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第 1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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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第 117 章
晚膳和藥膏帶回, 玉娘與趙輔周一同用膳。不同的是今日玉娘格外安靜，雙目失神的盯著矮桌上的飯菜，縱是吃飯也如丟了魂一般。
趙輔周給她夾菜, 也只當沒看見。
直到將飯菜撤了，玉娘又不得不給他換藥，房門關著, 二人之間僅有半步之距, 她學著林郎中的手法給他上藥。
換了藥，又上前為他將絹帛纏上。一圈又一圈，絹帛斜著纏繞在他胸膛上。
從始至終, 她不曾看他一眼，他的目光卻不曾離開過她。
待絹帛也纏好了, 她轉而去到案幾前將所有藥都收好, 但卻站在原地久久不曾回身。
可即便是背對著他，也仍是知道趙輔周在看她。
那道熾熱的目光，始終都在她身上。
“玉娘該給為夫擦臉上的藥膏了。”
“自己擦。”
玉娘回過身, 將羅展帶回來的藥膏朝他扔去，趙輔周穩穩接住。
見狀她又朝著門口去, 趙輔周臉上閃過一抹慌張，噌的站起身，眼疾手快的拉住她的手腕。
“玉娘去哪？”
“這院子四周都是殿下派來的人, 難道我還能跑了？”
她沒說去哪裏, 掙開他的手後, 打開門走出去。直到出了廳堂，到院子裏方覺又能喘氣了。
至少是比在屋子裏讓她覺得自在。
可卻仍是不安、慌亂, 莫名的後怕。
她甚至不敢想，她竟然真的會對趙輔周出手, 她也不明白趙輔周激怒她到底能有何好處，而她竟真的被趙輔周氣的失了理智。
雲層繞月，月光灑落在院中，她仰起頭看向夜空。
羅展在院門口看著她，終究不曾提腳走進去。
不料玉娘卻忽地走過來，驚得羅展心下一顫。
王妃該不會這麽晚還要出去吧？
“王妃，天色已晚，還是早些歇息吧。”
“你明日派人做張床，送去西屋。”
玉娘此話一出，羅展卻下意識才看向了彼時東邊的寢屋，她顯然是要和趙輔周分開住。
夫妻之間素來是床頭打架床尾和，哪能真分開呢？
羅展低聲勸說：“王妃，此事恐怕是多有不妥。這院子過幾日還要來人，到時候未必能住得下，西屋還是留著吧。”
“況且王妃如今好不容易才見到殿下，還是多陪陪殿下吧。”
陪他？哼！
她都快要被此人給逼瘋了，怎麽敢繼續留在他身邊？
當真不如就分開住，也省的她半夜醒來，見身邊躺著他，也能被嚇得三魂沒了七魄。
“這個瘋子，我如今還是離他遠些為好，省的哪日我也瘋了。”不知想到了何事，忽地嗤笑了聲，“翊王和翊王妃都瘋了，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
夫妻二人瘋一對，天下奇聞！
羅展緊抿著唇，仍是面露為難。明知不便插手，可有些話又不得不說：“王妃以為分開住，那些煩心事就會煙消雲散了嗎？那些王妃想護著的人，就能有驚無險了？”
當然不能！
可至少她能得片刻喘息。
只是羅展這話，卻還是讓她猶豫了。
羅展見她神色略有緩和，又道：“以殿下的性子，倘若王妃當真搬去西屋住下，他定會想法子也搬過去。”
是啊，以趙輔周的性子，又怎麽可能會準許他二人同住一個院子，卻還是分開住呢？
罷了，這法子終究是行不通。
玉娘有氣無力道：“此事只當我不曾說過。”
見她要走，羅展又低聲道：“王妃，末將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玉娘止步回頭，仔細打量著面前這位如今與她說話都格外謹慎的羅展。
當初她剛來西境時，二人倒也時常談心，羅展在她面前從不會如此拘束。
大抵是這一戰的緣故，他如今做事倒是愈發沈穩了。
細看，甚至還能從他身上看出些曹清的身影。
一時想起曹清，心下不免傷感。玉娘輕輕嗯了聲，“講。”
聞此言羅展才敢說：“曹大哥在世時曾說過，殿下此人軟硬不吃，所以才會讓大雩、讓大祁的那些文武百官忌憚。可殿下有一個軟肋，是營中將士與京城文武百官皆知的。”
“但偏偏這軟肋如今只想離開他。”
這軟肋是誰，二人心知肚明。
玉娘當即反駁：“我不曾想過離開他，是他逼我的！”
她怎會想著離開他呢，那可是將她放在心尖上的相公。
可她不懂，二人為何會到了如今的地步。
羅展欣慰的松了口氣，“既然王妃不曾想過離開，還是想法子勸勸殿下吧。王妃聰慧，定然有法子。”
頓了下，又刻意壓低嗓音，“倘若王妃今日救不了自己，來日只怕也救不了文武百官。”
翊王殿下殺氣重，且行事素來強硬。來日若真登基為帝，難保不會沖動取人性命。
但萬幸，他還有軟肋。
玉娘明白他是何意，可一想到今日趙輔周激怒她的一幕，又怕又氣，實不甘心就這麽低頭勸他，倒像是在示弱。
可分明她才是被困住的那個人！
是他蠻不講理要將她困起來，憑什麽到頭來還是她示弱？
“我若不願示弱呢？”玉娘賭氣似的問他。
羅展瞄了眼東屋小窗，笑的意味深長，“王妃無需示弱，殿下自會低頭，但……但王妃不可與殿下硬碰硬。”
又是這句話！
終不問也曾說過。
玉娘擡手扶額，不由嗤笑一聲。
連羅展都看明白的事情，她卻還暈頭轉向的不知所措，當真是被氣糊塗了。
或許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正是如此。
“羅將軍年歲小，懂得倒是不少。連我與殿下之間的事情，竟也能說的頭頭是道。”
“王妃過獎了。”
羅展拱手一推，趁著四下靜謐，以唯有二人能聽見的嗓音低語道：“明日王妃若閑來無事，不如去營中陪著殿下，或許能見一舊人。”
言畢又往後退了一步，似是不願讓玉娘追問下去。
去營中見舊人？誰？
難道……是徐二？
-
夜已深，回屋盥洗後，二人便歇下了。
終究還是同塌而眠，他仍是將她扣在懷裏，一如既往，似是今日那些事都不曾發生過。
玉娘卻怎麽都睡不著，閉上眼，便會不受控的想起她對趙輔周動手的一幕，一時又是心慌意亂。
可睡不著的又何止她一人？
雙臂環繞著她腰肢，大掌包裹著她的雙手，此刻正把玩著她的指尖。
玉娘不敢動，生怕被他知道自己也不曾睡著。
“玉娘……”
耳邊猝然響起一聲輕喚，玉娘不由一怔。
他怎麽發現她沒睡著的？
她甚至連手指都沒敢動一下。
玉娘朱唇親啟，正欲應聲，不料他再度開口：“騙子。”
騙子？！這是在說她？
玉娘額角一黑，但不可否認，在去南境學畫輿圖這事上，是她騙了他。
可這件事在她看來也不過就是一件小事，他何至於如此生氣？
至少不至於做到如今的地步。
倒像是她犯了滔天大罪一樣。
身後之人低下頭，玉娘看不見，只能感覺。
似是額頭正抵著她的肩頭，猶如一只想要從她身上汲取暖意的幼獸。
她聽見他像是在喃喃著什麽，可素來耳力極好的她，此刻竟聽不清他到底在說什麽。
不知為何，深夜的趙輔周，仿佛是透著一股她從來沒見過的脆弱。
是脆弱嗎？玉娘也不確定，只覺得他像是與白天不一樣。
直到喃喃聲停了，她以為他應當是睡著了，可把玩著她手指的大掌卻又動了。
他還是沒睡。
-
窗外天快亮了，玉娘逐漸有了睡意，不覺間進入了夢鄉。趙輔周卻仍是不曾睡著，直到辰時天亮，索性起來盥洗去了軍營。
李將軍昨日一早就去找徐二了，今日想必能將人帶回來，這筆賬是時候與此人算清楚了。
不出他所料，不到一個時辰，李將軍就帶著徐二趕了回來，直奔翊王殿下營帳。
進入後，二人拱手道：“參見翊王殿下。”
將手中兵書放下，趙輔周垂眼端起案幾上茶水，“李將軍出去，本王有話要與徐二將軍說。”
輕輕吹了吹茶水，抿了一口。
“是。”
隨著李將軍退下，營帳內也豁然靜了下來。
杯子放下發出一聲悶響，趙輔周半闔著眼，睫縫中透著一抹危險，卻又低笑一聲，“哼，徐二將軍如今果真是膽大妄為，王妃學畫輿圖一事，你竟敢瞞著本王。”
聞言徐二當即跪下，“末將知罪，甘願受罰。”
“錯在何處？”趙輔周問。
徐二緊抿著唇，卻答不上來，半晌也只是擠出一句：“錯在不該瞞著殿下。”
趙輔周站起身，緩步走到徐二面前蹲下，即便此刻是平視著他，可仍是難掩迫人氣勢，也更令徐二心慌。
一時拿不準翊王到底想如何罰他。
營帳中，幽幽嗓音無波無瀾：“當初本王派你與王妃一起去南境，是本王信你。”
“後來派羅展前去問你王妃可有異樣，你明知王妃那時便在學畫輿圖，卻故意幫她隱瞞此事。那次，本王對你的話，仍不曾有過半分疑心。”
“只覺得既然你徐二都如此說了，必然不會有假。”
預想中的震怒不曾到來，趙輔周反倒是出乎意料的平靜。
可這份平靜卻比殺了徐二，還讓他難受。
“殿下，末將——”
徐二意欲解釋，趙輔周不疾不徐的打斷他的話：“本王捫心自問，西境三州這些將軍之中，本王對你徐二的話，從不曾有過半分疑心！”
他一字一頓道：“一次都不曾有過。”
可此人卻騙了他，甚至是在玉娘的事情上騙了他！
徐二伏身，額頭抵地，“殿下，此事是末將的錯，求殿下責罰。”
趙輔周慢慢起身，俯看著跪伏在地上的身影。
他以前從不會讓徐二如此跪他，只因二人相識多年，徐二更是曾數次冒險，與他一起在西境殺敵。
那時他不受寵，徐父可沒少給徐二寫信，要徐二回北境禦敵。
畢竟徐二是北境人，但卻在西境殺敵，在徐父看來多有不妥。
就連這一戰，徐二也還是來了西境戰場。
他被貶時，此人也沒少出手幫他，就連從東境回到京城，徐二亦是冒險前往東境，護送他與玉娘入京。
可如今……
趙輔周眼底盡是失望，“此事必然是王妃求你，不可將此事告訴本王，本王不會責罰你。但，徐塵起——”
“此番入京受封後，你也該回北境了。”
一旦回了北境，二人大抵就再難相見。
徐二寧可被狠狠地打一頓，哪怕是要他卸職，也好過這般“恩斷義絕”的懲罰。
可事已至此又能如何？即便翊王妃來了，只怕也難改變翊王的抉擇。
“王妃來了，你退下吧。”趙輔周看著正匆忙朝營帳走來的熟悉身影，眸光沈沈。
匆匆趕來，是來幫徐二求情的嗎？
-
玉娘看著徐二從趙輔周營帳中出來，失魂落魄的模樣，倒像是天都要塌了。
完了！定然是被趙輔周算賬了！
她一路小跑，“徐二哥。”
徐二只得止步等著她，玉娘跑的氣喘籲籲，到了他面前又大口的喘了幾口氣才問：“相公責罰你了？”
“沒有，殿下他不曾責罰我。”可他的神色卻絲毫不像是沒事的樣子。
玉娘還以為他是在騙她，轉身就要去找趙輔周，“我去找相公！”
徐二急切道：“王妃不必去為我求情了，殿下當真不曾罰我，只是……只是要我在入京受封後回北境而已。”
頓了下，又強顏歡笑道：“不過我也該回北境了，大哥戰死沙場後，一直都是父親和徐三撐著徐家，我身為徐家次子，是該回去了。”
可玉娘看得出來，他不想回北境。
畢竟徐二是從趙輔周還不曾想過奪嫡時，便與他相識了，二人甚至還一起上陣殺敵，說是摯友也不為過。
趙輔周甚至一度將最危險的事情交給他。
她也一直都知道，趙輔周信他。
可今日這意料之外的懲罰，讓玉娘都始料未及。
“徐二哥，此事都是我的錯，倘若當初我不曾要你幫我隱瞞此事，也不會有今日這事了。不過你放心，我定會好好勸他的，你再給我些日子，我會勸好他的。”
此事畢竟是因她而起，她又豈能眼睜睜看著徐二受到牽連？
徐二長舒一口氣，貌似釋懷的扯了扯唇角，笑道：“此事不是王妃的錯，是末將辜負了殿下的信任，讓殿下失望了。還請王妃莫要為末將求情，此事是末將的錯。”
言畢雙手互錯往前一推。
“末將還有事，先行告退。”
後退兩步，轉身離去，輕風吹起衣擺。
背影莫名的淒楚。
她還是來遲了一步。玉娘心下暗道。
眼看著徐二的身影轉身進了其中一個營帳，玉娘才慢吞吞的去了趙輔周的營帳，可才剛進去，就突然停下來，站在營帳門口看著此刻正坐在案幾前看兵書的趙輔周。
她一直以為趙輔周懲罰徐二，至多就是重罰五十軍棍，亦或是別的懲罰。可要將其趕回北境，實在出人意料。
終究是她來晚了，若能早些來，或許還能阻攔此事。
“玉娘想為徐二求情的話，就不必說了。”
他頭也沒擡，將手裏的書翻了一頁，“此事我主意已定，絕不會改。”
玉娘原是想為徐二求情的，可此刻看著他，恍然想起一事——
京城、西境之中，趙輔周似乎都沒有朋友。
唯有徐二，能稱得上是朋友。
可如今這僅有的一人，也被他趕走了。
他以前大抵從不曾想過還會有來日，才會一直不曾娶妻，故而京城與西境全無他的勢力，也無朋友。
他一直都是孤身一人。
直到遇見了徐二、遇見了她。
她忽地明白，徐二所言的失望是何意。大抵在趙輔周看來，徐二隱瞞她學畫輿圖一事，就是一種背叛。
對於徐二的背叛，他只能將此人趕走。
可如此一來，她隱瞞此事在趙輔周看來是什麽呢？也是背叛嗎？
她站在原地久久不曾挪動半步，趙輔周終是放下書，擡頭看她。
漆黑眸子中含著她看不懂的情緒，可仍是看的她心中一顫。
她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看過他了。
趙輔周也已經許久不曾仔細看過她了。
他們來了西境以後，似乎就只剩下爭執不休，明明在京城時還好好的。
究竟是何處錯了？
趙輔周見她遲遲不曾挪動半步，忙起身上前，“怎麽了？身子不適？”
他臉上是肉眼可見的擔憂，玉娘看的清楚明白。
直到站在她面前，掌心摸了摸她的額頭，又摸了下自己的額頭，他仍在問：“哪裏不適？可是雙膝疼了？”
話音落下的剎那，她猝然擡手撫上他的臉頰，趙輔周驀然呆住。
她極輕極輕的說了句：“相公好像……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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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和藥膏帶回, 玉娘與趙輔周一同用膳。不同的是今日玉娘格外安靜，雙目失神的盯著矮桌上的飯菜，縱是吃飯也如丟了魂一般。
趙輔周給她夾菜, 也只當沒看見。
直到將飯菜撤了，玉娘又不得不給他換藥，房門關著, 二人之間僅有半步之距, 她學著林郎中的手法給他上藥。
換了藥，又上前為他將絹帛纏上。一圈又一圈，絹帛斜著纏繞在他胸膛上。
從始至終, 她不曾看他一眼，他的目光卻不曾離開過她。
待絹帛也纏好了, 她轉而去到案幾前將所有藥都收好, 但卻站在原地久久不曾回身。
可即便是背對著他，也仍是知道趙輔周在看她。
那道熾熱的目光，始終都在她身上。
“玉娘該給為夫擦臉上的藥膏了。”
“自己擦。”
玉娘回過身, 將羅展帶回來的藥膏朝他扔去，趙輔周穩穩接住。
見狀她又朝著門口去, 趙輔周臉上閃過一抹慌張，噌的站起身，眼疾手快的拉住她的手腕。
“玉娘去哪？”
“這院子四周都是殿下派來的人, 難道我還能跑了？”
她沒說去哪裏, 掙開他的手後, 打開門走出去。直到出了廳堂，到院子裏方覺又能喘氣了。
至少是比在屋子裏讓她覺得自在。
可卻仍是不安、慌亂, 莫名的後怕。
她甚至不敢想，她竟然真的會對趙輔周出手, 她也不明白趙輔周激怒她到底能有何好處，而她竟真的被趙輔周氣的失了理智。
雲層繞月，月光灑落在院中，她仰起頭看向夜空。
羅展在院門口看著她，終究不曾提腳走進去。
不料玉娘卻忽地走過來，驚得羅展心下一顫。
王妃該不會這麽晚還要出去吧？
“王妃，天色已晚，還是早些歇息吧。”
“你明日派人做張床，送去西屋。”
玉娘此話一出，羅展卻下意識才看向了彼時東邊的寢屋，她顯然是要和趙輔周分開住。
夫妻之間素來是床頭打架床尾和，哪能真分開呢？
羅展低聲勸說：“王妃，此事恐怕是多有不妥。這院子過幾日還要來人，到時候未必能住得下，西屋還是留著吧。”
“況且王妃如今好不容易才見到殿下，還是多陪陪殿下吧。”
陪他？哼！
她都快要被此人給逼瘋了，怎麽敢繼續留在他身邊？
當真不如就分開住，也省的她半夜醒來，見身邊躺著他，也能被嚇得三魂沒了七魄。
“這個瘋子，我如今還是離他遠些為好，省的哪日我也瘋了。”不知想到了何事，忽地嗤笑了聲，“翊王和翊王妃都瘋了，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
夫妻二人瘋一對，天下奇聞！
羅展緊抿著唇，仍是面露為難。明知不便插手，可有些話又不得不說：“王妃以為分開住，那些煩心事就會煙消雲散了嗎？那些王妃想護著的人，就能有驚無險了？”
當然不能！
可至少她能得片刻喘息。
只是羅展這話，卻還是讓她猶豫了。
羅展見她神色略有緩和，又道：“以殿下的性子，倘若王妃當真搬去西屋住下，他定會想法子也搬過去。”
是啊，以趙輔周的性子，又怎麽可能會準許他二人同住一個院子，卻還是分開住呢？
罷了，這法子終究是行不通。
玉娘有氣無力道：“此事只當我不曾說過。”
見她要走，羅展又低聲道：“王妃，末將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玉娘止步回頭，仔細打量著面前這位如今與她說話都格外謹慎的羅展。
當初她剛來西境時，二人倒也時常談心，羅展在她面前從不會如此拘束。
大抵是這一戰的緣故，他如今做事倒是愈發沈穩了。
細看，甚至還能從他身上看出些曹清的身影。
一時想起曹清，心下不免傷感。玉娘輕輕嗯了聲，“講。”
聞此言羅展才敢說：“曹大哥在世時曾說過，殿下此人軟硬不吃，所以才會讓大雩、讓大祁的那些文武百官忌憚。可殿下有一個軟肋，是營中將士與京城文武百官皆知的。”
“但偏偏這軟肋如今只想離開他。”
這軟肋是誰，二人心知肚明。
玉娘當即反駁：“我不曾想過離開他，是他逼我的！”
她怎會想著離開他呢，那可是將她放在心尖上的相公。
可她不懂，二人為何會到了如今的地步。
羅展欣慰的松了口氣，“既然王妃不曾想過離開，還是想法子勸勸殿下吧。王妃聰慧，定然有法子。”
頓了下，又刻意壓低嗓音，“倘若王妃今日救不了自己，來日只怕也救不了文武百官。”
翊王殿下殺氣重，且行事素來強硬。來日若真登基為帝，難保不會沖動取人性命。
但萬幸，他還有軟肋。
玉娘明白他是何意，可一想到今日趙輔周激怒她的一幕，又怕又氣，實不甘心就這麽低頭勸他，倒像是在示弱。
可分明她才是被困住的那個人！
是他蠻不講理要將她困起來，憑什麽到頭來還是她示弱？
“我若不願示弱呢？”玉娘賭氣似的問他。
羅展瞄了眼東屋小窗，笑的意味深長，“王妃無需示弱，殿下自會低頭，但……但王妃不可與殿下硬碰硬。”
又是這句話！
終不問也曾說過。
玉娘擡手扶額，不由嗤笑一聲。
連羅展都看明白的事情，她卻還暈頭轉向的不知所措，當真是被氣糊塗了。
或許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正是如此。
“羅將軍年歲小，懂得倒是不少。連我與殿下之間的事情，竟也能說的頭頭是道。”
“王妃過獎了。”
羅展拱手一推，趁著四下靜謐，以唯有二人能聽見的嗓音低語道：“明日王妃若閑來無事，不如去營中陪著殿下，或許能見一舊人。”
言畢又往後退了一步，似是不願讓玉娘追問下去。
去營中見舊人？誰？
難道……是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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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回屋盥洗後，二人便歇下了。
終究還是同塌而眠，他仍是將她扣在懷裏，一如既往，似是今日那些事都不曾發生過。
玉娘卻怎麽都睡不著，閉上眼，便會不受控的想起她對趙輔周動手的一幕，一時又是心慌意亂。
可睡不著的又何止她一人？
雙臂環繞著她腰肢，大掌包裹著她的雙手，此刻正把玩著她的指尖。
玉娘不敢動，生怕被他知道自己也不曾睡著。
“玉娘……”
耳邊猝然響起一聲輕喚，玉娘不由一怔。
他怎麽發現她沒睡著的？
她甚至連手指都沒敢動一下。
玉娘朱唇親啟，正欲應聲，不料他再度開口：“騙子。”
騙子？！這是在說她？
玉娘額角一黑，但不可否認，在去南境學畫輿圖這事上，是她騙了他。
可這件事在她看來也不過就是一件小事，他何至於如此生氣？
至少不至於做到如今的地步。
倒像是她犯了滔天大罪一樣。
身後之人低下頭，玉娘看不見，只能感覺。
似是額頭正抵著她的肩頭，猶如一只想要從她身上汲取暖意的幼獸。
她聽見他像是在喃喃著什麽，可素來耳力極好的她，此刻竟聽不清他到底在說什麽。
不知為何，深夜的趙輔周，仿佛是透著一股她從來沒見過的脆弱。
是脆弱嗎？玉娘也不確定，只覺得他像是與白天不一樣。
直到喃喃聲停了，她以為他應當是睡著了，可把玩著她手指的大掌卻又動了。
他還是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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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快亮了，玉娘逐漸有了睡意，不覺間進入了夢鄉。趙輔周卻仍是不曾睡著，直到辰時天亮，索性起來盥洗去了軍營。
李將軍昨日一早就去找徐二了，今日想必能將人帶回來，這筆賬是時候與此人算清楚了。
不出他所料，不到一個時辰，李將軍就帶著徐二趕了回來，直奔翊王殿下營帳。
進入後，二人拱手道：“參見翊王殿下。”
將手中兵書放下，趙輔周垂眼端起案幾上茶水，“李將軍出去，本王有話要與徐二將軍說。”
輕輕吹了吹茶水，抿了一口。
“是。”
隨著李將軍退下，營帳內也豁然靜了下來。
杯子放下發出一聲悶響，趙輔周半闔著眼，睫縫中透著一抹危險，卻又低笑一聲，“哼，徐二將軍如今果真是膽大妄為，王妃學畫輿圖一事，你竟敢瞞著本王。”
聞言徐二當即跪下，“末將知罪，甘願受罰。”
“錯在何處？”趙輔周問。
徐二緊抿著唇，卻答不上來，半晌也只是擠出一句：“錯在不該瞞著殿下。”
趙輔周站起身，緩步走到徐二面前蹲下，即便此刻是平視著他，可仍是難掩迫人氣勢，也更令徐二心慌。
一時拿不準翊王到底想如何罰他。
營帳中，幽幽嗓音無波無瀾：“當初本王派你與王妃一起去南境，是本王信你。”
“後來派羅展前去問你王妃可有異樣，你明知王妃那時便在學畫輿圖，卻故意幫她隱瞞此事。那次，本王對你的話，仍不曾有過半分疑心。”
“只覺得既然你徐二都如此說了，必然不會有假。”
預想中的震怒不曾到來，趙輔周反倒是出乎意料的平靜。
可這份平靜卻比殺了徐二，還讓他難受。
“殿下，末將——”
徐二意欲解釋，趙輔周不疾不徐的打斷他的話：“本王捫心自問，西境三州這些將軍之中，本王對你徐二的話，從不曾有過半分疑心！”
他一字一頓道：“一次都不曾有過。”
可此人卻騙了他，甚至是在玉娘的事情上騙了他！
徐二伏身，額頭抵地，“殿下，此事是末將的錯，求殿下責罰。”
趙輔周慢慢起身，俯看著跪伏在地上的身影。
他以前從不會讓徐二如此跪他，只因二人相識多年，徐二更是曾數次冒險，與他一起在西境殺敵。
那時他不受寵，徐父可沒少給徐二寫信，要徐二回北境禦敵。
畢竟徐二是北境人，但卻在西境殺敵，在徐父看來多有不妥。
就連這一戰，徐二也還是來了西境戰場。
他被貶時，此人也沒少出手幫他，就連從東境回到京城，徐二亦是冒險前往東境，護送他與玉娘入京。
可如今……
趙輔周眼底盡是失望，“此事必然是王妃求你，不可將此事告訴本王，本王不會責罰你。但，徐塵起——”
“此番入京受封後，你也該回北境了。”
一旦回了北境，二人大抵就再難相見。
徐二寧可被狠狠地打一頓，哪怕是要他卸職，也好過這般“恩斷義絕”的懲罰。
可事已至此又能如何？即便翊王妃來了，只怕也難改變翊王的抉擇。
“王妃來了，你退下吧。”趙輔周看著正匆忙朝營帳走來的熟悉身影，眸光沈沈。
匆匆趕來，是來幫徐二求情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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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娘看著徐二從趙輔周營帳中出來，失魂落魄的模樣，倒像是天都要塌了。
完了！定然是被趙輔周算賬了！
她一路小跑，“徐二哥。”
徐二只得止步等著她，玉娘跑的氣喘籲籲，到了他面前又大口的喘了幾口氣才問：“相公責罰你了？”
“沒有，殿下他不曾責罰我。”可他的神色卻絲毫不像是沒事的樣子。
玉娘還以為他是在騙她，轉身就要去找趙輔周，“我去找相公！”
徐二急切道：“王妃不必去為我求情了，殿下當真不曾罰我，只是……只是要我在入京受封後回北境而已。”
頓了下，又強顏歡笑道：“不過我也該回北境了，大哥戰死沙場後，一直都是父親和徐三撐著徐家，我身為徐家次子，是該回去了。”
可玉娘看得出來，他不想回北境。
畢竟徐二是從趙輔周還不曾想過奪嫡時，便與他相識了，二人甚至還一起上陣殺敵，說是摯友也不為過。
趙輔周甚至一度將最危險的事情交給他。
她也一直都知道，趙輔周信他。
可今日這意料之外的懲罰，讓玉娘都始料未及。
“徐二哥，此事都是我的錯，倘若當初我不曾要你幫我隱瞞此事，也不會有今日這事了。不過你放心，我定會好好勸他的，你再給我些日子，我會勸好他的。”
此事畢竟是因她而起，她又豈能眼睜睜看著徐二受到牽連？
徐二長舒一口氣，貌似釋懷的扯了扯唇角，笑道：“此事不是王妃的錯，是末將辜負了殿下的信任，讓殿下失望了。還請王妃莫要為末將求情，此事是末將的錯。”
言畢雙手互錯往前一推。
“末將還有事，先行告退。”
後退兩步，轉身離去，輕風吹起衣擺。
背影莫名的淒楚。
她還是來遲了一步。玉娘心下暗道。
眼看著徐二的身影轉身進了其中一個營帳，玉娘才慢吞吞的去了趙輔周的營帳，可才剛進去，就突然停下來，站在營帳門口看著此刻正坐在案幾前看兵書的趙輔周。
她一直以為趙輔周懲罰徐二，至多就是重罰五十軍棍，亦或是別的懲罰。可要將其趕回北境，實在出人意料。
終究是她來晚了，若能早些來，或許還能阻攔此事。
“玉娘想為徐二求情的話，就不必說了。”
他頭也沒擡，將手裏的書翻了一頁，“此事我主意已定，絕不會改。”
玉娘原是想為徐二求情的，可此刻看著他，恍然想起一事——
京城、西境之中，趙輔周似乎都沒有朋友。
唯有徐二，能稱得上是朋友。
可如今這僅有的一人，也被他趕走了。
他以前大抵從不曾想過還會有來日，才會一直不曾娶妻，故而京城與西境全無他的勢力，也無朋友。
他一直都是孤身一人。
直到遇見了徐二、遇見了她。
她忽地明白，徐二所言的失望是何意。大抵在趙輔周看來，徐二隱瞞她學畫輿圖一事，就是一種背叛。
對於徐二的背叛，他只能將此人趕走。
可如此一來，她隱瞞此事在趙輔周看來是什麽呢？也是背叛嗎？
她站在原地久久不曾挪動半步，趙輔周終是放下書，擡頭看她。
漆黑眸子中含著她看不懂的情緒，可仍是看的她心中一顫。
她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看過他了。
趙輔周也已經許久不曾仔細看過她了。
他們來了西境以後，似乎就只剩下爭執不休，明明在京城時還好好的。
究竟是何處錯了？
趙輔周見她遲遲不曾挪動半步，忙起身上前，“怎麽了？身子不適？”
他臉上是肉眼可見的擔憂，玉娘看的清楚明白。
直到站在她面前，掌心摸了摸她的額頭，又摸了下自己的額頭，他仍在問：“哪裏不適？可是雙膝疼了？”
話音落下的剎那，她猝然擡手撫上他的臉頰，趙輔周驀然呆住。
她極輕極輕的說了句：“相公好像……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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