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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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巍一瞬間的表情就像看到了楚恕之在他面前旋轉跳躍著跳鋼管舞,充斥著一言難盡。

趙雲瀾看到這樣從未見過的表情出現在沈巍臉上,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從椅子上仰頭栽下去。

沈巍自覺失了分寸,不好意思地掩飾般伸手推了推眼鏡,無奈道:“有這麽好笑嗎?”

趙雲瀾一邊哈哈哈一邊往他身上蹭,快樂到不能自己:“我的天,老婆你真應該看一眼你剛剛那個表情,我快笑瘋了靠哈哈哈哈哈哈。”

沈巍環住他的肩膀,趙雲瀾笑得整個人都在顫,不過就是表情管理失控而已,居然能讓他笑成這個樣子。他不得已地抱著他,是真的怕這只活蹦亂跳的大貓一會從椅子上摔下去。

沈巍繼續道:“好了雲瀾,別笑了,一會摔到你。”

趙雲瀾這才停下,但倚在他懷裏,還是一顛一顛的:“我逗你玩的,要是取這麽個狗屎名字,咱家小寶貝兒出來還不得氣死。”

沈巍道:“我知道。”

他當然知道,他的名字尚且都是趙雲瀾給取的,宏大磅礴又文雅,而這樣的一個名字甚至是趙雲瀾當年信口拈來的,更何況是他們未出世的孩子。

可他就是緊張,就是手足無措,趙雲瀾那一點緊張可以用臉上的嬉笑怒罵來掩飾,以讓他周圍的人不擔心,可沈巍做不到。

他要初為人父,那些惴惴不安全都寫在臉上,相對於趙雲瀾來講,他或許可以做個好丈夫,但他真的能做個好父親嗎?在千萬載裏的人生裏,趙雲瀾都算得上是他唯一的依靠與寄托,那是他在無魂無魄的時間裏唯一燃著的一團火,唯一的一朵綻放到淋漓的玫瑰,可突然,這團火便在他心中燎原了,肆無忌憚地擴散開來,點著了他的靈魂,接著是他的一切。

他們甚至可以擁有一個,流淌著他們兩個人的血液的、擁有他們兩人血脈的孩子。沈巍一想到這一點,便覺魂火竟更加熾熱。

沈巍這麽一想,又開始楞神,趙雲瀾蹭過去親他一下,沈巍回神,有點好笑地看他,道:“這又是做什麽?”

趙雲瀾道:“你臉上有嘴,我幫你親親。”

沈巍噗嗤一聲,笑出來。

便也不再焦慮給孩子起名字的事。

而他倆的孩子,雖然真的沒打算起名叫沈十二狗,但不出趙雲瀾所料,還真的是出生在十二月裏。

那時他的小腹那一塊是真的很大了,圓鼓鼓的。他身材細長,隆起來的肚子就更加明顯,走起路來搖搖擺擺,像只晃晃悠悠的小企鵝。穿著那些袖子寬大卻又在袖口束起來的運動衣時可愛翻倍,他伸手張開雙臂,像小飛鼠張開翅膀,撲棱棱栽進沈巍懷裏。

沈巍每天擔心他擔心得要死,看他晃晃悠悠上個樓恨不得在樓下接著,要麽跟伺候老佛爺似的,在旁邊扶著。趙雲瀾還記得他曾經調侃過沈巍受傷之後走路跟懷孕了似的,結果沒想到一語成讖,懷著個寶寶走個路低頭都看不到腳尖的人變成了他。

這臉真他娘的是打的啪啪作響。

趙雲瀾委屈巴巴,因為他連在家裏從二樓臥室到一樓餐廳沈巍都怕他摔下來,時刻在旁邊盯著,以前他那種長腿一邁一步兩階的豪放走法更是被禁止。

趙雲瀾腦子裏全程回放沈巍那一句:“趙雲瀾!你不知道生命有多貴重嗎!”的回環音。

趙雲瀾看他一臉擔驚受怕的小媳婦模樣終於決定不再嚇唬他,只要是沒人的時候、幹脆就搓小黑洞,直接瞬移。

趙大令主先前裏看人家別人家待產的omega被七大姑八大姨前三圈後三圈地圍起來還覺得是多此一舉,結果到他這那何止是七大姑八大姨,特調處的一幫子人不說,這邊某位周部長,那邊某位王主任,在他被迫被沈巍提前十多天就帶進醫院待產的時候輪番來看望。

甚至連趙心慈都來過。

他站在烏央烏央的一群人後邊,臉上盡是糾結,對兒子又想親近,又愧疚著不敢接近,只遠遠地看著他被簇擁著。之前的嚴厲也好,差強人意的父子關系也好,他終究是希望趙雲瀾過得好,那是他最親的兒子,他也只有這麽個兒子。他看見他唯一的兒子就半倚在床上,捧著圓滾滾的肚子,旁邊是沈巍,握著他的手目光溫柔地看著他,而他的周圍站著一圈人,無人不是對他關心的、愛護的。

他突然很安心,因為趙雲瀾過得很好。

他遙遙看了眼趙雲瀾,又低下頭,悄悄走掉。

趙雲瀾第一次看到他這麽隱秘而又小心謹慎地來看他還覺得有一瞬間的心酸。可他和人說兩句話,再擡頭去看,趙心慈就已經不見了蹤影。

姑且也算來看過他。

要生的時候就更不要提,祝紅和郭長城在他眼前晃悠得他眼都快暈了,祝紅明明是個女A,但眼睛紅了吧唧地看著他,仿佛要生了的是祝紅不是他,另一邊的沈巍也握著他的手看著他,眼睛比祝紅更紅,和著晶瑩剔透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著轉,疑似下一秒就要流出來。

因為趙雲瀾是真的疼,陣痛的苦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他還記得幾個月前那孩子在他肚子裏鬧喚胎動的時候、他也是疼過一陣子的,那時他還在苦中作樂地拿胃病作比,覺得胃疼和這比實在是小巫見大巫,結果現在再這麽一覺,那時孩子折騰的痛感也不過是只有現在的十分之一。

一直在流的虛汗和蒼白的臉色都是小事、沈巍跪在他床邊又不說話了,他雙手握著他的手,讓趙雲瀾若是疼的話就抓他的,千萬不要傷到自己。趙雲瀾雖是竭力克制不攥著沈巍的手,但過分的疼痛讓他無法控制自己地攥緊了愛人的手。

沈巍直到趙雲瀾被醫生推進手術室的那一刻都是緊張的,再然後,就是渾渾噩噩的、讓他快要受不住的、最黑暗的幾個小時。

這分明是一場生命的博弈,是一場……無聲的戰役,是在那片戰場上穿梭過槍林彈雨才能看到的最後一絲火焰,與初生的陽光,那黑暗消磨人的性命,關乎於他,卻又不關乎於他。

他總覺得,在這時間裏,他要再瘋一次。

而他們的孩子終於在這漫長的等待裏降生。沈巍死釘在門口,盯著門,一直到裏邊傳出來嬰兒響亮的啼哭,一直到趙雲瀾出來。那一瞬間萬籟俱寂,整個世界的光彩隨著趙雲瀾被推出來而被悉數抽離,周遭都是黑白的,只有他愛人的那一塊才有著光彩和顏色,他的眼中只剩下趙雲瀾的影子,再沒什麽別的人。

醫生還在旁邊嘖嘖稱奇,說這還是第一次見生個孩子竟不論怎樣疼痛都一聲不吭的。郭長城與祝紅等人嘩啦一下圍上來,看看趙雲瀾,再看看寶寶,嘰了呱啦說了很多話,似乎有人還叫了沈巍的名字。

沈巍充耳不聞,只看得到趙雲瀾正偏著頭淡淡地對他笑。

他頭腦空白,一路跟著被推進病房的趙雲瀾跑,虛虛握著趙雲瀾的手,進了病房他們倆對視著,竟也不說話。然後便是噗嗤一聲,兩人在靜默的互看中默契地一並笑出聲。

這樣相顧無言地笑著良久,趙雲瀾才剛反應過來什麽,捏了捏沈巍的手指,小聲道:“看到寶寶了嗎?是男孩還是女孩呀?”

沈巍如夢初醒,這才反應過來他好像光顧著看趙雲瀾,他倆剛出生的娃居然他連看都沒看一眼,性別都還不知道呢。他有一點不太好意思,幸好有護士笑著跟在他倆後頭,把剛出生的小孩子帶了過來。

很健康的孩子,哭的聲音很洪亮。應當說不愧是新神,出生來都不像尋常孩童那樣過於皺皺巴巴,皮膚也沒那麽紅,一點點棕黑色的胎毛軟趴趴地糊在頭頂,是個可愛的孩子。她不哭不鬧,被護士抱過來看著趙雲瀾,居然鬼使神差還露出個小小的微笑。

護士驚訝,直呼這小孩子也太有靈氣,沈巍卻和趙雲瀾也對著笑了,趙雲瀾輕輕道:“是個小公主呀。”

沈巍也輕輕道:“嗯。”

他目光繾綣地看著護士把小孩子抱走,心裏帶著一種難以表述出來的飽漲感幾乎要溢出來。他越過沈巍守在他身側的肩膀,去看屋外驟然落下的雪花,屋子裏的人都離開了,留下私密的空間給這對相戀的愛人。

龍城在十二月裏通常都是不會下雪的,但似乎就在沈巍等著趙雲瀾的那會,竟零星地下了雪,最開始還只是小渣渣,後來變成了一片一片的,趙雲瀾這一刻看著窗外,地皮和屋頂都已經變成一片縞白,像水墨畫裏大片大片的留白。

趙雲瀾笑:“這算是什麽,是為了迎接咱家這小寶貝兒嗎,居然下雪了。”

沈巍也笑,道:“是個好兆頭。”

兩人又都回過頭去,看著窗外飄灑的雪花,握著對方的手,許久,趙雲瀾才道:“這下小寶貝兒的名字總該選好了?”

沈巍點點頭,溫和道:“她八字偏強,缺些金和火,用地火明夷、地澤臨之類的卦象都很好……振珩璜、神格至誠,就叫珩……雲瀾認為怎麽樣?”

趙雲瀾眨一下眼睛,那兩雙眸子,勾著沈巍的手指道:“好名字。”

於是,沈珩的名字就這樣訂下。這確實是個好名字,然而沈巍只與他講了他喜歡這名字的原因其一,卻沒有告訴他、他取這名字的另一個緣由。

珩屬美玉,是那人曾無數次佩戴過之物,他在千萬年的輪回裏,做過普通百姓,做過王公貴族,甚至成為過皇帝,有時身無飾物,但大多數時間裏、要麽帶玉玦,要麽配刀。

而他在暗處看著,看他一次又一次步入輪回。從出生到死亡,他只靜默地看著,甚至連看都不敢看。有時那人已經藹藹垂老,或許已經不再如年輕時那般光鮮亮麗,可沈巍卻仍在暗處陪著。

看著他那般模樣,也還是眷愛著的。

這名字、分明又是應著那一句——

解我蔥珩脫孟勞,暮年甘與子同袍。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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