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怪物07 “噓,別動,睡你的。”……

關燈
第7章 怪物07 “噓,別動,睡你的。”……

方思弄平躺在床,聽著玉求瑕的呼吸,顯而易見是睡不著的。

過往的畫面在他的腦海中沸騰,像一場雜亂無章的、永遠也不會結束的電影。碎片之間沒有邏輯,又有千絲萬縷的聯系。有母親,有妹妹,更多的是玉求瑕。

後來這條躁動的記憶洪流逐漸流入夜色,定格在了有兩個人在的夜晚。

他和玉求瑕是在交往的第三個月睡在一起的,那天玉求瑕喝醉了,他把人扛到酒店,一張床,但是肩並肩的純睡覺。

他當然睡不著,在柳下惠和唐璜中間糾結了半晚上,理智上他當然不想做柳下惠,而且他百分之百確定在這兩個人物中玉求瑕顯而易見更看得上後者,所以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他都應該抓緊機會把該辦的事辦了……但他終究是沒有辦。

他直挺挺地在床上想到半夜,實在忍不住,坐起來打開了最暗的地燈,朝玉求瑕那邊看了一眼。

就這一眼他差點沒嚇死。

玉求瑕躺得比他剛剛還要直,面孔雪白,純白色的被子從腳底一路拉到下巴,幾乎沒有褶皺,簡直、簡直就像是——方思弄當然不願意這麽想玉求瑕,但那一瞬間這個念頭卻不可遏制地出現在他的腦海裏——簡直像一具屍體。

他伸出顫抖的手去探玉求瑕的鼻息,片刻後大松一口氣。

是活的。

第二天,他就這個事情和玉求瑕打趣,說怎麽會有人宿醉之後的睡相都這麽乖啊?

玉求瑕只是不鹹不淡地回他:“家裏要求的。”

這是他完全沒想到的答案,驚得一下子瞪大眼睛,以為自己還能開個小玩笑:“啊?難不成你爸媽就不睡覺監督你?”

“有時候會。”玉求瑕說,“但更多的時候是用監控錄像,第二天早上起來再檢查。”

方思弄脊梁一寒,疑心玉求瑕是在逗他,但玉求瑕的反應很真實,只能說演技是登峰造極。

他簡直不能理解:“為什麽啊?”

“因為他們認為平躺是健康的睡姿。”玉求瑕用很認真,又很平常的語氣說,“而且莊嚴。”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方思弄都覺得玉求瑕是在跑火車,但隨著交往深入,逐漸也知道了事實真相,對玉求瑕那一雙神經病似的父母便隱隱有了敵意,更多的是匪夷所思。

是什麽樣的家庭會要求小孩在睡覺的時候也要“莊嚴”啊?

後來玉求瑕睡覺喜歡抱著他,可能也是因為只要抱著他就勢必不會再保持那個“莊嚴”的睡姿。他不知道他們分開這兩年玉求瑕對他這個人形抱枕有沒有過懷念,總之他的睡眠狀態時至今日都沒有恢覆。

他不知道玉求瑕是否想念他這個人形抱枕,不知道抱枕們的手感會不會有區別,但他知道自己很想念玉求瑕的懷抱,在失眠最嚴重的時候他也想過自救,想要找到另一個能讓自己得以安睡的棲身之所,但只要想到那個懷抱不是玉求瑕的,他就會感覺到一種深刻的痛苦和惡心。

萬春華說他太“執”了,“雛鳥情節”也太嚴重,他知道老師說得對,但他不知道要怎麽改。

好在,現在他又和玉求瑕並排躺在了一起,雖然中間還隔著一個床頭櫃的距離,但他感覺好多了。

“咚、咚、咚。”

在亂七八糟的思緒間,他似乎隱約聽到了一種頗有規律的敲擊聲。當他意識到這種聲音存在後,這聲音的存在感就更強了,一下一下,如同一把小錘子在他的太陽穴上敲。

他是一個行動力很強的人,下意識就想起來搞清楚聲音的源頭,就算他有睡眠障礙睡不著,玉求瑕也是要睡的。

正在這時,一只手仿佛未蔔先知一般,忽然從旁邊伸來,蓋住了他的眼睛,同時也壓住了他想要起身的動作。

緊接著玉求瑕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一點啞,顯得很溫柔。“噓,別動,睡你的。”

其實在聽到玉求瑕的聲音之前,他先聞到的是玉求瑕手腕上的味道。還是熟悉的高原冰雪和草原,隱隱透出些焚燒香火的中後調。

不過瞬間,那種讓人煩躁的敲擊聲就立即退遠了似的,他仿佛被溫和的海水包裹住了,沈進了一個安全的世界,真的睡著了,並且做了一個夢。

他又回到了二十歲,行走在電影學院宿舍樓後面的那條小道上。

春光明媚,玉求瑕走在他旁邊,一身淺色輕衫,頭發上傳來好聞的香氣。

他只覺得自己心如擂鼓,薄薄一層胸腔和肋骨就要被那控制不住的破器官撞破了去。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年輕、平穩、無聊,但是尾音在顫抖。

“玉求瑕,你給我一個機會好不好?我真的、真的……很喜歡你。”

說完他感覺身體裏的心跳聲更響了,而自己整個人就像一團被水打濕之後又慢慢幹透的報紙一樣,不可遏制地皺縮起來,在瞬息之間變得非常、非常脆弱,觸之即碎、不堪一擊。

他狼狽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白色的帆布鞋,三年前買的,二百一十塊,已經是他最體面的一雙鞋。他穿得很愛惜,但幾個結構受力點還是有著刷不幹凈的黑縫,鞋帶孔周圍也微微泛黃。

他的手揣在兜裏,死死握成拳頭,整個人又緊張又羞愧,潛意識裏有個聲音在他的身體裏咆哮,在質問他:“你怎麽敢?你怎麽敢的啊方思弄?你是什麽東西啊?你怎麽敢追求他啊?你憑什麽?你配嗎?”

可在這種近乎窒息的緊張感中,他不知道為什麽又隱隱有種感覺,仿佛是一種預知——一個清晰可感的畫面浮現在他腦海裏:在前方大概五米處,玉求瑕就會忽然踩上花壇臺階,然後轉過臉面對著他,學院外墻上的那片火焰般艷麗的炮仗花會在那一刻黯然失色。玉求瑕會微微低下頭,沖他笑,然後會對他說:“好啊。”

那將是他一生聽過最美的聲音。

這個預知的畫面又沖淡了他的瑟縮和緊張,一步、兩步、三步……當玉求瑕真的在那一簇炮仗花前身形一輕,真的踩上了花壇的那一刻,他感覺到了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平靜。

他將視線從陳舊的帆布鞋上拔起來,轉過頭仰視著自己天使一般的愛人。

那一個瞬間被拉得無限之長。

“不好意思啊,學弟。”玉求瑕的臉在過於清澈的春光中有一些模糊,跟以往所有讓他痛心的時刻一樣,彬彬有禮、美麗無雙,但是遙遠、克制、疏離,仿佛高居雲端永遠也無法觸碰。

他聽到他的天使用一種春風和煦的聲音說:“但我的性向很大眾,抱歉了,祝你找到自己真心喜歡的人。”

一陣尖銳的長音在耳邊劃過,他覺得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完全停止了。

下一秒,他醒了過來。

入目是一個陌生的房間,像上個世紀的城鄉賓館。隔壁床的被子胡亂堆在床腳,窗簾是紗制的,幾乎擋不了陽光射入,他還可以看到窗簾的右下角拉絲了,一朵廉價的大工廠花紋被扯爛了一大半,衛生間裏傳來水流的聲音。

他這才緩緩呼出一口氣,心臟也恢覆了跳動,漸漸想起了自己身在何處——一個詭異的戲劇世界,和玉求瑕在一起。

說出去簡直沒人會信,在意識到自己正身處這樣一個恐怖的超現實世界時,他居然覺得慶幸。仿佛劫後餘生。

比起在一個悖論世界中掙紮求生、朝不保夕,他更不能接受的,是他跟玉求瑕其實沒有過去相濡以沫的那六年。

“醒了?那就起來。”玉求瑕走出衛生間,一邊用紙巾擦著臉一邊說,“準備去吃飯。”

“好。”他下意識答了一句,發出來的聲音卻不怎麽好聽。

玉求瑕多看了他一眼,仿佛隨口問道:“做噩夢了?”

“沒有。”他爬起來穿戴好,慌亂地進了衛生間。

五分鐘後,方思弄跟著玉求瑕出門,一開門就看到在走廊打掃的清潔工,方思弄頭皮一緊,隱約記得昨天那個叫胡白的NPC似乎提到過一句跟清潔工有關的規則,但他一時有點記不太清了。

似乎……似乎是不要看清潔工?

然後他就發現玉求瑕走在他的側前方,挺拔的身姿幾乎將那個瘦小的清潔工擋完了。

兩人來到餐廳,時間是七點整,其他人基本已經到齊了,只有那個住單間的叫林哲的年輕人沒來。

“方哥!玉哥!”蒲天白看到他們,立即激動地與他們打招呼。

餐廳的桌子是一條大長桌,所有人都圍坐著。玉求瑕和方思弄走到蒲天白旁邊的兩個位置上坐下,方思弄挨著蒲天白,問:“昨晚沒發生什麽事吧?”

蒲天白道:“沒有,我一覺睡到天亮!”

花田笑在旁邊噗嗤一笑,小聲嘟囔道:“豬。”

蒲天白瞪了他一眼,但到底沒說什麽。

另一邊的元觀君開口,問同樣住六樓的那一男一女:“你們下來的時候看到林哲了嗎?”

女孩搖搖頭:“沒有,他的房間沒有動靜。”

元觀君便跟井石屏等幾個老手對視了幾眼,盧盛開口道:“多半就是他了。”

花田笑不甘寂寞,搶先提問:“什麽就是他了?”

姚望惡趣味地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第一晚的死者。”

她的聲音很瘆人,但聽在花田笑耳朵裏就更充滿了綜藝感,他立即誇張地接著表演,仿佛又驚又怕:“死人?”

“帶你們進來的家夥沒有告訴你們嗎?”盧盛瞥了玉求瑕一眼,粗聲粗氣道,“進入這個世界,每天至少會死一個人。”

花田笑震驚地捂嘴:“啊?!”

其實其他人也很震驚,但完全被他搶了戲。

“所以林哲是第一天的死者。”楚深南吊兒郎當地伸了一個懶腰,“行了,慶幸吧,至少到今天晚上之前,你們是安全的。”

他話音剛落,餐廳門再次被人推開,林哲風風火火沖進來。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他站在桌子旁邊環視一周,不太熟練地笑了一下,道:“既然有飯了大家就先吃嘛,也不用等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