棧閣開始亮起了星火。
有輕輕的胡笳聲響起，伴隨一些和著的拍子，有一下沒一下，寂靜的，又帶著風聲的曲樂。
“這首曲子叫《鄉陵》，是幾百年前一位弟子作的。”任青霜向三人介紹道。
蘇秉辰從中聽出了淡淡的悲離之意。
“故鄉的鄉？哪個鈴？”
任青霜道：“陵墓的陵。”
三人都一怔，聽得她道：“那位師姐是小世界來的，宗門有許多像她一樣的弟子，故鄉既是家，也是枷鎖，幾十年後再見，便徹底成了陵。”
傅長寧想起了許久沒回憶起的李家村。
小何和蘇秉辰也停住了腳步。
此時唯有默默而已。
《鄉陵》是思鄉悲鄉，也是辭鄉之曲，丹陽觀中許多人都會，今夜有弟子恰巧吹奏了。四人繼續往前，到了某一處閣心亭上，任青霜一攔。
“這上邊，男子便要止步了。”
蘇秉辰和小何會意點頭，問傅長寧，“你進去嗎？”
傅長寧往上一瞧，點頭。
“那你們在下邊等我。”
任青霜隨她一起上去，不過並未往上走多遠，便停住了，傅長寧沒有停，與她示意，點了下頭，便自己上去了。
九星棧閣的最高層，往上還有一座單獨立起的高閣，一覽眾山小，一道煙灰色道袍身影，正靜靜站在那裏。
傅長寧踏進亭閣的那一刻，她回過頭來。
兩人臉上都沒有任何意外之色。
“蕭道友。”
“傅道友。”
簡單一聲問禮，在這山深處，近乎雲高的亭閣中坐下。
“道友托人邀我前來，可是有什麽事？”
傅長寧在明知故問，兩人都知道，這趟邀約為何而來。
只是傅長寧上回去玉清宮轉了一圈，蕭沁並未露面，她以為她沒有要見她的意思了，誰知道過幾天，卻又托任青霜，送來了往丹陽觀一行的信。
蕭沁先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道。
“這兩日，道友在觀中，觀感如何？”
她沒回答，傅長寧也沒回答，同樣另起了一個話頭。
“聽任道友說，丹陽觀有許多小世界來的弟子，但她話裏的意思，這些弟子不像自己過來的，可是貴觀直接去小世界挑選的弟子？”
蕭沁沒想到她會聊起這個，點頭。
她語氣很輕。
“丹陽觀在弟子大選中挑選的弟子，從來只占三分之二，另有三分之一，是由長老親自去小世界遴選，不過能被看中的很少，許多時候，十幾個村落城池，可能才能挑中一兩人。”
“道友也是？”
傅長寧問得直接。
一般人是不會清楚這麽詳細的數字的。
蕭沁點頭。
這沒什麽好隱瞞的。
“我也是。”
這句回話，在蕭沁意料之外，她停頓了下，才點頭，“似乎隱隱有過聽聞。”
當年妙音道君與苦海道君的合道大典，傅長寧作為一匹突然殺出來的黑馬，此前聲名不顯，自然有人探尋她的來歷，蕭沁偶然也聽見過幾句。
簡單的幾句對話來回，不過蕭沁依舊察覺到了，傅長寧的態度，並不像她想的那樣。
至少被利用的人，若是惱火，是不會表達出這種“我也是”的態度的。
“這兩日丹陽觀中所見，比我想象的更壯麗，我想觀中應當有一道大陣，將五行靈氣分出了陰陽，兩側的丹陽山應該是陣眼，以便於弟子修行。”
此時此刻，傅長寧又好像閑聊一樣，回答起先前她的問題了。
雖然話中有明顯客套部分，畢竟歸元宗論氣勢，論占地之廣，都遠在丹陽觀之上，但後邊的一句話點破，依舊叫蕭沁回憶起了此前種種對她的見聞。
“確實有。”
這不是秘密，但也不是公開傳遞的消息，只看各人自己是否靈敏。
“其實我比較好奇玉清宮，萬仙道觀聽起來，總覺得道統和靈霄觀更像，為何反而建在丹陽觀這頭，道友可清楚原因？”傅長寧道。
桌上有茶，她便幹脆自己倒了。
蕭沁註視著她越來越化被動為主動，道：“玉清宮，在許多萬年前，曾經是和靈霄觀同級別的道統，二者在東洲與中洲的位置十分相似，相互映照。後來，玉清宮衰弱了，道統斷絕，只留下一座萬仙道觀。我觀是那之後才建立的，走的全然不一樣的路線。”
所以如果玉清宮不衰弱，修仙界的二觀，應當是靈霄觀和玉清觀。
“那道友覺得，如今丹陽觀和玉清宮，關系如何？”
傅長寧擡頭，目光直視蕭沁。
問題終於問到了核心點子上。
而這句話，又究竟是在字面上的問丹陽觀和玉清宮的關系嗎？
蕭沁知道不是。
“兩家偶有來往，並無深交，但彼此尊重。”
這是她給出的答覆。
這個答覆並不能解答什麽，但已經是她能說的全部，也是傅長寧能知道的全部。
傅長寧沒有再繼續追問。
其實不回答也是一種回答。
玉清宮舊道統早就斷了，若沒有斷，丹陽觀不會容忍它在臥榻之側，玉清宮後人恐怕同樣也很難接受自家地位被取代。
新的來自哪裏不清楚，和丹陽觀有什麽關系也未知，但肯定是有關系的。
不然蕭沁買下的法術，何以出現在玉清宮比賽中，成為獎勵？
“說來，道友贈我的那冊法術，是從何處得來。”
這個問題就太直接了，蕭沁一默。
其實她並不清楚，傅長寧是怎麽發現那本木系法術同她有關的，但傅長寧那日上玉清宮，曾以法術暗示。
蕭沁雖未露面，但那時候就已經知道，傅長寧知道是她了，這才有丹陽觀一邀。
不過傅長寧把話說得委婉，只說是相贈的，沒提當日的事，也算是給兩人這事定性了。
蕭沁於是也開誠布公：“本想選一套好些的木系法術，在城中沒挑見合適的，路過一攤位，偶然所得，直覺與道友曾經施展過的法術有些相似，但意境似乎更完善些，就買下了。”
這便與李韻之那頭的話對上了，蕭沁也是覺得這法術能吸引到傅長寧，就買了。
事實證明，她的直覺是對的。
傅長寧終於弄清了整件事的流程，她起身。
“我們打一架吧。”
蕭沁一楞。
“當年沒能交手，上回也沒，打一架，這件事到此結束，我不深究，你也不問。”
蕭沁這回應得很快。
“好。”
天河珠裏，問尺正在和驚夢討論。
“感覺她沒想得罪長寧。”
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誤打誤撞拿到了一陽來覆第三層和心法的殘缺版，總歸是好事，結合師少蕁那夜的話，以及傅長寧當天所見，可以說，是被借力打力了一把，主要就是看對面態度了。
驚夢：“但也沒想相交吧。”
“是的。說來也奇怪，其實我記得，當年元嬰大殿，她雖然性格清冷，但待長寧，是有幾分主動結交的意思的。後來再見，反而同所有人都劃清界限了，結合玉清宮這次的古怪，不好說。”
傅長寧和蕭沁來到了九星棧閣之外。
動手之前，蕭沁傳音，同此地的一位長老說了幾句話，那位原本只是在此地值守的長老一楞，而後點頭。
九星棧閣前，被清空了出來。
許多弟子回到棧閣之上時，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一直到前方爆發一陣巨大的青光，方才反應過來，前邊有人鬥法。
那陣青光第一時間吸引了蘇秉辰和小何視線，方才任青霜已經來說過了，傅長寧在樓上碰見了蕭沁師妹，兩個人說會兒話，敘舊，因此他們並未多問。
這會兒見兩人打起來，蘇二差點跳起來。
小何傳音問了一句，得到回覆，方才按住他。
“是交手，切磋一下。”
那廂，傅長寧和蕭沁已經鬥了起來。
兩人都是標準的法修姿態，傅長寧水木雙修，蕭沁則是陰日一道。
其實九陰靈體，雖說適合陰之一道，但很少有人會往陰日方向發展，《陰日大離經》在丹陽觀，更是已經不知道做了多少年的擺設。
但當年蕭沁修煉時，曾有人摁著她的手，逼她選了這一本，“如果不想以後去到更廣闊的天地，一身修為作他人嫁衣，就聽我的。”
當時的蕭沁不懂。
她是從小世界小城鎮被選中的，家裏還算殷實清白，九陰靈體甫一被發現，就被丹陽觀來的長老，奉作未來的修道天才。
丹陽觀去小世界選弟子，從來是選十歲以下的，隨後在下一屆，算進當屆弟子當中。
彼時她才七歲，一直到許多年後才明白，當初這一選的命運偏差。
有人給予了她更多的自由和選擇權。
但是，還不夠。
清淡柔和的白光自她手中誕生，自脫離的那一刻，驟然化作冷冷的灰白，無數灰白氣流，將迎面而來的藤蔓盡數化作灰敗的枯涸之色。
對面，傅長寧動作未停，似乎絲毫不在意，木系法術被陰日的侵蝕一面所克制，大量木系種子從四面八方生出，一陣又一陣的強勁青光爆發，將她逼退一射之地。
蕭沁擡手，一根銀色長棍自面前的白光中，緩緩生出。
當她握住那一刻，劇烈的陰蝕風暴爆發，將天幕都染上了一抹灰白。
對面，傅長寧的水系法術到此刻，終於被她逼了出來。
漫天黑鏡在那一刻，同時破碎，化作無數水質碎片，向她飛來。
蕭沁握緊銀棍，以銀棍為中心，她四周掀起陰日侵蝕狂濤，將這些碎片盡數吞噬，隨即反手送回。
頭頂在這一刻，似乎隱隱浮現雷光。
她直覺不對，向上抗去，一陣黑色漩渦在這一刻生成，與她的陰蝕風暴相對抗。
蕭沁悶哼一聲，加大靈力輸出，那黑色漩渦似乎在此刻同步加壓，無形的水靈氣場，悄然吞噬她周圍的空間，有水浪聲，在四面隱隱綽綽響起。
此時傅長寧已經化解了她方才的回擊，只要再加一道力，這一戰，她便算敗了。
但傅長寧沒有加，只在對面靜靜等待。
於是蕭沁心中有了數，當她化解這一道法術後，同樣轉變了出手策略，兩人開始你來我往鬥法，不求勝負，只為切磋。
如此一刻鐘後，雙方同時停手，消失在這片天地之間。
九星棧閣上，這時，已不知有多少人駐足觀看，見動靜徹底消逝，頓時響起了好一陣嘆氣聲。
“那是誰？”
“其中一方是蕭沁師姐吧，另一邊看不出來，觀裏有人擅長這個嗎？”
“水木啊，去過群英大會的我有一個猜想……”
“那人來了觀裏嗎？”
傅長寧和蕭沁，重新回到了九星棧閣頂層亭閣之上。
“你這陰日之道，如今主要專註的便是陰蝕路線嗎？”
蕭沁被她如此自然的問話弄得一頓，但兩人剛切磋完，似乎問這話也正常，她道。
“我修煉的功法名為《陰日大離經》，其實主要應當以陰火為第一路線，但目前還沒有很好的將陰火和我體質相結合的法子，陰蝕算是取巧。”
“那也是攻擊性很強的一道了。”
傅長寧誇道。
蕭沁心中更怪異了，想了想，才道。
“你的水系法術，似乎比群英大會時所見，也更強了。”
“新修煉了一重水淵意象，加重了鎮壓之意。”
有關方才鬥法的感想就到此結束，傅長寧說到做到，打過一場，便不再追究細節，起身告辭，準備離開。
她踏出亭閣之前，身後之人忽而開口。
語調冷冷清清。
“如果，我是說如果，你親眼見一個待你極好之人，逐步走向正確、但無法挽回的歸途，你會怎麽做？”
傅長寧沒有回頭。
“有能力阻止嗎？”
“無從阻止，天命無法違拗，這是一條眾人眼裏再正確不過的康莊大道，她甚至想拉著你一起走。”
“那就努力修煉得比此人更快，證明康莊大道是錯的。”
蕭沁一陣沈默。
“我和小池、謝逢春他們有個約定，要在百界戰場之前結丹。言盡於此。”
“我知道了。”
蕭沁目送她遠去，下了亭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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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靈霄觀一樣，丹陽觀也是沒有內外門一說的，但比起靈霄觀，丹陽觀另有一套區分體系。
她們分三境。
練氣弟子居於赤心境。
築基弟子和部分執事長老，居於天霞境。
金丹往後，則居於天漏境。
其中天漏境並非一個具體區域的指代，不過任青霜沒有細說，三人也沒追問。
她們此刻身處的，就是赤心境，也是三境當中，唯一一個允許外人踏入的。
到了白日裏，兩側都可以看見近乎天高的赤紅色峭壁，中間是遍布在高低起伏的丘陵之間，黑色的亭臺樓榭建築與大批次的連橋，她們此刻就身處在連橋當中，往下邊的亭閣走。
旁邊金紅色的楓樹下，偶爾會有山間流水經過，溪石是乳白色，當中會掉落昨天見的那種白果，咕咚幾聲，混在溪水聲裏。
“這些山壁，到了夜裏，都會變成黑色嗎？”
蘇秉辰指向遠處。
任青霜點頭：“這也算丹陽山的一個特色。”
都知道丹陽觀是修陰陽，不修五行的，這山壁的晝夜變化，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陰陽的兩面。
“我帶你們等下去溪心小築吧。”她突然想起來。
“那是個什麽地？”
“吃飯的。”
溪心小築位於一處水流落差比較大的山澗口，算是個小瀑布，上下都搭建了房屋，同樣以棧道相連。
她們去的底下一層，嘗了丹陽觀弟子從十幾歲一直吃到大的膳食，又去了赤心境別的地方看看，還去了兩側那看似極近，實則望山跑死馬的峭壁上一觀，倒是沒靠近授課廣場那邊。
弟子大選去年才結束，新弟子入門普遍剛到一年，還是沒法完全獨立修煉的階段。
丹陽觀沒有雲間學堂，但也是有授課修行的，此外還有晨課和晚課，都在這地方舉行。
三人只是遠遠望了一眼。
傍晚時去了九星棧閣，當夜便歇在那了，九星棧閣地處高遠，是難得能一覽丹陽山的地方，不過向內看不見丹陽觀，只能望見漫山的楓樹和流水。
修仙者的痕跡，像從中抹去了。
其實只是開啟了大陣。
天色將將暗下來那一刻，無形的涼意籠罩下來，兩側的丹陽山崖慢慢從赤過渡到灰紫，等再註意到時，已經徹底成了黑色。
九星棧閣開始亮起了星火。
有輕輕的胡笳聲響起，伴隨一些和著的拍子，有一下沒一下，寂靜的，又帶著風聲的曲樂。
“這首曲子叫《鄉陵》，是幾百年前一位弟子作的。”任青霜向三人介紹道。
蘇秉辰從中聽出了淡淡的悲離之意。
“故鄉的鄉？哪個鈴？”
任青霜道：“陵墓的陵。”
三人都一怔，聽得她道：“那位師姐是小世界來的，宗門有許多像她一樣的弟子，故鄉既是家，也是枷鎖，幾十年後再見，便徹底成了陵。”
傅長寧想起了許久沒回憶起的李家村。
小何和蘇秉辰也停住了腳步。
此時唯有默默而已。
《鄉陵》是思鄉悲鄉，也是辭鄉之曲，丹陽觀中許多人都會，今夜有弟子恰巧吹奏了。四人繼續往前，到了某一處閣心亭上，任青霜一攔。
“這上邊，男子便要止步了。”
蘇秉辰和小何會意點頭，問傅長寧，“你進去嗎？”
傅長寧往上一瞧，點頭。
“那你們在下邊等我。”
任青霜隨她一起上去，不過並未往上走多遠，便停住了，傅長寧沒有停，與她示意，點了下頭，便自己上去了。
九星棧閣的最高層，往上還有一座單獨立起的高閣，一覽眾山小，一道煙灰色道袍身影，正靜靜站在那裏。
傅長寧踏進亭閣的那一刻，她回過頭來。
兩人臉上都沒有任何意外之色。
“蕭道友。”
“傅道友。”
簡單一聲問禮，在這山深處，近乎雲高的亭閣中坐下。
“道友托人邀我前來，可是有什麽事？”
傅長寧在明知故問，兩人都知道，這趟邀約為何而來。
只是傅長寧上回去玉清宮轉了一圈，蕭沁並未露面，她以為她沒有要見她的意思了，誰知道過幾天，卻又托任青霜，送來了往丹陽觀一行的信。
蕭沁先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道。
“這兩日，道友在觀中，觀感如何？”
她沒回答，傅長寧也沒回答，同樣另起了一個話頭。
“聽任道友說，丹陽觀有許多小世界來的弟子，但她話裏的意思，這些弟子不像自己過來的，可是貴觀直接去小世界挑選的弟子？”
蕭沁沒想到她會聊起這個，點頭。
她語氣很輕。
“丹陽觀在弟子大選中挑選的弟子，從來只占三分之二，另有三分之一，是由長老親自去小世界遴選，不過能被看中的很少，許多時候，十幾個村落城池，可能才能挑中一兩人。”
“道友也是？”
傅長寧問得直接。
一般人是不會清楚這麽詳細的數字的。
蕭沁點頭。
這沒什麽好隱瞞的。
“我也是。”
這句回話，在蕭沁意料之外，她停頓了下，才點頭，“似乎隱隱有過聽聞。”
當年妙音道君與苦海道君的合道大典，傅長寧作為一匹突然殺出來的黑馬，此前聲名不顯，自然有人探尋她的來歷，蕭沁偶然也聽見過幾句。
簡單的幾句對話來回，不過蕭沁依舊察覺到了，傅長寧的態度，並不像她想的那樣。
至少被利用的人，若是惱火，是不會表達出這種“我也是”的態度的。
“這兩日丹陽觀中所見，比我想象的更壯麗，我想觀中應當有一道大陣，將五行靈氣分出了陰陽，兩側的丹陽山應該是陣眼，以便於弟子修行。”
此時此刻，傅長寧又好像閑聊一樣，回答起先前她的問題了。
雖然話中有明顯客套部分，畢竟歸元宗論氣勢，論占地之廣，都遠在丹陽觀之上，但後邊的一句話點破，依舊叫蕭沁回憶起了此前種種對她的見聞。
“確實有。”
這不是秘密，但也不是公開傳遞的消息，只看各人自己是否靈敏。
“其實我比較好奇玉清宮，萬仙道觀聽起來，總覺得道統和靈霄觀更像，為何反而建在丹陽觀這頭，道友可清楚原因？”傅長寧道。
桌上有茶，她便幹脆自己倒了。
蕭沁註視著她越來越化被動為主動，道：“玉清宮，在許多萬年前，曾經是和靈霄觀同級別的道統，二者在東洲與中洲的位置十分相似，相互映照。後來，玉清宮衰弱了，道統斷絕，只留下一座萬仙道觀。我觀是那之後才建立的，走的全然不一樣的路線。”
所以如果玉清宮不衰弱，修仙界的二觀，應當是靈霄觀和玉清觀。
“那道友覺得，如今丹陽觀和玉清宮，關系如何？”
傅長寧擡頭，目光直視蕭沁。
問題終於問到了核心點子上。
而這句話，又究竟是在字面上的問丹陽觀和玉清宮的關系嗎？
蕭沁知道不是。
“兩家偶有來往，並無深交，但彼此尊重。”
這是她給出的答覆。
這個答覆並不能解答什麽，但已經是她能說的全部，也是傅長寧能知道的全部。
傅長寧沒有再繼續追問。
其實不回答也是一種回答。
玉清宮舊道統早就斷了，若沒有斷，丹陽觀不會容忍它在臥榻之側，玉清宮後人恐怕同樣也很難接受自家地位被取代。
新的來自哪裏不清楚，和丹陽觀有什麽關系也未知，但肯定是有關系的。
不然蕭沁買下的法術，何以出現在玉清宮比賽中，成為獎勵？
“說來，道友贈我的那冊法術，是從何處得來。”
這個問題就太直接了，蕭沁一默。
其實她並不清楚，傅長寧是怎麽發現那本木系法術同她有關的，但傅長寧那日上玉清宮，曾以法術暗示。
蕭沁雖未露面，但那時候就已經知道，傅長寧知道是她了，這才有丹陽觀一邀。
不過傅長寧把話說得委婉，只說是相贈的，沒提當日的事，也算是給兩人這事定性了。
蕭沁於是也開誠布公：“本想選一套好些的木系法術，在城中沒挑見合適的，路過一攤位，偶然所得，直覺與道友曾經施展過的法術有些相似，但意境似乎更完善些，就買下了。”
這便與李韻之那頭的話對上了，蕭沁也是覺得這法術能吸引到傅長寧，就買了。
事實證明，她的直覺是對的。
傅長寧終於弄清了整件事的流程，她起身。
“我們打一架吧。”
蕭沁一楞。
“當年沒能交手，上回也沒，打一架，這件事到此結束，我不深究，你也不問。”
蕭沁這回應得很快。
“好。”
天河珠裏，問尺正在和驚夢討論。
“感覺她沒想得罪長寧。”
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誤打誤撞拿到了一陽來覆第三層和心法的殘缺版，總歸是好事，結合師少蕁那夜的話，以及傅長寧當天所見，可以說，是被借力打力了一把，主要就是看對面態度了。
驚夢：“但也沒想相交吧。”
“是的。說來也奇怪，其實我記得，當年元嬰大殿，她雖然性格清冷，但待長寧，是有幾分主動結交的意思的。後來再見，反而同所有人都劃清界限了，結合玉清宮這次的古怪，不好說。”
傅長寧和蕭沁來到了九星棧閣之外。
動手之前，蕭沁傳音，同此地的一位長老說了幾句話，那位原本只是在此地值守的長老一楞，而後點頭。
九星棧閣前，被清空了出來。
許多弟子回到棧閣之上時，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一直到前方爆發一陣巨大的青光，方才反應過來，前邊有人鬥法。
那陣青光第一時間吸引了蘇秉辰和小何視線，方才任青霜已經來說過了，傅長寧在樓上碰見了蕭沁師妹，兩個人說會兒話，敘舊，因此他們並未多問。
這會兒見兩人打起來，蘇二差點跳起來。
小何傳音問了一句，得到回覆，方才按住他。
“是交手，切磋一下。”
那廂，傅長寧和蕭沁已經鬥了起來。
兩人都是標準的法修姿態，傅長寧水木雙修，蕭沁則是陰日一道。
其實九陰靈體，雖說適合陰之一道，但很少有人會往陰日方向發展，《陰日大離經》在丹陽觀，更是已經不知道做了多少年的擺設。
但當年蕭沁修煉時，曾有人摁著她的手，逼她選了這一本，“如果不想以後去到更廣闊的天地，一身修為作他人嫁衣，就聽我的。”
當時的蕭沁不懂。
她是從小世界小城鎮被選中的，家裏還算殷實清白，九陰靈體甫一被發現，就被丹陽觀來的長老，奉作未來的修道天才。
丹陽觀去小世界選弟子，從來是選十歲以下的，隨後在下一屆，算進當屆弟子當中。
彼時她才七歲，一直到許多年後才明白，當初這一選的命運偏差。
有人給予了她更多的自由和選擇權。
但是，還不夠。
清淡柔和的白光自她手中誕生，自脫離的那一刻，驟然化作冷冷的灰白，無數灰白氣流，將迎面而來的藤蔓盡數化作灰敗的枯涸之色。
對面，傅長寧動作未停，似乎絲毫不在意，木系法術被陰日的侵蝕一面所克制，大量木系種子從四面八方生出，一陣又一陣的強勁青光爆發，將她逼退一射之地。
蕭沁擡手，一根銀色長棍自面前的白光中，緩緩生出。
當她握住那一刻，劇烈的陰蝕風暴爆發，將天幕都染上了一抹灰白。
對面，傅長寧的水系法術到此刻，終於被她逼了出來。
漫天黑鏡在那一刻，同時破碎，化作無數水質碎片，向她飛來。
蕭沁握緊銀棍，以銀棍為中心，她四周掀起陰日侵蝕狂濤，將這些碎片盡數吞噬，隨即反手送回。
頭頂在這一刻，似乎隱隱浮現雷光。
她直覺不對，向上抗去，一陣黑色漩渦在這一刻生成，與她的陰蝕風暴相對抗。
蕭沁悶哼一聲，加大靈力輸出，那黑色漩渦似乎在此刻同步加壓，無形的水靈氣場，悄然吞噬她周圍的空間，有水浪聲，在四面隱隱綽綽響起。
此時傅長寧已經化解了她方才的回擊，只要再加一道力，這一戰，她便算敗了。
但傅長寧沒有加，只在對面靜靜等待。
於是蕭沁心中有了數，當她化解這一道法術後，同樣轉變了出手策略，兩人開始你來我往鬥法，不求勝負，只為切磋。
如此一刻鐘後，雙方同時停手，消失在這片天地之間。
九星棧閣上，這時，已不知有多少人駐足觀看，見動靜徹底消逝，頓時響起了好一陣嘆氣聲。
“那是誰？”
“其中一方是蕭沁師姐吧，另一邊看不出來，觀裏有人擅長這個嗎？”
“水木啊，去過群英大會的我有一個猜想……”
“那人來了觀裏嗎？”
傅長寧和蕭沁，重新回到了九星棧閣頂層亭閣之上。
“你這陰日之道，如今主要專註的便是陰蝕路線嗎？”
蕭沁被她如此自然的問話弄得一頓，但兩人剛切磋完，似乎問這話也正常，她道。
“我修煉的功法名為《陰日大離經》，其實主要應當以陰火為第一路線，但目前還沒有很好的將陰火和我體質相結合的法子，陰蝕算是取巧。”
“那也是攻擊性很強的一道了。”
傅長寧誇道。
蕭沁心中更怪異了，想了想，才道。
“你的水系法術，似乎比群英大會時所見，也更強了。”
“新修煉了一重水淵意象，加重了鎮壓之意。”
有關方才鬥法的感想就到此結束，傅長寧說到做到，打過一場，便不再追究細節，起身告辭，準備離開。
她踏出亭閣之前，身後之人忽而開口。
語調冷冷清清。
“如果，我是說如果，你親眼見一個待你極好之人，逐步走向正確、但無法挽回的歸途，你會怎麽做？”
傅長寧沒有回頭。
“有能力阻止嗎？”
“無從阻止，天命無法違拗，這是一條眾人眼裏再正確不過的康莊大道，她甚至想拉著你一起走。”
“那就努力修煉得比此人更快，證明康莊大道是錯的。”
蕭沁一陣沈默。
“我和小池、謝逢春他們有個約定，要在百界戰場之前結丹。言盡於此。”
“我知道了。”
蕭沁目送她遠去，下了亭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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