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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時鐘04 他一點點地,沈進了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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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時鐘04 他一點點地,沈進了深海。……

桑滁不是被刺中的瞬間就死去的, 刀鋒入體的時候,他最先感到的情緒是一種茫然,胸口很冷, 甚至都沒覺得痛。

他下意識轉頭看向方思弄所在的方向,但他被高舉在屋子最亮的燈光下,光太強烈, 又被這群巨人們抱著轉了十圈八圈的,本就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而且一個人從亮處看向暗處,因為眼睛受光的原因,本就有可能是看不清楚的。

他沒能看到方思弄。

心臟在刀劍上掙紮著跳動了幾下, 就停止了。

他短暫的人生,還是在這個詭異世界裏, 倉促結束了。

桑滁沒有看到方思弄,但他身在整個房間的視覺中心處, 方思弄一直看著他。看著他清瘦的身體, 因為光影的分割, 顯得更加嶙峋鋒利,在白色的強光下, 如同一具聖徒的骸骨。那一刻他幻化成了很多人,削薄的身體似乎回到了那個談論星星的晚上, 玉求瑕在煙霧中望向天際的眼神深邃遙遠;年輕的面龐在強光中模糊,在某一個瞬間又似乎變成了蒲天白,那張臉上的茫然無措,像經年的子彈一樣擊中了方思弄,這個瞬間,他確證, 他見過蒲天白這樣的表情,茫然、驚懼、絕望……他必然見過,它太真實了。

但是是什麽時候呢?蒲天白從來樂觀天然,根本未曾如此絕望過。

“鐺——鐺——鐺——”

忽然,巨大的鐘聲響徹天地,給方思弄本就一片狼藉的精神狀況雪上加霜,他頭疼欲裂,仿佛被人用錘子一下一下狠狠敲擊在太陽穴。

他抱著腦袋跪倒在地,因而沒有看完“儀式”最高潮的部分。

五個巨人經過一番堪稱淫邪的交纏後,融合成了一只更大的巨人,長蛇一般的下\身長寬都擴展了數倍,它直起身體,身上有十只手,一半的手中有死去的人類。

鐘每響一聲,都有一個人類被釘在天花板上。

血雨落下。

雖然每一個人類對巨人來說不過一只雞,或一只貓的大小,但依然有非常多的血,合體的巨人站在血雨的正下方,陶醉無比,繼續進行著不被人類理解的“儀式”。

鐘聲還在持續著,方思弄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他倒在地上,用盡全力按住耳朵,卻沒有什麽作用,鐘聲仿佛是在他的身體之內響起的。

是那個時鐘,那個矗立在這個城市中央的時鐘,自進入這個世界以來,時鐘是第一次響起。

時鐘最基本的作用是度量時間,可這個世界已經過去了如此多的晝夜,這個時鐘都無動於衷,而它響起的時刻,只能是另一個意義——特定時刻的提示。

說是這個世界的風俗也好,節日也罷,這個時刻,這個城市進行著多少場這樣的儀式?

隔壁的樊好輕若蚊語地喃喃:“我們不會是……什麽祭品吧?”

她和他一樣,似乎幸運地逃過了這一場“儀式”,但誰又知道這不是一場更長的折磨?

儀式持續了很久,結束的時候人類的血都流幹了。

方思弄被白方塊提著回“家”,放回“浴缸”,桑滁死亡瞬間的幻覺和鐘聲造成的影響還沒有離開,他依然頭暈目眩,無法站立,只能蜷縮在“浴缸”的角落裏,死死抱著自己。

期間他又感覺有人在摸他,不,不是人,是那個恐怖的怪物,是白方塊,它的皮膚好冷啊,像夜晚北方的沙地,沒有絲毫血肉的感覺。

它們飼養人類,用人類的生命作為某種儀式的祭品,它們有著超高的文明,這簡直太可怕了。

他的身體緊繃得像一塊石頭,被觸摸的感覺就消減了一些,但白方塊察覺了他的緊繃,將他抱出了浴缸,放在平時“餵食”他的平臺上,轉頭去準備他的“食物”。

他捂著喉嚨幹嘔起來。

他又想起了那個已經不幸死去了的新人女孩子說的話:我們就是貓。

是異族的寵物,在這些“主人”眼裏,他們沒有思想沒有感情,會應激會驚懼,只用餵食一點東西就會好。

他沒辦法再接受接受這樣的命運,他要麽爆發要麽滅亡。

這時,白方塊轉回身來,將裝好食物的盤子放在他旁邊,看著他幹嘔。

他什麽也吐不出來,白方塊給他吃的這種黑東西不知道是什麽,一進入他的身體就被完全吸收了一樣,他一點也吐不出來。

等他嘔完,白方塊給他擦了嘴,又把盤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他看著那一盤黑乎乎的膠狀物,又想吐了。

他一腳踹翻了盤子。

盤子從平臺上翻倒下去,白方塊躬身去撿,他則從另一個方向跳了下去。

桌子有五六米高,他跳下去的時候就做好了受傷的準備,好在落地翻滾做得不錯,他感受了一下,應該是沒有受傷,他往門口的方向狂奔,對著大門進行了一番踢打之後發現確實打不開,又往追過來的白方塊的遠端跑。

大概是知道他不可能逃出去,白方塊對他的追捕顯得比較松懈,讓他在屋子裏繞夠了五圈才把他逮住,他跑得筋疲力盡,被捉住了之後仍在不停掙紮撕咬,他沒有妄想靠發瘋能解決現在的困境,只是他再不發一下瘋,他應該就會真的瘋了。

在激烈的奔跑和對抗間他感覺到了自己仍舊活著,筋疲力盡的感覺也消減了他腦中的疼痛。

白方塊將他放回“浴缸”裏,還按著他的四肢,低下/身用沒有嘴的面部碰了碰他。

在這個距離他能看到白方塊那雙暗無天日的眼睛,這東西長得像一個噩夢,在這個視角下逐漸遠離的畫面卻讓人心頭一松。

白方塊最後摸了摸他,然後離開了。

那一刻,他在白方塊的眼睛裏,似乎看到了一種情緒,一種極具人類感情的情緒,好像,是悲傷。

當然,它沒有鼻子沒有嘴,只有眼睛,是他看錯了也說不一定。

時間繼續流逝著,城市中央的時鐘也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再次響起。

方思弄繼續是不知天日地活著,作為一只寵物。

經過那天的屋內追逐後,白方塊把他看得更緊,如非必要不讓他離開浴缸,這浴缸材質特殊,連他的排洩物都可以吸收。

他很快又陷入了一種極端壓抑的狀態,一種比上次出門之前,更壓抑的狀態。

他不是真的寵物,他有思想,他看過無數刑偵片、心理片,也拍過一些,還曾跟著劇組采訪過著名的心理學專家,他甚至知道很多讓人精神崩潰的手段,比如“隔離孤立”、“感官剝奪或過載”、“身份瓦解”、“間歇性加壓”等等。

但真的身處其中,他可以條縷分明地列出一條條理論,卻無法阻止自己的崩潰。

異化的力量太強了,即使他“知道”,也沒辦法“對抗”。

他一點點地,沈進了深海。

後來,他又聽到過兩次鐘聲,他心裏知道,又有人類喪命了,這其中可能也有玉求瑕,但他無能為力。

他躺在浴缸底部,仰望著視線邊緣的紅光,似乎連擡起一根手指頭的力氣也沒有。

又不知過了多久。

“家”門被敲響,有客人來了。

這段時間白方塊不是沒有出門去過,但這一次,即使精神不大好,方思弄也迷迷糊糊意識到不同:門開得太頻繁了,進來了很多客人。

要得出這個結論並不困難:輪到他了。

輪到白方塊,當儀式的主導者了。

他也會像桑滁一樣,第一個被釘上天花板吧。

他仍躺在浴缸裏,完全看不到外面,除了十數次敲門的咚咚聲,沒有別的聲音。

浴缸外面上演著默劇,但他看不到。

他努力地坐了起來,這幾乎耗盡了他的能量。

躺得太久,這一坐起來,還有點暈。

這時他似乎聽見了女人的哭聲。

他辨認了一會兒,開口問道:“樊好,是你嗎?”

那哭聲頓了一下,之後響起樊好驚喜的聲音:“方思弄?”

他太久沒說話,感覺語言功能都有點退化,憋了半天,才說出:“是我。”

樊好吸了吸鼻子:“太好了!你在哪裏?”

“我在一個像浴缸一樣的東西裏,你看得到嗎?”

“看得到,我被放在你旁邊。”

“還在盒子裏嗎?”

“在。”

方思弄心底一嘆,又問:“有多少人?”

樊好回答:“除了我以外還有一個,也在盒子裏,但看著已經傻了,我叫他也沒有反應。”

“好。”有其他人出現,方思弄覺得自己忽然又是個人了,還沒有到最後放棄的時候,“我看不到外面,要是有什麽值得註意的情況,希望你能告訴我。”

“好。”樊好似乎也找回了一絲鎮靜,哭到沙啞的嗓子不舒服地動了動,“誒?又有人來了……啊?看著好像,好像是小桑的‘主人’啊?”

方思弄一楞:“煙灰缸?”

樊好不明白:“什麽煙灰缸?”

“我給它起的外號。”方思弄道,“是不是皮膚灰色的,有點胖?”

“是它。”樊好肯定道,“嘶……可是,上次它不是跟其他人合體,成一個大怪物了嗎?”

方思弄也想不明白:“它完全沒變嗎?”

“完全沒變。”

這是為什麽?

“獻祭”了那麽多個人類才完成的“儀式”,為什麽又沒有效果了?

樊好繼續說著話,她好像非常需要講話,雖然嗓子已經啞了,還是巨細靡遺地描述著屋內的場景,有時候還會蹦幾句方思弄聽不懂的話出來。

在她的描述中,方思弄可以想象出屋內的場景:現在已經來了十六個巨人、八個人類,白方塊、煙灰缸,還有之前跟煙灰缸合體了的另外幾個都在。

說著說著,樊好的聲音忽然一頓,隨即哽咽道:“它們開始跳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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