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章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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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8章 第 68 章
相較於擔心他, 玉娘反倒更好奇他在戰場上是何模樣，“你動手之日，我可否去城樓上觀戰？”
大祁與大雩之間, 只隔了一條路。
站在城樓上，足以看清兩軍交戰的一幕。
“不可。”在她面前，趙輔周從未如此幹脆的拒絕過, 這次是個例外。
玉娘不強求, 微微點頭，可心下卻更好奇此事。
或許褚穹曾將趙輔周帶兵奪回寺景城一事，記了下來。若能去看看他所記的戰事, 想來也無需去戰場上。
等她用過午膳，趙輔周便帶著碗筷去了大營。
玉娘則是將趙輔周削好的樹枝放在水中浸泡, 轉而又去亭下喝著趙輔周帶回來的陳茶。亭下擺著一張棋盤, 但卻不見棋子。她翻箱倒櫃的將幾個屋子都找遍了，也沒能找到。
“奇怪，應當有棋子才對啊。”玉娘小聲嘟囔著從屋子裏出來。
院內日頭正盛, 艷陽下，樹上幾只鳥扇翅離枝, 蟬鳴刺耳。遠處傳來營中練兵的大喝聲，伴隨而至的，是西境熱風自耳邊呼呼吹過。
玉娘正站在房屋門口, 聽著這些聲音, 仰頭看向院內唯一的樹, 隱約可見樹上幾只鳥。
恰逢一只鳥扇翅離開，小小的身影在空中劃過, 猶如離弓之箭，消失在小院這片天空下。玉娘走出小院, 卻仍舊沒能再看見那只鳥的身影。
她低笑道：“還是離京好。”
即便此刻西境在打仗，可相比較京城中勾心鬥角，還是西境更令她覺得舒服。
“齊姑娘。”不遠處傳來喊聲。
褚穹一手拿著折扇擋在頭頂，另一手拎著半只野兔。下山時腳下不免急了些，連連幾步，身子前傾，腳下一時沒跟上——
眼見他要摔倒，玉娘近乎下意識喊：“小心！”
“砰！”
還是摔趴在地上。
玉娘倏地扭過頭，沒忍心看。
卻見褚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回頭望向身後山坡，“這山坡實在是……”
盯著不算陡的山坡，硬生生擠出兩字：“陡峭。”
折扇輕輕拍打身上的塵土，幹笑著朝玉娘走去。行至面前，將手中拿繩子綁起來的半只野兔遞上前，“此處方圓十裏都沒有集市，唯有去山上打獵才能吃些肉。今日獵得一只野兔，分給齊姑娘一半。”
玉娘看著那半只野兔，又看看他。
不算陡的山坡他都能摔趴下，瞧著並不像是個會打獵的，難不成是她看走眼了？
“這荒郊野嶺的，想要吃些肉實屬不易，公子還是將這野兔拿回去吧。”無功不受祿，她自然也不能平白的要了別人半只野兔。
況且，她自己也能上山獵得一只來。
“齊姑娘既是住在此處，往後咱們就是鄰居，姑娘無需與褚某這般客氣。”說著甚至還將手中野兔往前遞了遞，“姑娘快收下吧，褚某好不容易才送下山來的。”
誠摯的模樣看的玉娘心生猶豫，野兔又往前遞了遞，險些要直接塞她手裏。但顧及男女有別，不曾當真動手。
玉娘思前想後才接下。
正要同他說來日她去山上獵得野味，到時候也分他一些。
沒想到褚穹驟然來了句：“姑娘院中的棋盤不知賣不賣？倘若要賣，褚某願意出銀子買下來。”
合著是沖棋盤來的！
玉娘正低頭看手中野兔，頓時笑不出來了。擡頭看他，又將野兔遞了回去，“不賣。”
她自己還想學著下棋呢，憑什麽要賣？
“可姑娘看起來也不像是會下棋之人，留著也是無用，倒不如賣給褚某。”從荷包中掏出些碎銀子，“這些銀子足夠姑娘去嶠州城裏再買三個了。”
從此處到嶠州城裏足足有五十裏，且附近路段崎嶇難行，騎馬需得一個多時辰，他這如意算盤倒是打的夠響。
“褚公子怎麽不去買？”玉娘問。
褚穹面露窘態，將掌心中的碎銀子攥了攥，沖著大營努努下頜，“褚某還要留意著兩軍戰況，萬一褚某離開以後，兩軍交戰，又不曾被褚某記下來，豈不可惜？”
“況且齊姑娘應當不會下棋，既如此，留著棋盤也是無用？倒不如賣給褚某。”
不像會下棋之人……應當不會下棋……
這話聽起來莫名的刺耳。
玉娘低下頭看向身上。
她所穿仍舊是從京城帶來的衣衫，但來時卻只是挑了幾件粗布衣裙帶來，看起來與尋常農女無異。
可身上並未寫著“不會下棋”四字。
盡管她當真不會，可此刻也不願讓他將棋盤買了去。
況且這小院都不是他們的，棋盤就更不是了。難保這家人日後不會回來，到時候她私自將他人的棋盤賣了，這還得了？
“褚公子，這棋盤我實在不能賣給你。不過你若是想下棋，只管來就是了，正好我也有意學下棋。褚公子倘若不嫌棄，也可教教我。”
手中野兔又往前遞去。
“這野兔，公子拿回去吧。我若想吃，自會去山上獵來。”
“你會打獵？”褚穹一驚，一雙桃花眼在她身上來回滾了兩遭，似是在說“你怎麽可能會打獵呢”。
“會。”答的幹脆利落。
褚穹看著面前的野兔，小聲嘀咕一句：“早知你會打獵，我還買什麽野兔啊。”
他聲音小，以為僅有自己能聽見，可耳力極好的玉娘卻也聽了個清清楚楚。
原來是買的啊！
看來這附近應當是還有別的獵戶。
“這野兔公子拿回去吧。來日若是想下棋，只管來就是。不過我這並無棋子，需得等過幾日才能去嶠州城裏買來棋子。”
“巧了，褚某正好有棋子！”褚穹尷尬一笑，合起來的折扇輕輕敲打著掌心，眸光死死的盯著野兔。
帶回去嗎？有失風範。
不帶嗎？銀子買來的，他也好幾日沒開葷了。
猶猶豫豫的笑著，但終究還是客氣道：“這野兔就不必了，齊姑娘拿著吧。改日齊姑娘獵了野味，再分給褚某就好。”
“等下次，褚某再來將棋子帶來，到時就能教齊姑娘下棋了。”
玉娘也不再與他客氣，收下了野味，“好。”
怎麽還真收下了？
褚穹臉上的笑僵住，但也只能點點頭，腳下頗為不舍的慢慢挪動，“既如此，褚某就先回去了。”
臨走還不忘再看一眼野兔。
“褚公子。”玉娘忽地喊住他，“我可否用這野兔，換褚公子一句話？”
半只野兔換一句話？
褚穹分外好奇：“姑娘且問。”
“翊王殿下在戰場上，你可曾見過是什麽樣？”既然趙輔周不願讓她去看，她便只能是從此人口中問了。
此話一出褚穹面色猝然冷了下來，再無片刻前的散漫淡然，沒由來的嚴肅起來。折扇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掌心，像在思忖該如何說。
良久，他才幽幽開口：“如惡虎出山、斬盡殺絕，全無人性。”
輕輕嘆了口氣，他笑著感嘆：“萬幸他是大祁人，倘若他是大雩人，只怕大祁西境已經丟了。”
這樣的回答，聽的玉娘心中一梗。
所以趙輔周在戰場上，是這樣嗎？
“對了。”褚穹突然補上一句：“此人還不近女色。”
玉娘：“……”
當真是看人不準！
說趙輔周不近女色，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話。
-
那半只野兔在換得褚穹的回答後，便又給了他。當晚趙輔周留在大營遲遲不曾回來，派羅展前來給她送了吃食，但也不敢久留，匆匆又折返回去。
臨走，玉娘還特意叮囑他，讓趙輔周回來時給她帶一把弓和幾支箭。
羅展牢牢記在心中，到了軍營後忙去營帳中。趙輔周正為此番攻打大雩一事與幾人徹夜商談攻打之計，直到深夜，才算定下此事。
正欲離開，羅展忙跟上去。
“殿下，王妃說是讓殿下回去時帶一把弓和幾支箭。”
趙輔周明白玉娘是要上山打獵，輕嗯了聲，去營帳中拿著提早為她備好的弓箭與箭支，於無邊夜色下往小院去。但才剛走出來，就察覺到不對勁。
餘光瞥見一抹熟悉身影，他腳下卻不曾有片刻停歇。
“分明是我先遇到殿下的，殿下為何要娶她？難道就因為當初殿下被貶，是她陪在殿下身邊的？可那時我在西境，實在去不了，並非是我不願陪著殿下！”萬玨聲嘶力竭的喊著。
嗓音大，引的軍營中幾個將士都看了過來。
趙輔周駐足，卻遲遲不曾回過身。
萬玨還以為他當真是如此想的，沖上前去站在他面前，“從西境到東境太遠，我一個女子實在過不去，殿下若是為此事對我心生不滿，我便認了。如今我也不奢求做殿下的正妻，只要能做個側室，我便知足。”
大祁西境與北境女子多與京城女子不同，素來更大膽些。萬玨便是如此。
她看上的，勢必要用盡法子也要得到。
哪怕先委曲求全的得到！
見趙輔周還是不開口，萬玨更是拿兄長的死說事，“當年我兄長跟著殿下一起去戰場上廝殺，為了救殿下才慘死於大雩箭下，如今我家中只剩下我一人，殿下難道忍心不管我？”
陳年舊事，但卻是她一而再再而三留在趙輔周身邊的理由。
趙輔周這些年顧及她兄長一事，才懶得將人趕走。可如今不同了，他有了玉娘，身邊便不能再有別的女子。
“你兄長一死，朝廷給了恤金。”
“恤金又能如何？難道能換回我兄長的性命？”萬玨厲聲質問。
許是她嗓音太大，以至小院中的玉娘也聽得清楚。起身出門，就站在小院門口，黑夜中循著聲音望去。
趙輔周慵懶緩慢的嗓音響起，帶著股嘲弄，“如此說來，你嫁給本王，就能換回你兄長性命？”
站在院門前的玉娘聽到這話，險些笑出來。
他果真是半點也不懂得憐香惜玉。
一句話噎的萬玨答不上來，只得岔開話，“那翊王妃有何好的？不過就是一農女，殿下無非是感念這些年她陪著你罷了。倘若這些年是我陪在殿下身邊，殿下想必會……”
“生不如死。”
輕飄飄四個字，打斷了萬玨的話。
同厭惡之人待在一起，想想都覺生不如死、度日如年。
原不打算將話說的太絕，但如今萬玨還如此癡心妄想，他索性將二人之間的事統統說個明白。
“本王從不曾傾心於你，這些年你如此不知分寸，更是對你生出幾分厭惡。你前去碰了本王的衾被，本王都不願再用。”
“凡是你碰過的，本王都覺厭惡。”
萬玨傻眼，險些站不穩，卻硬是說不出話。
原來……他如此厭惡她嗎？
“可翊王妃她不過是個農女，她有何好的？難道殿下當真傾慕她？”
“本王也曾想過，玉娘有何好呢？”僅僅是喚著玉娘二字，他嗓音便不自覺的溫柔，口氣也是萬玨從不曾聽過的寵溺。
暗色下，他擡眼望向小院方向。
想到玉娘就在那間小院中，他便覺得心安，想去見她，想去將她擁入懷中，再肆無忌憚的同她纏綿。
良久，趙輔周才柔聲道：“在她面前，本王才覺自己是個活人，而非行屍走肉。”
“日後她若西去，本王也不獨活一日。”
沒有她的世間，他便再無半分留戀，是活是死於他而言都不重要了。
低笑聲溢出，無端帶著股自嘲，“玉娘很好，是本王配不上她。”
即便看不清他的神色，可萬玨也能感覺出來，他說話*7.7.z.l時，是笑著的，可又莫名的帶著股自卑。
他所有的溫柔，都給了那個女子。
她還不死心，自討沒趣的問：“倘若、倘若是翊王妃給殿下去折衾被、去收拾桌案、去……”
後面的話終究沒再問下去，也已然猜到他的回答。
“求之不得，但本王不舍得她做這些事。”趙輔周言畢繞過她，朝著小院走去。
正站在院外的玉娘也慢慢回了屋內，吹了燭火，掀開衾被躺下，裝著睡著的樣子。可卻再無困意，想的全然是他那句話。
——日後她若西去，本王也不獨活一日。
直到趙輔周盥洗好躺在她身邊，她仍舊不曾睡著，只是在身後之人胸膛貼上來時，脊背驟然一熱。泛著涼意的薄唇貼上她耳根，不出所料，轉瞬齒尖便輕輕磨著她的耳垂。
他如今是越發的喜歡咬她了。
好在只是輕輕的磨著，不敢當真下口。玉娘仍是裝著睡著，片刻後耳邊傳來他氣聲：“玉娘要長命百歲，與為夫一同白頭到老。”
玉娘心下正感動，不料他又似自言自語道：“也不知為夫年過半百時，腰會如何……”
玉娘嘴角一抽，險些驚出聲。
這就是不近女色？！！
褚穹對他到底是有何誤解？
大掌揉著她的手臂，不敢用力，只輕輕的揉捏。片刻後又往她腰間捏去，他似是仍不知她是醒著的，兀自言道：“過兩日需得去打仗，等這一仗結束，大雩就有的忙了，到時候便能歇息幾日。等為夫回來，帶著你去見姑母。”
察覺到他大掌還要往下，玉娘拉住了他的手，再也裝不下去。
翻了個身，靠在他胸膛上。她喃喃催促：“殿下明日一早還要去軍營，早些睡吧。”
“為何又喚殿下？”他委屈不已。
一時恍惚，竟又喊錯了！玉娘淡淡改口：“相公。”
“再喊一聲。”
“相公。”
“再喊一聲。”
“……夠了！”
玉娘擡手捂住他的唇，“快睡。”
趙輔周將她的手拉下來，不滿皺眉，“玉娘如今對為夫是越發沒耐心了，為夫離京前玉娘並非如此。”
離京前，她分明對她百般不舍。
怎的如今卻變了？難不成變心了？
“方才分開不足一月，玉娘就厭了為夫？”口氣中頗有幾分怨夫的味道。
不料玉娘卻猝不及防擡頭，咬上他喉結。
只聽趙輔周當即倒抽了口氣，難抑的喘息溢出，橫在她腰間的手臂將人箍得更緊。
正覆在他胸膛上的玉指，亦是不老實的鉆進他中衣裏面。但在觸碰前，玉娘卻還故意問他：“相公知道的，我身子還不能行男女之事，當真要我摸？”
也不知是從何時起，他喜愛被她摸。
倒像是僅僅是摸一摸，也能讓他心滿意足。
昨日在軍營中她便察覺他是何意，但卻蜷著手指不肯。今日看在他與萬姑娘劃清界限的份上，倒是也能同他親近些。
夜色下，他面色染紅。
足有一月不曾碰過她，此刻僅僅是被她如此撩撥，他便壓不住體內那股火。喑啞低喘著，摁下明明已經鉆進中衣裏，卻遲遲不肯碰他的手。
在行男女之事以外，他亦是貪戀她的觸碰。
極盡渴望，近乎癡迷。
小手隔著中衣被他摁著壓在腹上，大掌摁著她的後腦，吻上之前，只吐出一字：“要。”
夜色下，幹旱了數日的西境，也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雨打樹葉，鳥飛離枝。
屋內低喘聲綿綿不絕，饒是她再想收手，卻還是被他摁著手，抽也抽不出來。他啞著嗓音一次次誘哄，要她再多摸一摸。被他纏的沒法子，又不得脫身，玉娘只得次次縱容他。
可他卻不滿足於此，意有所指的試探：“玉娘，為夫輕些可好？”
玉娘登時明白他是何意，卻不信他這鬼話。
這登徒子，哪次不是要將她折騰的沒了力氣才罷休？這次也不會是例外。
“不成。”
“好玉娘……”
“相公不可重欲。”
玉娘愈發覺得褚穹所言，簡直是一派胡言。什麽不近女色？趙輔周與不近女色這四字之間，隔了足有萬重山。
他如今是太過重欲。
知道他不會善罷甘休，玉娘只得道：“玉娘身子還沒養好，相公疼我，再等等，可好？”
他到底還是在意她身子的，否則也不會等到今日也不曾碰她。此時有玉娘這般撒嬌，他又豈能拂了她的意？只得答應。
但還是不肯放開她的手，楞是無賴的纏著要她再多摸一摸。
即便到頭來難受的還是他，可他也甘之如飴……
天色漸亮，玉娘近乎一夜未眠。趙輔周卻是洗了冷水浴，一臉饜足的出門。但出了小院，又突然折返回來，途經昨夜拿回來的弓箭和利箭時，眸光一暗，腳下未停直奔屋內。
“吱呀”一聲，房門打開。
闊步去到床榻邊上，擡手撥開她額角碎發，低頭在她額頭輕吻，他柔聲道：“昨夜回來的遲了，弓箭和箭支都忘記帶回來。玉娘今日去營中拿，順道留在營中用膳。可好？”
玉娘昏昏欲睡，迷迷糊糊的點頭，察覺到被他握住的手，亦是下意識握緊，“好。”
趙輔周看著被她握住的手，莫名像是被她信任。指腹輕輕撫過她的指背，眉目間帶著柔情，卻無欲色。
僅僅是如此，他也覺很好。
“玉娘切不可忘了。”
“好。”
再三叮囑後，趙輔周低頭又在她唇角輕吻，才不舍離開了屋子。臨走，順手將昨夜帶回來的弓箭和箭支，又一並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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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於擔心他, 玉娘反倒更好奇他在戰場上是何模樣，“你動手之日，我可否去城樓上觀戰？”
大祁與大雩之間, 只隔了一條路。
站在城樓上，足以看清兩軍交戰的一幕。
“不可。”在她面前，趙輔周從未如此幹脆的拒絕過, 這次是個例外。
玉娘不強求, 微微點頭，可心下卻更好奇此事。
或許褚穹曾將趙輔周帶兵奪回寺景城一事，記了下來。若能去看看他所記的戰事, 想來也無需去戰場上。
等她用過午膳，趙輔周便帶著碗筷去了大營。
玉娘則是將趙輔周削好的樹枝放在水中浸泡, 轉而又去亭下喝著趙輔周帶回來的陳茶。亭下擺著一張棋盤, 但卻不見棋子。她翻箱倒櫃的將幾個屋子都找遍了，也沒能找到。
“奇怪，應當有棋子才對啊。”玉娘小聲嘟囔著從屋子裏出來。
院內日頭正盛, 艷陽下，樹上幾只鳥扇翅離枝, 蟬鳴刺耳。遠處傳來營中練兵的大喝聲，伴隨而至的，是西境熱風自耳邊呼呼吹過。
玉娘正站在房屋門口, 聽著這些聲音, 仰頭看向院內唯一的樹, 隱約可見樹上幾只鳥。
恰逢一只鳥扇翅離開，小小的身影在空中劃過, 猶如離弓之箭，消失在小院這片天空下。玉娘走出小院, 卻仍舊沒能再看見那只鳥的身影。
她低笑道：“還是離京好。”
即便此刻西境在打仗，可相比較京城中勾心鬥角，還是西境更令她覺得舒服。
“齊姑娘。”不遠處傳來喊聲。
褚穹一手拿著折扇擋在頭頂，另一手拎著半只野兔。下山時腳下不免急了些，連連幾步，身子前傾，腳下一時沒跟上——
眼見他要摔倒，玉娘近乎下意識喊：“小心！”
“砰！”
還是摔趴在地上。
玉娘倏地扭過頭，沒忍心看。
卻見褚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回頭望向身後山坡，“這山坡實在是……”
盯著不算陡的山坡，硬生生擠出兩字：“陡峭。”
折扇輕輕拍打身上的塵土，幹笑著朝玉娘走去。行至面前，將手中拿繩子綁起來的半只野兔遞上前，“此處方圓十裏都沒有集市，唯有去山上打獵才能吃些肉。今日獵得一只野兔，分給齊姑娘一半。”
玉娘看著那半只野兔，又看看他。
不算陡的山坡他都能摔趴下，瞧著並不像是個會打獵的，難不成是她看走眼了？
“這荒郊野嶺的，想要吃些肉實屬不易，公子還是將這野兔拿回去吧。”無功不受祿，她自然也不能平白的要了別人半只野兔。
況且，她自己也能上山獵得一只來。
“齊姑娘既是住在此處，往後咱們就是鄰居，姑娘無需與褚某這般客氣。”說著甚至還將手中野兔往前遞了遞，“姑娘快收下吧，褚某好不容易才送下山來的。”
誠摯的模樣看的玉娘心生猶豫，野兔又往前遞了遞，險些要直接塞她手裏。但顧及男女有別，不曾當真動手。
玉娘思前想後才接下。
正要同他說來日她去山上獵得野味，到時候也分他一些。
沒想到褚穹驟然來了句：“姑娘院中的棋盤不知賣不賣？倘若要賣，褚某願意出銀子買下來。”
合著是沖棋盤來的！
玉娘正低頭看手中野兔，頓時笑不出來了。擡頭看他，又將野兔遞了回去，“不賣。”
她自己還想學著下棋呢，憑什麽要賣？
“可姑娘看起來也不像是會下棋之人，留著也是無用，倒不如賣給褚某。”從荷包中掏出些碎銀子，“這些銀子足夠姑娘去嶠州城裏再買三個了。”
從此處到嶠州城裏足足有五十裏，且附近路段崎嶇難行，騎馬需得一個多時辰，他這如意算盤倒是打的夠響。
“褚公子怎麽不去買？”玉娘問。
褚穹面露窘態，將掌心中的碎銀子攥了攥，沖著大營努努下頜，“褚某還要留意著兩軍戰況，萬一褚某離開以後，兩軍交戰，又不曾被褚某記下來，豈不可惜？”
“況且齊姑娘應當不會下棋，既如此，留著棋盤也是無用？倒不如賣給褚某。”
不像會下棋之人……應當不會下棋……
這話聽起來莫名的刺耳。
玉娘低下頭看向身上。
她所穿仍舊是從京城帶來的衣衫，但來時卻只是挑了幾件粗布衣裙帶來，看起來與尋常農女無異。
可身上並未寫著“不會下棋”四字。
盡管她當真不會，可此刻也不願讓他將棋盤買了去。
況且這小院都不是他們的，棋盤就更不是了。難保這家人日後不會回來，到時候她私自將他人的棋盤賣了，這還得了？
“褚公子，這棋盤我實在不能賣給你。不過你若是想下棋，只管來就是了，正好我也有意學下棋。褚公子倘若不嫌棄，也可教教我。”
手中野兔又往前遞去。
“這野兔，公子拿回去吧。我若想吃，自會去山上獵來。”
“你會打獵？”褚穹一驚，一雙桃花眼在她身上來回滾了兩遭，似是在說“你怎麽可能會打獵呢”。
“會。”答的幹脆利落。
褚穹看著面前的野兔，小聲嘀咕一句：“早知你會打獵，我還買什麽野兔啊。”
他聲音小，以為僅有自己能聽見，可耳力極好的玉娘卻也聽了個清清楚楚。
原來是買的啊！
看來這附近應當是還有別的獵戶。
“這野兔公子拿回去吧。來日若是想下棋，只管來就是。不過我這並無棋子，需得等過幾日才能去嶠州城裏買來棋子。”
“巧了，褚某正好有棋子！”褚穹尷尬一笑，合起來的折扇輕輕敲打著掌心，眸光死死的盯著野兔。
帶回去嗎？有失風範。
不帶嗎？銀子買來的，他也好幾日沒開葷了。
猶猶豫豫的笑著，但終究還是客氣道：“這野兔就不必了，齊姑娘拿著吧。改日齊姑娘獵了野味，再分給褚某就好。”
“等下次，褚某再來將棋子帶來，到時就能教齊姑娘下棋了。”
玉娘也不再與他客氣，收下了野味，“好。”
怎麽還真收下了？
褚穹臉上的笑僵住，但也只能點點頭，腳下頗為不舍的慢慢挪動，“既如此，褚某就先回去了。”
臨走還不忘再看一眼野兔。
“褚公子。”玉娘忽地喊住他，“我可否用這野兔，換褚公子一句話？”
半只野兔換一句話？
褚穹分外好奇：“姑娘且問。”
“翊王殿下在戰場上，你可曾見過是什麽樣？”既然趙輔周不願讓她去看，她便只能是從此人口中問了。
此話一出褚穹面色猝然冷了下來，再無片刻前的散漫淡然，沒由來的嚴肅起來。折扇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掌心，像在思忖該如何說。
良久，他才幽幽開口：“如惡虎出山、斬盡殺絕，全無人性。”
輕輕嘆了口氣，他笑著感嘆：“萬幸他是大祁人，倘若他是大雩人，只怕大祁西境已經丟了。”
這樣的回答，聽的玉娘心中一梗。
所以趙輔周在戰場上，是這樣嗎？
“對了。”褚穹突然補上一句：“此人還不近女色。”
玉娘：“……”
當真是看人不準！
說趙輔周不近女色，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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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半只野兔在換得褚穹的回答後，便又給了他。當晚趙輔周留在大營遲遲不曾回來，派羅展前來給她送了吃食，但也不敢久留，匆匆又折返回去。
臨走，玉娘還特意叮囑他，讓趙輔周回來時給她帶一把弓和幾支箭。
羅展牢牢記在心中，到了軍營後忙去營帳中。趙輔周正為此番攻打大雩一事與幾人徹夜商談攻打之計，直到深夜，才算定下此事。
正欲離開，羅展忙跟上去。
“殿下，王妃說是讓殿下回去時帶一把弓和幾支箭。”
趙輔周明白玉娘是要上山打獵，輕嗯了聲，去營帳中拿著提早為她備好的弓箭與箭支，於無邊夜色下往小院去。但才剛走出來，就察覺到不對勁。
餘光瞥見一抹熟悉身影，他腳下卻不曾有片刻停歇。
“分明是我先遇到殿下的，殿下為何要娶她？難道就因為當初殿下被貶，是她陪在殿下身邊的？可那時我在西境，實在去不了，並非是我不願陪著殿下！”萬玨聲嘶力竭的喊著。
嗓音大，引的軍營中幾個將士都看了過來。
趙輔周駐足，卻遲遲不曾回過身。
萬玨還以為他當真是如此想的，沖上前去站在他面前，“從西境到東境太遠，我一個女子實在過不去，殿下若是為此事對我心生不滿，我便認了。如今我也不奢求做殿下的正妻，只要能做個側室，我便知足。”
大祁西境與北境女子多與京城女子不同，素來更大膽些。萬玨便是如此。
她看上的，勢必要用盡法子也要得到。
哪怕先委曲求全的得到！
見趙輔周還是不開口，萬玨更是拿兄長的死說事，“當年我兄長跟著殿下一起去戰場上廝殺，為了救殿下才慘死於大雩箭下，如今我家中只剩下我一人，殿下難道忍心不管我？”
陳年舊事，但卻是她一而再再而三留在趙輔周身邊的理由。
趙輔周這些年顧及她兄長一事，才懶得將人趕走。可如今不同了，他有了玉娘，身邊便不能再有別的女子。
“你兄長一死，朝廷給了恤金。”
“恤金又能如何？難道能換回我兄長的性命？”萬玨厲聲質問。
許是她嗓音太大，以至小院中的玉娘也聽得清楚。起身出門，就站在小院門口，黑夜中循著聲音望去。
趙輔周慵懶緩慢的嗓音響起，帶著股嘲弄，“如此說來，你嫁給本王，就能換回你兄長性命？”
站在院門前的玉娘聽到這話，險些笑出來。
他果真是半點也不懂得憐香惜玉。
一句話噎的萬玨答不上來，只得岔開話，“那翊王妃有何好的？不過就是一農女，殿下無非是感念這些年她陪著你罷了。倘若這些年是我陪在殿下身邊，殿下想必會……”
“生不如死。”
輕飄飄四個字，打斷了萬玨的話。
同厭惡之人待在一起，想想都覺生不如死、度日如年。
原不打算將話說的太絕，但如今萬玨還如此癡心妄想，他索性將二人之間的事統統說個明白。
“本王從不曾傾心於你，這些年你如此不知分寸，更是對你生出幾分厭惡。你前去碰了本王的衾被，本王都不願再用。”
“凡是你碰過的，本王都覺厭惡。”
萬玨傻眼，險些站不穩，卻硬是說不出話。
原來……他如此厭惡她嗎？
“可翊王妃她不過是個農女，她有何好的？難道殿下當真傾慕她？”
“本王也曾想過，玉娘有何好呢？”僅僅是喚著玉娘二字，他嗓音便不自覺的溫柔，口氣也是萬玨從不曾聽過的寵溺。
暗色下，他擡眼望向小院方向。
想到玉娘就在那間小院中，他便覺得心安，想去見她，想去將她擁入懷中，再肆無忌憚的同她纏綿。
良久，趙輔周才柔聲道：“在她面前，本王才覺自己是個活人，而非行屍走肉。”
“日後她若西去，本王也不獨活一日。”
沒有她的世間，他便再無半分留戀，是活是死於他而言都不重要了。
低笑聲溢出，無端帶著股自嘲，“玉娘很好，是本王配不上她。”
即便看不清他的神色，可萬玨也能感覺出來，他說話*7.7.z.l時，是笑著的，可又莫名的帶著股自卑。
他所有的溫柔，都給了那個女子。
她還不死心，自討沒趣的問：“倘若、倘若是翊王妃給殿下去折衾被、去收拾桌案、去……”
後面的話終究沒再問下去，也已然猜到他的回答。
“求之不得，但本王不舍得她做這些事。”趙輔周言畢繞過她，朝著小院走去。
正站在院外的玉娘也慢慢回了屋內，吹了燭火，掀開衾被躺下，裝著睡著的樣子。可卻再無困意，想的全然是他那句話。
——日後她若西去，本王也不獨活一日。
直到趙輔周盥洗好躺在她身邊，她仍舊不曾睡著，只是在身後之人胸膛貼上來時，脊背驟然一熱。泛著涼意的薄唇貼上她耳根，不出所料，轉瞬齒尖便輕輕磨著她的耳垂。
他如今是越發的喜歡咬她了。
好在只是輕輕的磨著，不敢當真下口。玉娘仍是裝著睡著，片刻後耳邊傳來他氣聲：“玉娘要長命百歲，與為夫一同白頭到老。”
玉娘心下正感動，不料他又似自言自語道：“也不知為夫年過半百時，腰會如何……”
玉娘嘴角一抽，險些驚出聲。
這就是不近女色？！！
褚穹對他到底是有何誤解？
大掌揉著她的手臂，不敢用力，只輕輕的揉捏。片刻後又往她腰間捏去，他似是仍不知她是醒著的，兀自言道：“過兩日需得去打仗，等這一仗結束，大雩就有的忙了，到時候便能歇息幾日。等為夫回來，帶著你去見姑母。”
察覺到他大掌還要往下，玉娘拉住了他的手，再也裝不下去。
翻了個身，靠在他胸膛上。她喃喃催促：“殿下明日一早還要去軍營，早些睡吧。”
“為何又喚殿下？”他委屈不已。
一時恍惚，竟又喊錯了！玉娘淡淡改口：“相公。”
“再喊一聲。”
“相公。”
“再喊一聲。”
“……夠了！”
玉娘擡手捂住他的唇，“快睡。”
趙輔周將她的手拉下來，不滿皺眉，“玉娘如今對為夫是越發沒耐心了，為夫離京前玉娘並非如此。”
離京前，她分明對她百般不舍。
怎的如今卻變了？難不成變心了？
“方才分開不足一月，玉娘就厭了為夫？”口氣中頗有幾分怨夫的味道。
不料玉娘卻猝不及防擡頭，咬上他喉結。
只聽趙輔周當即倒抽了口氣，難抑的喘息溢出，橫在她腰間的手臂將人箍得更緊。
正覆在他胸膛上的玉指，亦是不老實的鉆進他中衣裏面。但在觸碰前，玉娘卻還故意問他：“相公知道的，我身子還不能行男女之事，當真要我摸？”
也不知是從何時起，他喜愛被她摸。
倒像是僅僅是摸一摸，也能讓他心滿意足。
昨日在軍營中她便察覺他是何意，但卻蜷著手指不肯。今日看在他與萬姑娘劃清界限的份上，倒是也能同他親近些。
夜色下，他面色染紅。
足有一月不曾碰過她，此刻僅僅是被她如此撩撥，他便壓不住體內那股火。喑啞低喘著，摁下明明已經鉆進中衣裏，卻遲遲不肯碰他的手。
在行男女之事以外，他亦是貪戀她的觸碰。
極盡渴望，近乎癡迷。
小手隔著中衣被他摁著壓在腹上，大掌摁著她的後腦，吻上之前，只吐出一字：“要。”
夜色下，幹旱了數日的西境，也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雨打樹葉，鳥飛離枝。
屋內低喘聲綿綿不絕，饒是她再想收手，卻還是被他摁著手，抽也抽不出來。他啞著嗓音一次次誘哄，要她再多摸一摸。被他纏的沒法子，又不得脫身，玉娘只得次次縱容他。
可他卻不滿足於此，意有所指的試探：“玉娘，為夫輕些可好？”
玉娘登時明白他是何意，卻不信他這鬼話。
這登徒子，哪次不是要將她折騰的沒了力氣才罷休？這次也不會是例外。
“不成。”
“好玉娘……”
“相公不可重欲。”
玉娘愈發覺得褚穹所言，簡直是一派胡言。什麽不近女色？趙輔周與不近女色這四字之間，隔了足有萬重山。
他如今是太過重欲。
知道他不會善罷甘休，玉娘只得道：“玉娘身子還沒養好，相公疼我，再等等，可好？”
他到底還是在意她身子的，否則也不會等到今日也不曾碰她。此時有玉娘這般撒嬌，他又豈能拂了她的意？只得答應。
但還是不肯放開她的手，楞是無賴的纏著要她再多摸一摸。
即便到頭來難受的還是他，可他也甘之如飴……
天色漸亮，玉娘近乎一夜未眠。趙輔周卻是洗了冷水浴，一臉饜足的出門。但出了小院，又突然折返回來，途經昨夜拿回來的弓箭和利箭時，眸光一暗，腳下未停直奔屋內。
“吱呀”一聲，房門打開。
闊步去到床榻邊上，擡手撥開她額角碎發，低頭在她額頭輕吻，他柔聲道：“昨夜回來的遲了，弓箭和箭支都忘記帶回來。玉娘今日去營中拿，順道留在營中用膳。可好？”
玉娘昏昏欲睡，迷迷糊糊的點頭，察覺到被他握住的手，亦是下意識握緊，“好。”
趙輔周看著被她握住的手，莫名像是被她信任。指腹輕輕撫過她的指背，眉目間帶著柔情，卻無欲色。
僅僅是如此，他也覺很好。
“玉娘切不可忘了。”
“好。”
再三叮囑後，趙輔周低頭又在她唇角輕吻，才不舍離開了屋子。臨走，順手將昨夜帶回來的弓箭和箭支，又一並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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