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關燈
21

地底下還是一如既往的漆黑荒涼,幾棟惟有的建築物破敗不堪,孤魂野鬼胡亂飄著,灰撲撲霧蒙蒙的一片。整個世界都是黯淡灰色了無色彩,舉目只有鬼火在發著隱秘的熒光。

沈巍趙雲瀾與鬼面,兩個鬼王一個昆侖君,自然不會怕這些魑魅魍魎,就算鬼面現在只是少年模樣,也是一片坦然。

地底下的新秩序是在沈巍的督促之下建立起來的,他可以說是這個秩序的主導者。三個人沒在路上耽誤什麽功夫,不過幾次眨眼的功夫,已經由開著血紅石蒜花的黃泉路移到了閻王殿。

閻王殿的災後重建工作做得不錯,毀在那場大戰裏變成殘垣斷壁的宮殿補救得雄渾巍峨。從黃泉的忘川水裏拔地而起的功德古木和大神木吻頸交纏著攀爬向上,把閻王殿的頂子遮上個十成十,蓊蓊郁郁生機勃勃,倒讓周遭的環境也跟著有了幾絲生氣。

沈巍與趙雲瀾見慣了這場景,但鬼面看了,不覺有些無法釋然和不自在,看著幾乎遮天的古木,他有些不可名狀的震撼。

陰差早在知道他們到了地府的時候就已經恭恭敬敬地候在了門口,他知道沈巍和趙雲瀾要來,卻不知道鬼面也跟著來。

趙雲瀾和沈巍是個什麽關系,全三界都是知道的,他倆手牽手走得恩恩愛愛,可陰差看著趙雲瀾牽著的那小孩,和沈巍像個十成十……

他還以為是沈巍和趙雲瀾已經生了的孩子,還在納悶傳言不是說現在只是懷著,還沒生了嗎,怎麽就已經這樣大了?

他偷偷瞄一眼趙雲瀾的肚子,明明圓鼓鼓的,確實和傳言一樣還沒生呢啊……那這位是……?

陰差眼睛垂著,恭順地引著三個人往裏走,眼觀鼻鼻觀口地沒問。說到底,那孩子是誰,又怎麽是他這小人物能過問的呢?

新上任的判官等在裏頭,還是照樣被十殿閻羅派出來接待兩位貴賓,沈巍到之前特意傳信說只是有資料要查閱,十殿閻羅看他時是心有虛作,昆侖這尊大神他們更是不敢跟著看,沈巍不與他們見面,倒是讓那邊也舒口氣。

只是可憐了判官,又要做這二者間的夾板氣。幸好這新一任的判官看著還帶些活力,見了趙雲瀾和沈巍之後謙恭不狗腿,態度還算惹人喜愛的。

他看了看鬼面有點震驚,隨機找了人幫忙照顧著鬼面,引著沈趙二人往裏間去查閱資料。

地府到現在還是沒實現無紙化辦公,要查個資料簡直要費個老鼻子勁。趙雲瀾只問是判官有沒有關於年齡縮小,記憶消失到年齡同期,而後這體態又每日一變的案例,結果判官一臉為難地告訴他,這事恐怕要查起來還要些功夫……

趙雲瀾看著那些從三皇五帝甚至混沌初開時的資料古書,從這間巨大的屋子裏從頭碼到了尾,腦仁發疼地倚在了沈巍的身上。

沈巍揉揉他的頭發,問道:“收集到所有關於這方面的書籍,大約要幾日?”

判官內心也在搓臉,尋思著這斬魂使和昆侖大人還真會給自己找活:“三日……三日至五日吧……”

趙雲瀾作為個資深大尾巴狼,資深善於壓迫下屬的不良領導,立刻從沈巍肩膀上爬起來,充分發揮了一下官僚主義風格,精神抖擻:“三天之後,派人把書給我送過去。”

判官苦不堪言,感覺自己怎麽才剛上任沒多久這就要被這樣慘無人道地壓迫……可官大一級壓死人,趙雲瀾和他之間著級別更是隔了幾重山幾重海,他也只能被逼無奈地應下,順便心疼又要後退不少的發際線。

趙雲瀾安排好了事,心滿意足,鬼面他還是需要帶回去觀察幾天才能再放回特調處的,他和沈巍這二人時光還要被繼續打擾幾天,雖然恩愛被外人打擾了他還有點不開心,可他看鬼面這一天一個樣的變,一日日地長大,心裏也是有了點小心思。

雖然並非本尊,可他確實在透過鬼面,看著他愛的另一位……和他長相一模一樣的人。

他始終遺憾沒能陪著沈巍一同長大,看他成人,陪他體驗過所有的世間冷暖。他還沒看成小美人長成大美人,就匆匆地從他身邊離去了。他不說,可他看著鬼面每天都在變的樣子,已經不由自主地在想,倘若他當時未曾離去,會和當時那某一年某一歲的沈巍呈現出什麽樣的光景呢。

他透過一副皮囊,卻已經又心酸又欣慰地看到了“如果”他能擁有的一切,或許那些在宇宙洪荒,時間洪流裏曾經存在過,存在在他與沈巍偶有擦肩而過的某年某月某日。

……只是湮滅了,或他不曾知曉罷了,可他為他如今擁有的欣歡而滿足。

不出所料,這又過三日,鬼面確實還是在每天只長身子不長腦子地橫向豎向發展,每天長個兩歲,到第三日裏已經是個成年的青年的模樣。

趙雲瀾對他還算可以,這個可以大概也就是和對下屬一個層次。但趙雲瀾偶爾看鬼面發呆這一點這讓沈巍已經硬生生地吃了三噸醋,以前要是有這種事,床上解決一下也就好了,可現在……他打不得、氣不得、更無法通過特殊途徑解決,沈巍一個人只能悄悄生悶氣,吃飛醋。

好在趙雲瀾這家夥心裏明鏡似的,敏感又細膩,他哪能看不出來沈巍這兩天都快淹到醋缸裏去了,渾身上下都是些醋味。

趙雲瀾要的那些書籍說是轉日清晨就會送到,入夜了他側躺在沈巍邊上,一邊摸沈巍的腹肌吃豆腐,一邊道:“我說老婆……你這兩天不會因為看那小屁孩了所以在吃那小屁孩的醋吧?”

唉,每次他稍微跟小鬼面說兩句什麽話,後邊某人的眼神都要化作實線把和他說話這人捅穿了,還以為他看不見?

沈巍摟著他,看著人嬉皮笑臉地點破他心中這兩天的不忿,一時有些羞澀:“……”

趙雲瀾舔嘴唇,露出狐貍的狡黠:“看來是真吃了?”

沈巍正色:“醋了。”

趙雲瀾笑得想打滾,過於開心地往他懷裏滾,湊過去擠到他alpha的懷裏直親他。

他拱在沈巍懷裏,調皮地像個小瀾孩,不管不顧地親遍了沈巍臉頰額頭又咬他嘴唇。他太喜歡沈巍為著他吃醋了,沈巍內斂又克制,這不游刃有餘為他不高興的時刻讓他有點激動。

沈巍未必想不出他看小鬼面的緣由,可他想聽趙雲瀾親口說。

趙雲瀾看著他,眼睛放光,賊亮賊亮地帶著神采:“你肯定都看出來了我就是想看看我們家小美人當時是怎麽變成大美人的,所以你要是吃醋了,回頭變個小美人給老公看看唄?”

沈巍:“……”就知道趙雲瀾沒那麽好心……

又如是玩鬧一會,趙雲瀾才心滿意足,摟著沈巍進入夢鄉。

夜半未至,趙雲瀾肚子裏那小玩意像是夢中乍醒一樣,突然就刷起了存在感。

趙雲瀾身為大荒山聖,孕育這孩子時一路順風順水,除去睡的時間久了些外,其他孕期的不良反應該有的他一樣都沒有。可這時候小腹裏卻是傳來鉆心的疼痛。

他自睡夢中被疼痛驚醒。

他恢覆神格之後,很少再有類似於疼痛這般的反應。他知道孕早期的omega是會胃疼的,可他在神格歸位之前便患著胃病,現在肚子裏那小家夥制造出的這翻江倒海一般的痛感,讓他產生一種荒誕無稽之感,這和那時區區胃病比起來,沒有可比性。

怎麽回事?孩子的鬧騰?

他在手裏續了些力,覆在小腹那個位置,試圖把神力渡過去,緩解些痛感。可他手蓋在那裏半晌,似乎什麽用都沒有。

那本就是出於他自己的神力,由他的本體又傳給他自己,當然不會有一點用處,昆侖山景再溫暖,也暖不動他自己山上的堅冰。

趙雲瀾疼得厲害,沈巍在他邊上睡著,他又根本不敢叫出來,惹了枕邊人的擔心,他窩在沈巍懷裏,幾乎是盡了自己最大努力,克制著不置一辭。他扣著的手用手指緊戳著掌心,秋天的清涼裏他卻已經出了一身冷汗。

他是神,是大荒山聖,他控制得住自己不叫出聲,但他卻……控制不了身體最本能的顫抖。

沈巍喜歡把他抱在懷裏睡覺,為的不只是溫存片刻的親昵,他心裏的算盤一直叭叭打得響,怕的就是趙雲瀾萬一某一日晚上出了什麽事,而他卻沒有察覺,讓他後悔終生。

他在趙雲瀾窩在他懷裏抖的第一下裏便醒了過來。最開始只是醒了,但他睜眼去看趙雲瀾糟糕得不能再糟糕的狀態,再嗅一嗅滿屋馥郁玫瑰花香,幾乎立刻清醒得無可附加。

“……雲瀾?”他驚慌地睜大眼睛,手忙腳亂地把自家的omega從懷裏扒拉出來,焦急地看他。

“雲瀾……怎麽了……?雲瀾!?”沈巍聲音裏已經染上焦急。趙雲瀾像是應答他一樣,從喉嚨裏擠出一聲噥咕,費勁地擡頭去看他。

趙雲瀾一米八幾,平日裏站著是個頂天立地陽剛十足的男子漢,睡覺前還在打著滾和他鬧,這會卻蜷縮成小小的一團,像只受驚瑟縮的小奶貓,頭發絲兒都是濕的,身子不住地顫,他護著自己鼓鼓囊囊的小腹,英氣俊朗的眉宇緊縮,沈巍都不知道他是怎樣把他自己縮成那樣小那樣細瘦的一團的。

趙雲瀾笑得勉強,聲音一絲一絲地往外冒,沈巍都不知道這麽細小輕微的聲音是怎樣發出來的。

趙雲瀾說:“我沒事。”

他這濕漉漉的汗流了一身,臉頰都變作慘白,身體小幅度卻劇烈地抖著,哪是沒事的樣子。沈巍又氣又急,立刻半坐了起來,翻身下來,半跪在床側,把趙雲瀾緊握著的手指分開了,握在手裏。

趙雲瀾手心已經都是指甲戳出來的指印,他那樣疼,沈巍一瞬間心就已經跟著他蜷縮的體態一並揪成了一小團。

他怎麽能,怎麽能。

讓他在他眼皮子底下,還這樣痛苦,這樣受罪?

沈巍眼眶紅了一圈,趙雲瀾抓著他的手不敢使力,他看不得沈巍這樣傷心難過的表情,就這樣硬生生地挺著:“我沒事……小巍……是我們的寶寶在鬧了……”

聽他這麽說,沈巍眼睛更紅,幾乎要滴出血來。趙雲瀾一向意氣風發,英姿颯爽。就算身處下風時也沒有過這樣難堪的姿態,要不是因為他,要不是因為這個孩子……他何必受這樣的罪?

明明是要護他永生的周全與平安,卻不想如今所有的、最大的苦痛卻都源自於他,沈巍一邊心疼一邊又後悔,恨不得自己抽自己一巴掌,自己將這苦替趙雲瀾受了。

在趙雲瀾面前,什麽alpha的占有欲,什麽alpha的天性……全都是個屁。

他紅著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趙雲瀾看,他握著趙雲瀾的手,仿佛回到千萬年前,又一次體會了當時昆侖君消逝時他那無能為力,什麽都做不了的心情。

趙雲瀾捏他的手指,聲音還是虛虛的氣音。

他說:“小巍,你上來。”

沈巍如夢初醒,咬著牙又從半跪在床邊翻進了被子裏,把趙雲瀾輕輕摟過來,摟到他懷裏。

趙雲瀾忍著痛掛起一個幾乎要飄散在空氣裏的微笑,伴隨著一聲也跟著要迷失的喟嘆:“小巍,你抱抱我……抱抱我我就不疼了。”

TBC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