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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掘墓人07 全部是他,是他癡心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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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掘墓人07 全部是他,是他癡心妄想,……

方思弄也躺不下去了, 爬起來跟玉求瑕對著盤腿坐著,但低著頭不說話。

玉求瑕趁著夜黑,舔了舔自己的犬齒, 把聲音裏的火氣壓下去,但還是不怎麽成功,聲音還是有些沖地問道:“她人呢?”

方思弄沈默著擺弄自己的腳踝, 過了好一會兒,才低啞道:“在我上大學之前就走了。”

玉求瑕沒反應過來:“走哪去了?”

“死了。”這次方思弄回答得很快, 也很平靜,“死的時候還不滿八歲。”

玉求瑕噎住了。

要是易地而處,他在方思弄的那個位置, 要有個人這麽不長眼地問這種問題,跟人幹起來他應該不會, 但少不得要在上句話之後跟一句:“你滿意了?”要的就是一個誰都別想好過,得理就不會饒人。

但方思弄從來不會這樣, 雖然表面上看起來不太好相與, 實際上卻是個很少給人難堪的人。

當然, 對玉求瑕,就更不可能。

而這種偏袒和沈默卻讓玉求瑕胸中的火燒得更旺了, 他試圖在黑暗中看清方思弄的臉,一字一頓地開口:“你沒有跟我說過。”

方思弄道:“嗯, 沒說過。”

又來了。

玉求瑕煩躁地想著,方思弄又來了。

一場亟待爆發的爭吵,又被他按滅在最後一刻。

為什麽呢?

為什麽在這種情況下,方思弄也願意做退讓的那一方?

他們的架永遠吵不起來,因為方思弄總是這樣,永遠不會指責他, 永遠率先承認錯誤,永遠哄著他。

可方思弄究竟是為什麽這麽喜歡他?為什麽這麽縱容他?這種感情究竟是從何而來?僅僅是因為他長得好看?

他一直不明白,所以總想弄明白,總想弄明白方思弄的底線在哪裏,弄明白這份愛的起源和邊界在哪裏?

今天他知道了,是因為妹妹,因為一個死在八歲時的、不幸的小女孩,他才獲得了方思弄這樣毫無條件的愛。

……可真的是毫無條件嗎?

還是方思弄透過他,在償還一些什麽?

而且,這難道都是他的錯嗎?

他感覺自己的喉嚨仿佛被堵住了,動一下都疼:“你為什麽不說?”

方思弄如同一尊頑石:“沒什麽好說,都過去了。”

玉求瑕忽然笑了。

很可笑啊,他們明明相愛六年,曾是親密無間的戀人,他卻不知道方思弄什麽事。

他只知道方思弄的父母出意外走了,老家也沒有什麽別的親人,再往深一問,方思弄也總是避而不談,或顧左右而言他。

這不可笑嗎?那些狂蜂浪蝶一般撲上來的男孩女孩,只是萍水相逢的一個照面間,連一個小時都不到,什麽“父母在我三歲時離婚”、“爺爺把我養大”、“家裏負債百萬”之類的故事就已經講過十遍八遍,恨不得全世界都能聽見他們的委屈,可同床共枕六年,他竟然不知道方思弄有一個死在八歲之前的妹妹。

聽他笑的這麽一聲,方思弄就知道他生氣了,雖不知道是什麽原因,還是下意識回答了那個最開始那個,答案已在胸中盤旋了很久的問題:“我喜歡你不是因為你像她,是因為你不像她。”

不像,當然不像,一點也不像。方佩兒面黃肌瘦,戴起那只蝴蝶結就像仆人的女兒偷戴了夫人的首飾,可玉求瑕戴著,就漂亮極了,如同白天鵝佩戴著鉆石。

方思弄知道自己並不愛方佩兒,也不愛那時候的生活……有誰會愛那種殘破的生活呢?

而玉求瑕,與方佩兒、與那種生活完全沾不上邊,從出現在他的世界裏以來,就是天上月,是鏡中花,是……是他夢想中的“妹妹”的樣子。

美麗、健康、自由、驕傲,才華橫溢、肆意妄為。

是的,一點也不像。

全部是他,是他癡心妄想,是他沐猴而冠,是他在自己泥潭一般的生活中不忿不平,不甘願承認自己的卑賤,只是見了一眼月亮就膽敢苦苦糾纏。

明明,明明玉求瑕是永遠不必沾染上這些的……明明,跟玉求瑕沒有一點關系……明明,是想把這樣卑賤可悲的自己和那段過去都帶進墳墓裏的……

全完了。

他曾經以為跟玉求瑕分開將會是他十八歲以後的人生中最悲慘的事,可今天才曉得,不,事情永遠會變得更糟。

他永遠不想在玉求瑕面前暴露的面目今天也藏不住了,玉求瑕出生在戲劇世家,又一生與電影為伴,要通過只言片語拼湊出一個人的過去,對玉求瑕來說也太容易了。

他知道自己藏不住了。

“你是她永遠不可能成為的樣子。”他顫抖著閉上眼睛,事已至此,心頭只能升起一股破罐破摔的憊懶,“你過的,是我……永遠給不了她的生活。”

而我,從見你的第一面起,就一直在醜陋地、可鄙地……癡心妄想著。

兩人又對坐著沈默了一會兒,玉求瑕再次往下一倒,示意睡覺。

方思弄也跟著躺下去。眼前金星亂冒,一片混亂,他一點睡意也沒有。

不知道過了多久,黑暗中響起一聲:“你能給。”

方思弄楞了一下:“嗯?”

玉求瑕:“她要是能活到現在,你就可以給她一切她想要的生活。”

方思弄感覺自己胸腹間好像被人打了一拳,他不得不側過身,微微蜷縮起來。

而這個動作,使得他一條手臂前伸,似乎碰到了另一個東西。

他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那是玉求瑕的小指。

他可以發誓他不是故意的,但現在碰到了,他又舍不得移開。

而這微小得仿佛可以忽略不計的皮膚接觸,卻讓他更混亂了,之後的十多分鐘他都覺得自己的身體裏似乎燒起了一壺開水,在小火中緩慢地沸騰著,冒著很小很小卻無比密集、連綿不絕的泡泡。

他終於是沒忍住,開口道:“對不起……我可以拉住你的手嗎?我有點冷。”

玉求瑕本來是仰面躺著的,下一刻,往背對他的方向一側,手也抽走了,同時吩咐道:“艾倫,把床上溫度再開高三度。”

第二天,方思弄在艾倫發出的鬧鈴響聲中醒來,他以為自己沒有睡著,但鬧鐘響起的時候他還是一瞬間感覺到了一種下墜感,很快就清醒了。

屋子裏已經充滿了柔和的日光,也不知道是怎麽射進來,還是什麽未來科技模擬的,玉求瑕不在床上,房間裏只有他一個人。

這時艾倫道:“請十分鐘以後在門廳集合,盧娜在等待。”

方思弄心說原來這就是盧娜沒有提到集合時間的原因。

又等了兩分鐘,玉求瑕從隔間出來,仿佛昨天晚上的事情沒有發生過,很平靜看了他一眼道:“去收拾吧。”

方思弄走進隔間——之所以不說這裏是衛生間,是因為這裏跟他概念裏的衛生間相差很大,雖然承擔著一樣的功能——這裏沒有蹲坑馬桶也沒有洗手池,艾倫管理著這個區域,在他進去之後就從墻壁裏伸出了許多藤蔓一般的觸手,開始了非常高科技的洗漱流程。

他身上的連體衣一直沒脫,有觸手直接連接到下面接受了排洩物,還有觸手負責刷牙、洗臉、整理頭發。

他感覺非常不適應,但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硬著頭皮受著。

出去後時間差不多,玉求瑕率先拉開門,跟他一起出去。

門還蠻寬,方思弄走左邊,只落後玉求瑕一點,因為昨天晚上的對話,他今天還有點不敢看玉求瑕,結果無意間差點被門口的東西絆個狗吃屎。

玉求瑕拎著他的手臂也沒把他拉住,只是減緩了他摔倒的勢頭,摔得不重。

方思弄回頭看向那個絆倒他的“東西”,竟然是那個不信邪的中年男人。

他問道:“你在這裏幹什麽?”

中年人原本是抱著自己蜷縮成一團的,此刻被他一踢,擡起眼來,裏面布滿血絲,整張臉也是黑如鍋底。

“那……那大爺……”他的嘴唇一直在發抖,指著一個方向,應該是他的房間在的地方,“變、變成那、那東西了……”

“那東西?”方思弄反應了一下,用手在腦袋旁邊比了個橫著的形狀,“那怪物?”

中年人神情恍惚:“對、對……”

“你在這兒呆了一晚上?”

“我、我叫了人……但是沒人理我……”

聽他的嗓音,感覺是喊了半晚上,方思弄嘆一口氣:“我們沒聽見。”

他算是知道這人為什麽縮在他們門口了,因為這個門廳幾乎是個圓形,而每個人都只能看到自己那扇房間的門,所以中年人並不知道別人的門在哪裏,他只是找了一個離自己的房門足夠遠的、但又不是正對著的地方縮著。

這時玉求瑕問:“那怪物在做什麽?”

“什、什麽?”中年人目光呆滯,反應很慢,玉求瑕又問了一遍,他才道,“我、我進去的時候他就睡、睡在我走的時候的那地方……我、我直接就跑了。”

之後又用方言嘰嘰咕咕地說著,大概意思是跑出來敲別人的“門”也沒人應,又不敢下去,畢竟下面的怪物更多,只能在這兒縮一晚上。

玉求瑕已經失去興趣,轉開了臉。方思弄也站起來,想了想,又蹲回去,問:“您貴姓?”

中年人楞了一下:“我?我姓餘,餘春民。”

玉求瑕目光一轉,瞥到方思弄的頭頂,心裏很清楚方思弄的想法,他大概是覺得這人活不長了,記著個名字帶出去也好。

但很快他就會知道這是無用又多餘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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