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章 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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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5章 第 65 章
深夜, 暴雨如註。
雨滴砸在長廊上，濺起雨花。養心殿內，烈酒緩緩倒進酒杯, 伴隨著雨聲響起的還有落子聲。
饒是案上的奏折堆積如山，今日皇上也不願翻看一本。
端起倒好的酒，仰頭喝下, 目光從始至終都不曾離開棋局。他掌心中有一黑一白兩個棋子, 而棋盤上顯然是黑棋勢頭正盛。
指尖撚著白棋，落子。
皇上再次端起剛倒好的酒，手僵在空中, 遲遲不曾飲下，“周慈言, 今日這局你可看懂了？”言畢方才飲酒。
周公公彎下腰, 雙手端著酒壺，極盡謙卑道：“老奴愚鈍，只看透其中一二。”
“且說說看, 都看懂了什麽。”皇上饒有興趣，唇邊難得的掛著笑。手中的黑棋久久不曾落下, 只拿在指尖不停的翻轉。
周公公不敢不答，但又不敢盡數說透，只得挑取其中最易看懂的說：
“黑棋與白棋之間, 白棋接連吃下黑棋數子, 試圖將黑棋逼的無路可走。反之, 黑棋落子，看似是毫無章法, 實則卻早已經形成了一個陷阱。”
“而白棋深陷黑棋的陷阱中，但卻不自知。仍在想盡法子吃下黑棋留給他的那些無用棋子, 最終卻是被黑棋團團圍住，出不去、逃不掉。”
“如今局勢，勝敗已分。”
盡管這局棋，是皇上一人所下，但卻像是兩人在下。
更是能清楚看出來，黑棋與白棋所著眼的棋局局勢大不相同。
白棋更看重眼前，能多吃一子便多吃一子。而黑子看的是數步之後，寧可舍棄一子，也要將局布好。
“是啊，如今這棋局勝負已分，黑棋是贏定了。”皇上看著掌心中的黑棋，笑著嘆了口氣，卻滿是無力感，“它落在哪兒都不重要了，左右都是黑棋贏。”
窗外大雨滂沱，劈裏啪啦的聲音接連響起。屋內，案上擺著府衙今日送來的改口狀紙，還有十幾封信，全是昌王與那些大臣來往的書信，所言盡是要那些大臣想盡法子攔下送往北境的糧草。
而案上最為醒目的，當屬那身龍袍。
皇上將黑棋扔進棋盒中，轉而卻又拿起三顆白棋，似是意有所指道：“白棋，目光短淺、心浮氣躁、自以為是，只看眼前利。從他下的第一步棋就錯了，一步錯、步步錯。如此一個行事穩重之人，沒想到竟也跟他母妃一樣，沈不住氣。”
指尖落下一棋子，正是白棋。
“當初五皇子和太子還在時，朕鮮少留意他，只覺他性子倒是沈穩，行事也算頗得朕心。可自打五皇子和太子不在了，他便不再如往常那般沈穩。”
皇上低笑一聲，燭火下眼底盡是悲楚。
“他本不該只有如此實力。”
將棋局看了又看，他想了又想，才猶猶豫豫的又落下一顆白棋。
掌心中還剩下一顆白棋。
似如夜明珠般寶貴，久久不願再落子。
仿佛想要用這最後一顆棋子，挽救白棋的頹勢。
然而僅僅是白費力氣罷了。
周公公彎著腰又倒了杯酒，恰好皇上伸出手，端起酒杯。他輕聲問：“周慈言，你覺得這龍袍是何人放在昌王府的？”
“這……老奴不知。”周公公哪裏敢說，生怕一不小心就丟了性命。
“你怎會不知？”皇上撚著白棋，意欲落子。
然而卻在將要落子時，手腕突然僵在空中。剎那間，四周死靜，一切仿佛都變得恍惚，就連眼前這棋局，也變得模糊起來。
倒像是一場夢。
可這終究不是夢，白棋輕輕落下。
但即便是平白無故的多下了三顆白棋，也仍舊未能扭轉局勢。
他終究還是沒能救下白棋。
“龍袍是皇後命人放去的。”皇上擡眼看向那身龍袍，他比誰都清楚那身龍袍是何處來的。
正是他登基之前，那時最受寵的皇兄將此龍袍放在他府中，要借此害他。但卻被如今的皇後提早發現，這才連夜將那龍袍收起來。但那時無處可藏，更不敢隨意損毀，便一直收著。
沒想到陰差陽錯的竟然將龍袍留到了今日。
甚至又將此龍袍放在了昌王府。
雖是陷害，卻也是提醒。
她有意要讓他看到這身龍袍，似是也想讓他再回憶起往事。
思緒陷入回憶之中，皇上眼底難掩暗淡，“朕這一生，最對不住她。答應要將皇位傳給太子，也曾答應此生後宮只有她一人，到頭來……太子薨逝，後宮也不止她一人。”
“轟——”
窗外突然一道閃電劈下來，黑夜竟亮如白晝。屋內亦是驟然一亮，棋盤上死局赫然入目。
“周慈言。”皇上望著窗外。
周公公彎下腰，“老奴在。”
“當年朕對那幾個皇兄和皇姐趕盡殺絕，連其子嗣也未曾留下，此事難道當真是朕做錯了？”
再次看向桌上的棋局時，他渾身都似是添了幾分無力。
“朕對他們趕盡殺絕，列祖列宗定是覺得朕此舉乃是暴行，才會到如今又罰朕，保不住這些個皇子。”
剎那間，他仿佛僅僅是個父親。
眼睜睜看著幾個兒子與女兒接連離世，卻又無能為力，甚至還要眼睜睜的看著接下來這個兒子，被一步步的拉入深淵。
“太子、五皇子、如今的三皇子，還有八公主，朕都沒能保住他們。”
“……還有七公主，她寧可出家為尼，也不願留在皇宮中。她恨極了朕，才會寧願朕命人給她辦後事，也不願留下來。”
周公公只能勸道：“陛下還有四公主和六公主，九公主更是貼心。”
“四公主和六公主寧可前往南境建府，也不願留在京城。”皇上清楚她二人心中都有怨氣，與七公主一樣，怨他只知道權衡利弊，為此甚至不惜對他們三人的母妃以及娘家出手，逼得這三人的母妃終究是在後宮香消玉殞。
皇上低笑了聲，擡眼望向周公公，“皇上豈是那麽好當的？朝中大臣，朕需得平衡。後宮與前朝牽連甚廣，朕也要平衡。四境局勢，朕還是要平衡。這些年朕也不易，怎麽就沒人體諒朕呢？那三人只知道他們母妃心中郁結而死，難道朕就不難過？”
“朕待她們三人，也曾是情真意切！”
盡管與那三位妃子之間的情分，遠不如與皇後和裕妃之間的情分重，但到底是有幾分的。
至少那三人離世時，他也曾難過。
“幾位公主遲早會明白皇上的苦衷。”周公公安撫道。
皇上苦笑連連，輕輕擺手，“罷了，朕這個皇帝也做夠了。若非是那兩境打仗，朕倒是有意退位讓賢，當著太上皇，也好清閑兩日。”
說著便忍不住咳了起來。
“陛下！”
周公公忙放下酒壺，一手幫他順氣，可皇上咳得臉都憋紅了，卻也止不住咳嗽。
周公公嚇得急忙道：“老奴這就去請太醫來！”
然而他還沒走出一步就被皇上拉住了衣袖。
“朕沒事。”
皇上強壓下咳嗽聲，“沒事。”
他拿起周公公放下的酒壺，又倒了杯酒，問：“四公主和六公主，可曾入京？”
“不曾入京。二位公主如今都有了身孕，想來正在南境養胎。否則也不會連陛下的壽辰，也沒能趕來。”周公公道。
皇上陡然想起今年的壽辰。
今年四公主和六公主都不曾入京，唯有九公主送了壽禮，是一本經書。
“九公主這幾日可還好？”皇上問。
周公公點頭，“公主一切安好。”
皇上松了口氣，“那就好，朕如今就只有朝華這麽一個公主在身邊了，定要將她護好。”
頓了下，他又似是自言自語的重覆。
“定要將她護好！”
他救不了昌王，就不信還救不了九公主！
-
這場大雨近乎下了半夜，電閃雷鳴接連不斷。有人趁著雨夜入夢，但卻多的是難以入眠之人。
玉娘坐在小窗前，翻看著手中的書，不時擡眼看向窗外。直到天色擦亮，這場雨才停下來。她亦是生出了困意，但也僅僅是歇下不足一個時辰，便又醒了。
起床盥洗，看著院內積水，玉娘不禁感嘆：“這場雨若是下在西境，該多好。”
西境正值大旱，昨夜這場雨若是落在了西境，定然能將幹旱的農田澆透了。
輕霜也跟著感嘆：“唉，是啊。聽聞今年南境的雨水多，前兩日奴婢出門還聽那些百姓在說，今年南境只怕會有洪災。”
才剛從屋內出來的殷榮聽這話不禁皺起眉，她已經有些日子沒聽到南境的事了。沒想到再度聽到，卻是這等不祥之事。
西境大旱、南境若有洪災，倒像是天要亡大祁……
用過早膳，幾人都默契的去了廳堂，可卻都一言不發。他們都在等，等今日朝堂上能傳下來的信兒。
昌王昨日被查出來龍袍、與十幾位官員的書信往來、以及死牢中孫齊福的口供突然改口。這三者放在一起，今日文武百官勢必要在朝堂上逼皇上做個決斷。
只要他能答應嚴審昌王，將這些事查個清楚，昌王就難逃一劫！
但他若是不答應，便是寧死也要保住昌王！
水可載舟亦可覆舟，到時百官與百姓，只怕都會對朝堂失望。
但等著從朝堂上傳下來信兒的，卻不止是翊王府這些人。
清山庵上。
大雨過後，七公主手執紅纓槍，於樹下或刺或劈，一招一式，恍若敵人就在眼前。眉目間暴戾難壓，猶如掌心中的繭子，縱是這麽多年過去也仍在。
四公主和六公主站在屋檐下，看著她的招式，皆是沈默不語。
院外守著十幾個丫鬟、侍衛，就連山腳下也留有眼線。
直到七公主收了紅纓槍，六公主才惋惜道：“當年父皇若是肯讓七妹上戰場，想來七妹也定會是戰場上驍勇善戰的女將軍。同霍夫人一樣，當個大祁的女將軍。”
總好過當個公主，每日裏便是活在這些陰謀詭計中。
接過丫鬟遞過來的帕子，擦去額頭汗珠，七公主漫不經心道：“當年的事就莫要提了。如今守著八妹的牌位，我知足了。”
當年她本想去北境上戰場，當個女將軍。可皇上不準，言道她是大祁七公主，怎能如此胡鬧？八公主與她是雙生子，但二人的性子卻天差地別。她素來喜愛舞刀弄劍，但八公主卻性子極軟。
大抵是二人乃是雙生子的緣故，八公主極為明白她心中所想，便前去跪求皇上準她去北境戰場。
但不巧，那幾日正逢雨天，八公主在雨天跪了一天一夜。皇上卻仍舊不曾心軟，甚至不曾命周公公前去將她轟走，更是揚言：“讓她跪！朕倒是要看看她能跪到幾時！”
一天一夜的大雨，將八公主徹底淋病了。
她自幼身子弱，時常拿湯藥吊著。這一病，竟當真再也沒起來。
八公主病故後，皇上又將其母妃貶為嬪，言其竟連公主也照顧不好，連帶著其母妃的娘家也受到牽連。直到八年前，母妃心中郁結，薨逝於後宮，七公主才徹底決意要離開皇宮。
她寧可出家為尼，寧可皇室對外宣稱大祁七公主病故，也不願再留在那個吃人的皇宮裏一日。
錦帕擦拭著手中紅纓槍，眼底閃過不易察覺的不甘。七公主苦笑道：“八妹的性子，看著雖軟，但真若是拗起來，誰也勸不住她。”
當年她和母妃都沒能勸住八妹，才會害的她淋了場雨便一病不起。
她不止一次的想過，若是那時能攔下八妹，或許八妹就不會出事。
“這倒是。八妹那性子啊，我也常常拿她沒法子。”提及八公主，素來冷著臉的四公主也難得的擠出了笑。只是笑著笑著，便紅了眼。
六公主卻盯著眼前的七公主出神，“如今西境與北境都在打仗，七妹不想去？”
“大祁七公主已死，我如何去？難道還能死而覆生？”她這張臉，認識的人不多，卻也不少。
若是被認出來，她又該說自己是誰？
但凡七公主和八公主有一人活在這世上，她便能借其名，直奔戰場。
可惜，當年是她選的寧可讓皇室對外宣稱七公主已死，也不願留在皇宮。至於八妹，早就已經離世了，她自是更不可能借著“八公主”之名活在這世上。
“如今北境有霍家在，應當能守得住。西境才是真正的危急，倘若西境再退一步，後果不堪設想。不過西境有二皇兄，想必也能守住。”
七公主也唯有如此安撫自己。
“既如此，我上不上戰場，都一樣。”
錦帕收起，寶貝似的將紅纓槍收進了屋子裏。
六公主和四公主對視一眼，二人深知勸不住她，便不再多言。
院外的一侍衛突然跑進來，神色慌張，卻難掩喜意。行至二人面前，拱手道：“稟公主，西境捷報！嶠州寺景城，被翊王殿下帶兵奪回來了！”
屋內的七公主一怔。
握著紅纓槍的手驟然一緊。
可算是有件好事！
“有了這事，父皇只怕想不處置昌王都難。”四公主長舒了口氣，“就是不知這次三皇兄會是何下場。”
七公主收好紅纓槍後沖著那侍衛遞個眼神，侍衛忙退了出去。
今日沒有九公主在，三人開口無需繞彎子。七公主淡淡道：“此番若非是西境大戰，你二人定不會冒險扶持二皇兄。”
她如今無權無勢，只有一身武力，自是談不上扶持翊王。
可四公主與六公主不同。
這二人在京城留有眼線，就連朝堂上也有自己可用之人。至少還能為扶持翊王，出一把力。
“皇姐早就說了，逆境扶持二皇兄，順境扶持三皇兄。”但昌王沒趕上好時候，恰逢西境打仗，她二人自是要扶持翊王。
六公主一手撫上孕肚，笑的淒涼。
“扶持二皇兄也好，三皇兄也罷，我二人也不過是想求個安穩。”
三人慢慢坐在樹下的石凳上，石桌上擺著已經放涼的茶水。三人各端起一杯，四公主難得的露出笑。
她慢悠悠道：“當初是說過逆境扶持二皇兄、順境扶持三皇兄這樣的話。但後來朔哥一事，卻也讓我二人看明白了，三皇兄連自個親生子嗣都下得去手，我二人扶持他，只怕來日也不會有好下場。”
“既如此，何不冒險扶持二皇兄？”
但三人都清楚，翊王性情乖戾兇橫，行事一向是我行我素，取人性命便是手起刀落，從不手軟。當年聖上也曾言道，此人身上殺氣太重。
西境百姓更是稱其為活閻王。
三人雖不曾真正見過他在戰場上的模樣，但也隱隱猜的出來。
倒是不知這樣的人，來日登基，大祁又會是何模樣……
翊王將西境嶠州寺景城奪回來一事，不足半日便在京城傳開。玉娘得知此事時，亦是難掩激動。
“總算是奪回來了！”
當初趙輔周答應過她，只要將寺景城奪回來，便派人將她接過去。一想到二人將要見面，玉娘唇角便壓不住。
殷榮也感嘆：“是啊，西境總算是贏了一仗。等王妃前往西境，到時我也該離開了。”
耽擱了這些日子，她也該走了。
輕霜站在一旁，眸光在二人間徘徊一剎，緩緩低下了頭，不曾開口。這二人都離開京城，翊王府就又只剩下他們這些下人了。
盡管之前五皇子薨逝後，他們也是如此過來的。可如今想到又是如此，竟覺心中空落落的……
臨近午時，朝堂上的事情才傳出信兒來。聖上在群臣的跪求下，不得不答應準許刑部嚴審昌王，但也僅僅是刑部，而非是三司會審。
此事傳到翊王府時，恰好九公主趙朝華趕來。她進門便大喊：“皇嫂！你可知皇兄打了勝仗？”
一路小跑跨進了廳堂，地上的積水尚未徹底陰幹，浸濕了她的鞋襪。可趙朝華仍舊是一臉雀躍，“西境總算是贏了一仗，父皇這次定是要重賞皇兄！”
她坐在殷榮的對面，衣裙稍稍拉起，露出浸濕的鞋頭，輕輕晃動小腿。
“三皇兄也要被刑部嚴審，雖說不是三司會審，可刑部有林大人。此人素來是個倔脾氣，倘若當真查明三皇兄曾通敵叛國，定不會瞞報。”
像是怕屋子裏的幾人不知道她所說的林大人是誰，趙朝華還特意言道：“那位林大人，就是之前曾經調查朔哥一案的林薛林大人。”
這下玉娘徹底想起來了，“不過那位林大人只是刑部侍郎，萬一刑部尚書……”
“皇嫂放心，明日我便去找那位林大人，要他只管查就是了。倘若刑部尚書膽敢瞞報，讓他前去找我，到時候我自會給他撐腰。”提及林大人，連她自個都不曾留意到，她眼底竟奇異的亮了。
玉娘和殷榮對視一眼，二人含笑看向趙朝華。
“公主可有心儀之人？”殷榮猝不及防的問道。
趙朝華氣息一滯，臉色竟肉眼可見的紅了，甚至連耳根都是紅的。倒像是整張臉和脖頸，都擦了胭脂一般。
餘光掃了眼玉娘，趙朝華委屈巴巴的望過去，“此事我可否與皇嫂一人說？”
整個屋子裏的人都看出來了，她卻還要與玉娘單獨說，倒像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但玉娘還是點頭答應，讓其他人都退出去。
等屋子裏只剩下二人，趙朝華才小聲道：“實不相瞞，我是有心儀之人，是早幾年便放在心上的。至於是誰，倒是不便告知皇嫂。但今日既是問起了此事，我倒有一事相求，來日只怕需得皇兄皇嫂出手相救。”
“出手相救？”聽起來倒像是件大事，玉娘不禁犯起了嘀咕。
“是。”
趙朝華不願將那幾位公主供出來，只好換個說辭：“如今大祁西境與北境都在打仗，來日難保大雩和朔北不會借和親之名停戰。可如今大祁只剩下我一位公主，倘若能以我一人，換得其中一境平安無事，父皇定是會將我送去和親。”
“身為公主，我本不該、也不能拒絕為大祁出一份力。”
“可是……”
她低下頭，剩下的話即使沒說下去，玉娘也已經明白了。
若能以一位公主換來西境或是北境停戰，陛下想必是會答應此事。只怕百官、百姓也都會答應。
但大雩和朔北與大祁之間，積怨已久。
真若是將趙朝華嫁過去，定是生不如死。
“皇嫂，”趙朝華擡眼看她，嚅囁半晌才道：“皇兄最聽皇嫂的，只要皇嫂求皇兄莫要答應讓我和親，父皇便會聽皇兄的。”
她倏地擡起手，“我可發誓，只要皇嫂答應此事，來日我便幫皇嫂做事。”
玉娘忍不住笑了出來，她倒是不知道竟還能讓趙朝華幫她做事。
“倘若我要你助我離開京城呢？”
“離開京城？為何？”
“自是要與你皇兄和離。”
“和、和離？！”
趙朝華的手放下了，晃動的小腿也停下了。
她可不敢冒險做這事，真若幫著皇嫂與二皇兄和離，只怕二皇兄會先砍了她的腦袋。
“二皇兄性情雖是暴戾了些，可待皇嫂卻是極好的。皇嫂何必要與皇兄和離？”趙朝華疑惑卻也好奇。
玉娘避而不答，岔開話：“和親一事，改日我會同你皇兄說的。想必他也不會答應讓你去和親，邊疆的戰事到了如今的地步，再將你送去和親，不過是平白的搭上一條性命罷了。”
有了玉娘這話趙朝華才放心。
留在翊王府用過午膳，便匆匆離開了。
-
聖上準許刑部嚴審昌王，此事定下後，京城百姓都在暗中留意著此事。
玉娘卻在焦急的等著孫齊福的妻兒入京，她既是答應了孫齊福，就不會出爾反爾。但幸好孫齊福因改口供一事，斬首的日子延後，直到八日後才見到了妻兒。
有翊王的腰牌在，玉娘輕而易舉便將他的妻兒帶進去。但卻不敢離開，只在一旁聽著他們一家三口閑敘。
孫齊福口氣散漫輕松，不似是過幾日就要被斬首之人。
就連他夫人亦是笑著逗二人的孩子。
玉娘在不遠處聽著看著，目光不自覺的落在那孩子身上。兩歲的孩子口齒不清，但也認的孫齊福是他爹爹，咿咿呀呀的喊著爹。
每一聲，孫齊福都會應著。
她低下頭，目光看向平坦的小腹。與趙輔周成親這麽久，從始至終也沒個動靜，也不知她二人今生還會不會有子嗣。
直到獄卒前來催促，玉娘才不得不上前將孫齊福的妻兒帶走。
但就在她將要離開時，卻被孫齊福一把拉住了衣袖。
方才還談笑風生的男子，此刻卻紅著眼，帶著絲絲哭腔，低啞道：“我既是答應幫你做事，便不會出爾反爾。你發誓，你不會對我妻兒出手，否則我縱然是到了陰曹地府也不會放過你。”
玉娘竟當真舉起手，“倘若我敢忘恩負義對你妻兒出手，便叫我不得好死。”
“不過他二人若借此事前來威脅我，此事便另當別論。”
衣袖被慢慢松開，孫齊福沈聲道：“你且放心，我已叮囑我夫人，要她帶著孩子躲得遠遠的，定不會前去威脅你。”
他雙手扒著木樁，試圖探頭看向妻兒的背影。
但卻也僅僅看到一個獄卒的背影。
他終究沒能再多看妻兒一眼。
憋了許久的淚水再也忍不住，終究是哭了出來。
玉娘見狀將隨身帶來的錦帕遞上前，“眼下你這事尚且未能查明定下，你還要在這牢中多待些時日。倘若你命好，能多撐些日子，說不準能趕上北境和西境大勝。”
“到時候聖上定會大赦天下，你或許還能活下來。”
正哭的難過的孫齊福傻眼了。
等北境和西境大勝，這得等到何年何月去？
“多謝翊王妃寬慰，不過草民只怕是等不到那一日了。”
玉娘也猜不透西境與北境要打多久，但看如今這局勢，只怕三兩個月內是不會停了。
從死牢中出來，玉娘便將銀票遞給婦人，“這是答應的五百兩銀票，你收下這銀票後速速離京，最好是去東境。”
轉而又將腰間的荷包取下來。
“這包碎銀子你收著，路上能用。”
“多謝翊王妃。”
-
難得將孫齊福一事辦妥，昌王那邊也已然傳來信兒。刑部已然查明昌王吩咐從京城到北境的沿途官員，想法子阻攔徐二前去運送狼草。
此事證據確鑿，早早的呈到陛下面上。
如何處置尚未定下，但北境戰事急，昌王卻命官員想盡法子阻攔，單單是此事，皇上便不能輕饒了他，城中百姓亦是都在看著。
玉娘卻無心再去管此事。
她只知道昌王如今是再難翻身，即便是保住性命，只怕餘生也是要在牢獄中度過。
但眼下令她犯愁的卻是趙輔周竟不曾派人前來。
她莫名的不安，生怕他是出事了。
馬車停在翊王府門前，輕霜扶著她下馬車，二人一並朝著裏面走去。輕霜邊走邊說：“王妃倒也不必擔心，想來殿下定是這些日子在忙，才會不曾派人前來接王妃前往。”
路上玉娘同她說了心中擔憂，沒想到輕霜竟是安撫了她一路。直到這會兒回府，也還在安撫她。
進了院子，玉娘還不曾回屋去歇息，管家便一路小跑著上前。
“王妃，府中來人了。”他刻意的壓著嗓音。
玉娘還以為是趙輔周派來的人，頓時一喜，“何人？可是從西境來的？”
“不是，是大殥國的人。”
剎那間，玉娘方才揚起的唇角，登時落下。
許久不曾見過大殥國的人，此次再見，百裏巽像是比上次還要老幾歲。此刻坐在廳堂內，渾身上下都透著股頹喪。
他是來找翊王，想要在大祁這討些糧食。
可都來大祁這些日子了，也不曾拿到一粒糧食。
其他幾人都已經被他趕回去了，只剩下百裏巽還在大祁，實在不甘心就這麽離開。
“舅舅怎麽還沒回大殥國？”玉娘客氣的喚他一聲舅舅。
百裏巽忙站起身，“回王妃，糧食一事不曾辦妥，實在是沒臉回去。”
大殥國大旱，顆粒無收。這些日子，上上下下全靠捕魚為生，但還遠遠不夠。百姓多有餓死，更有甚者為了搶食，不惜動手取人性命。
長久沒有糧食終究不是法子，還是要在大祁這借些糧食。
知道上次大殥國調查的事情送遲了，沒能幫到翊王府。百裏巽卻也只能厚著臉皮言道：“上次王妃命我等前去調查翊王殿下一事，我等雖是不曾幫到殿下，但還是去查了。”
“還望王妃看在此事的份上，救大殥一命！”
玉娘給他變不出來糧食，她只知道大祁的糧食尚且不夠吃的。
但百裏巽到如今都不甘心離開，就這麽一直等著也不是法子。況且一再的來她面前相求，可見大殥國這些人，如今是見不到大祁聖上的。
看著百裏巽彎下的腰，玉娘面色微沈，“我倒有一法子能讓聖上見你，興許還會給大殥國糧食。不過大殥未必會答應。”
百裏巽心下一喜，忙道：“還請王妃賜教。”
“倘若大殥國並入大祁，自此以後便是大祁一州，改為大殥州。如此，聖上便不會不管。”玉娘亦是在看書時才想到這一法子，倒是不知是否可行。
並入？大殥州？
百裏巽冷笑，彎下的腰慢慢直起來，眼底也徹底冷了，“翊王妃當真是好計謀，不費一兵一卒，便要將我大殥國改為大殥州，還要將我大殥國並入大祁，好大的口氣！如此惡毒的計謀，大祁上下只怕再無第二人能想出來了！”
他一臉怒火，仿佛視玉娘為仇人。
玉娘早已料到他不會答應，甚至會為此*7.7.z.l事氣惱。
她不疾不徐道：“大殥尚且不如大祁一州之大，往年皆需前來朝拜，更是要將大殥的貢品送來。若大殥甘願並入大祁，來日貢品照舊，但大殥再有事，便可光明正大的求朝堂出手相幫。倒也無需再偷偷摸摸的來找翊王殿下。”
“況且如今大殥又逢大旱，莫說今日我如此勸你，縱是我不勸你，難道大殥便能度此危機？到時候，大祁還是一樣的不費一兵一卒，便能將大殥輕而易舉的收入囊中。”
她嗓音輕緩柔和，將局勢娓娓道來，一番話說的百裏巽無言以對，但心底怒火已然減半。
他比誰都清楚大殥如今的境遇，倘若大祁不出手相幫，只怕當真是撐不下去了。
但若要大殥並入大祁，這等大事，他做不了主。
“此事……我需得回去同陛下商量。”百裏巽口氣緩和許多。
玉娘低垂下眼簾，想了想又道：“倒是還有一法子。”
“倘若大殥能派人前去西境，繞到大雩背後，與翊王殿下前後夾擊，一同動手，如此便能從大雩手中搶些糧食。到時候，殿下雖不會盡數都給大殥，但定會分給大殥一些。”
百裏巽嘴角一抽。
繞到大雩背後，與翊王殿下一同出手，這法子他想都不敢想。畢竟如今的大殥，能找出來上戰場之人，少之又少。
他還是那句話：“此事我需得回去同陛下商量。”
兩個法子都不利於大殥，但也別無他法，誰讓如今大祁亦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呢。
等送走了百裏巽，昌王被貶為庶民一事，也被傳入府中。
聖上下旨，將其貶去南境崎州，府中妾室一並前往。明日啟程，侍衛護送，另派百名侍衛留在崎州看管昌王府上下，決不能放出宅院一人。
又命崎州知府嚴加看管，若是人跑了，唯他是問。
實則單單是運送糧草一事，依大祁律例，也該將昌王斬首。聖上終究還是想留他性命，將其貶為庶民，倒是輕罰了他。
玉娘和殷榮得知此事後，二人對視一眼。
得，輪到他被貶為庶民了！
竟與當年的翊王處境對調了。
“不過崎州是南境最小的一州，與東境接壤。此地道路崎嶇難行，高山聳立，將其留在崎州，倒是個不錯的去處。到時，我也好請家父出手，再多派些兵前去看管。”殷榮到底是南境人，對崎州的地貌格外熟悉。
聖旨都已經下了，玉娘即便是心有不滿，也只能如此了。
昌王一事定下，京城上下一夜之間，仿佛都靜了下來。百官與百姓皆是談不上為此事高興，但也都無話可說。
翌日清晨，昌王府上下被押送前往南境。玉娘與殷榮也都去了南城門外，親眼看著侍衛將昌王一行人帶出京城。
沒有馬車，沒有馬匹，需得走著去崎州。
可即便如此，昌王也還是全無半分落魄。今日出城，他甚至將發絲束起。
一身寬袖長衫，一如當初那個風光無限的昌王，仍是世人口中溫潤如玉的昌王。
可這還不足半年，他就被貶為庶民了。
玉娘看著昌王走出城門，他亦是看見了她。
腳下一頓，昌王緩步朝著她走去，兩側侍衛忙上前擋下他。
“本王——草民只是要與翊王妃說句話。”趙從諫皮笑肉不笑的看著兩側侍衛，即便是庶民，但一身貴氣仍在。
侍衛不敢強行攔他，只能放他前去。
昌王衣擺被風吹起，寬袖被他拉著拽著才不至於被吹開。相較於入獄前，他瘦了許多，仿佛一陣風便能將他吹的無影無蹤。
但還是步步走到玉娘面前。
他雙眸含著笑，卻猶如毒蛇般望著她，低啞著嗓音道：“入獄前，我曾派人四處找尋與翊王妃像的女子。翊王妃不如猜猜看，翊王會不會對那些女子動心？”
他以為玉娘聽到這事後，會大驚失色，亦或是生氣鬧怒。
可玉娘聽後卻只是神情淡漠的看著他，仿佛並未被他這話嚇到。她低聲道：“倘若我所料不錯，如今翊王殿下身邊便有你派去的人。”
“是。”
趙從諫低笑兩聲，頗為得意，“有勞翊王妃轉告翊王。如今，我不過是被貶為庶民，又不是被砍了腦袋。難保日後我不會是下一個翊王，到時候再次入京，我必不會再輸給他。”
言畢，身後的侍衛就連連催促，揚言還要趕路。
趙從諫不再同她多言，大笑著負手離去。笑聲隨風吹來，愈顯諷刺。
一行人陸陸續續的出城。
除了昌王府那些妾室一並被送去崎州，就連昌王妃的牌位也被其中一個丫鬟抱著，顯然是要將其牌位也一並帶去。
可玉娘分明記得，昌王妃在世時，昌王從不曾多看她一眼。
就連昌王妃離世，除了百裏家族所下那些藥的緣故，更多的便是她心中郁結。
換言之，說昌王妃的死是昌王一手促成的也不為過。
如今他倒是又裝起了深情，倒不知昌王妃泉下有知會作何想……
見玉娘盯著那些人離開的方向雙目失神，殷榮還以為她是在為那些女子的事擔憂，低聲道：“王妃不必擔心，翊王殿下心中既是只有王妃，必不會對那些女子動情。”
玉娘回過神，轉身朝著京城走去，“殷小姐多慮了。倘若他對旁的女子動情，我定不會死纏爛打。這翊王妃之位，我可拱手相讓，絕不留戀。”
她留戀的是趙輔周，而不是翊王妃這個位置。
但即便她再留戀趙輔周，也絕不會讓自己活成昌王妃和皇後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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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暴雨如註。
雨滴砸在長廊上，濺起雨花。養心殿內，烈酒緩緩倒進酒杯, 伴隨著雨聲響起的還有落子聲。
饒是案上的奏折堆積如山，今日皇上也不願翻看一本。
端起倒好的酒，仰頭喝下, 目光從始至終都不曾離開棋局。他掌心中有一黑一白兩個棋子, 而棋盤上顯然是黑棋勢頭正盛。
指尖撚著白棋，落子。
皇上再次端起剛倒好的酒，手僵在空中, 遲遲不曾飲下，“周慈言, 今日這局你可看懂了？”言畢方才飲酒。
周公公彎下腰, 雙手端著酒壺，極盡謙卑道：“老奴愚鈍，只看透其中一二。”
“且說說看, 都看懂了什麽。”皇上饒有興趣，唇邊難得的掛著笑。手中的黑棋久久不曾落下, 只拿在指尖不停的翻轉。
周公公不敢不答，但又不敢盡數說透，只得挑取其中最易看懂的說：
“黑棋與白棋之間, 白棋接連吃下黑棋數子, 試圖將黑棋逼的無路可走。反之, 黑棋落子，看似是毫無章法, 實則卻早已經形成了一個陷阱。”
“而白棋深陷黑棋的陷阱中，但卻不自知。仍在想盡法子吃下黑棋留給他的那些無用棋子, 最終卻是被黑棋團團圍住，出不去、逃不掉。”
“如今局勢，勝敗已分。”
盡管這局棋，是皇上一人所下，但卻像是兩人在下。
更是能清楚看出來，黑棋與白棋所著眼的棋局局勢大不相同。
白棋更看重眼前，能多吃一子便多吃一子。而黑子看的是數步之後，寧可舍棄一子，也要將局布好。
“是啊，如今這棋局勝負已分，黑棋是贏定了。”皇上看著掌心中的黑棋，笑著嘆了口氣，卻滿是無力感，“它落在哪兒都不重要了，左右都是黑棋贏。”
窗外大雨滂沱，劈裏啪啦的聲音接連響起。屋內，案上擺著府衙今日送來的改口狀紙，還有十幾封信，全是昌王與那些大臣來往的書信，所言盡是要那些大臣想盡法子攔下送往北境的糧草。
而案上最為醒目的，當屬那身龍袍。
皇上將黑棋扔進棋盒中，轉而卻又拿起三顆白棋，似是意有所指道：“白棋，目光短淺、心浮氣躁、自以為是，只看眼前利。從他下的第一步棋就錯了，一步錯、步步錯。如此一個行事穩重之人，沒想到竟也跟他母妃一樣，沈不住氣。”
指尖落下一棋子，正是白棋。
“當初五皇子和太子還在時，朕鮮少留意他，只覺他性子倒是沈穩，行事也算頗得朕心。可自打五皇子和太子不在了，他便不再如往常那般沈穩。”
皇上低笑一聲，燭火下眼底盡是悲楚。
“他本不該只有如此實力。”
將棋局看了又看，他想了又想，才猶猶豫豫的又落下一顆白棋。
掌心中還剩下一顆白棋。
似如夜明珠般寶貴，久久不願再落子。
仿佛想要用這最後一顆棋子，挽救白棋的頹勢。
然而僅僅是白費力氣罷了。
周公公彎著腰又倒了杯酒，恰好皇上伸出手，端起酒杯。他輕聲問：“周慈言，你覺得這龍袍是何人放在昌王府的？”
“這……老奴不知。”周公公哪裏敢說，生怕一不小心就丟了性命。
“你怎會不知？”皇上撚著白棋，意欲落子。
然而卻在將要落子時，手腕突然僵在空中。剎那間，四周死靜，一切仿佛都變得恍惚，就連眼前這棋局，也變得模糊起來。
倒像是一場夢。
可這終究不是夢，白棋輕輕落下。
但即便是平白無故的多下了三顆白棋，也仍舊未能扭轉局勢。
他終究還是沒能救下白棋。
“龍袍是皇後命人放去的。”皇上擡眼看向那身龍袍，他比誰都清楚那身龍袍是何處來的。
正是他登基之前，那時最受寵的皇兄將此龍袍放在他府中，要借此害他。但卻被如今的皇後提早發現，這才連夜將那龍袍收起來。但那時無處可藏，更不敢隨意損毀，便一直收著。
沒想到陰差陽錯的竟然將龍袍留到了今日。
甚至又將此龍袍放在了昌王府。
雖是陷害，卻也是提醒。
她有意要讓他看到這身龍袍，似是也想讓他再回憶起往事。
思緒陷入回憶之中，皇上眼底難掩暗淡，“朕這一生，最對不住她。答應要將皇位傳給太子，也曾答應此生後宮只有她一人，到頭來……太子薨逝，後宮也不止她一人。”
“轟——”
窗外突然一道閃電劈下來，黑夜竟亮如白晝。屋內亦是驟然一亮，棋盤上死局赫然入目。
“周慈言。”皇上望著窗外。
周公公彎下腰，“老奴在。”
“當年朕對那幾個皇兄和皇姐趕盡殺絕，連其子嗣也未曾留下，此事難道當真是朕做錯了？”
再次看向桌上的棋局時，他渾身都似是添了幾分無力。
“朕對他們趕盡殺絕，列祖列宗定是覺得朕此舉乃是暴行，才會到如今又罰朕，保不住這些個皇子。”
剎那間，他仿佛僅僅是個父親。
眼睜睜看著幾個兒子與女兒接連離世，卻又無能為力，甚至還要眼睜睜的看著接下來這個兒子，被一步步的拉入深淵。
“太子、五皇子、如今的三皇子，還有八公主，朕都沒能保住他們。”
“……還有七公主，她寧可出家為尼，也不願留在皇宮中。她恨極了朕，才會寧願朕命人給她辦後事，也不願留下來。”
周公公只能勸道：“陛下還有四公主和六公主，九公主更是貼心。”
“四公主和六公主寧可前往南境建府，也不願留在京城。”皇上清楚她二人心中都有怨氣，與七公主一樣，怨他只知道權衡利弊，為此甚至不惜對他們三人的母妃以及娘家出手，逼得這三人的母妃終究是在後宮香消玉殞。
皇上低笑了聲，擡眼望向周公公，“皇上豈是那麽好當的？朝中大臣，朕需得平衡。後宮與前朝牽連甚廣，朕也要平衡。四境局勢，朕還是要平衡。這些年朕也不易，怎麽就沒人體諒朕呢？那三人只知道他們母妃心中郁結而死，難道朕就不難過？”
“朕待她們三人，也曾是情真意切！”
盡管與那三位妃子之間的情分，遠不如與皇後和裕妃之間的情分重，但到底是有幾分的。
至少那三人離世時，他也曾難過。
“幾位公主遲早會明白皇上的苦衷。”周公公安撫道。
皇上苦笑連連，輕輕擺手，“罷了，朕這個皇帝也做夠了。若非是那兩境打仗，朕倒是有意退位讓賢，當著太上皇，也好清閑兩日。”
說著便忍不住咳了起來。
“陛下！”
周公公忙放下酒壺，一手幫他順氣，可皇上咳得臉都憋紅了，卻也止不住咳嗽。
周公公嚇得急忙道：“老奴這就去請太醫來！”
然而他還沒走出一步就被皇上拉住了衣袖。
“朕沒事。”
皇上強壓下咳嗽聲，“沒事。”
他拿起周公公放下的酒壺，又倒了杯酒，問：“四公主和六公主，可曾入京？”
“不曾入京。二位公主如今都有了身孕，想來正在南境養胎。否則也不會連陛下的壽辰，也沒能趕來。”周公公道。
皇上陡然想起今年的壽辰。
今年四公主和六公主都不曾入京，唯有九公主送了壽禮，是一本經書。
“九公主這幾日可還好？”皇上問。
周公公點頭，“公主一切安好。”
皇上松了口氣，“那就好，朕如今就只有朝華這麽一個公主在身邊了，定要將她護好。”
頓了下，他又似是自言自語的重覆。
“定要將她護好！”
他救不了昌王，就不信還救不了九公主！
-
這場大雨近乎下了半夜，電閃雷鳴接連不斷。有人趁著雨夜入夢，但卻多的是難以入眠之人。
玉娘坐在小窗前，翻看著手中的書，不時擡眼看向窗外。直到天色擦亮，這場雨才停下來。她亦是生出了困意，但也僅僅是歇下不足一個時辰，便又醒了。
起床盥洗，看著院內積水，玉娘不禁感嘆：“這場雨若是下在西境，該多好。”
西境正值大旱，昨夜這場雨若是落在了西境，定然能將幹旱的農田澆透了。
輕霜也跟著感嘆：“唉，是啊。聽聞今年南境的雨水多，前兩日奴婢出門還聽那些百姓在說，今年南境只怕會有洪災。”
才剛從屋內出來的殷榮聽這話不禁皺起眉，她已經有些日子沒聽到南境的事了。沒想到再度聽到，卻是這等不祥之事。
西境大旱、南境若有洪災，倒像是天要亡大祁……
用過早膳，幾人都默契的去了廳堂，可卻都一言不發。他們都在等，等今日朝堂上能傳下來的信兒。
昌王昨日被查出來龍袍、與十幾位官員的書信往來、以及死牢中孫齊福的口供突然改口。這三者放在一起，今日文武百官勢必要在朝堂上逼皇上做個決斷。
只要他能答應嚴審昌王，將這些事查個清楚，昌王就難逃一劫！
但他若是不答應，便是寧死也要保住昌王！
水可載舟亦可覆舟，到時百官與百姓，只怕都會對朝堂失望。
但等著從朝堂上傳下來信兒的，卻不止是翊王府這些人。
清山庵上。
大雨過後，七公主手執紅纓槍，於樹下或刺或劈，一招一式，恍若敵人就在眼前。眉目間暴戾難壓，猶如掌心中的繭子，縱是這麽多年過去也仍在。
四公主和六公主站在屋檐下，看著她的招式，皆是沈默不語。
院外守著十幾個丫鬟、侍衛，就連山腳下也留有眼線。
直到七公主收了紅纓槍，六公主才惋惜道：“當年父皇若是肯讓七妹上戰場，想來七妹也定會是戰場上驍勇善戰的女將軍。同霍夫人一樣，當個大祁的女將軍。”
總好過當個公主，每日裏便是活在這些陰謀詭計中。
接過丫鬟遞過來的帕子，擦去額頭汗珠，七公主漫不經心道：“當年的事就莫要提了。如今守著八妹的牌位，我知足了。”
當年她本想去北境上戰場，當個女將軍。可皇上不準，言道她是大祁七公主，怎能如此胡鬧？八公主與她是雙生子，但二人的性子卻天差地別。她素來喜愛舞刀弄劍，但八公主卻性子極軟。
大抵是二人乃是雙生子的緣故，八公主極為明白她心中所想，便前去跪求皇上準她去北境戰場。
但不巧，那幾日正逢雨天，八公主在雨天跪了一天一夜。皇上卻仍舊不曾心軟，甚至不曾命周公公前去將她轟走，更是揚言：“讓她跪！朕倒是要看看她能跪到幾時！”
一天一夜的大雨，將八公主徹底淋病了。
她自幼身子弱，時常拿湯藥吊著。這一病，竟當真再也沒起來。
八公主病故後，皇上又將其母妃貶為嬪，言其竟連公主也照顧不好，連帶著其母妃的娘家也受到牽連。直到八年前，母妃心中郁結，薨逝於後宮，七公主才徹底決意要離開皇宮。
她寧可出家為尼，寧可皇室對外宣稱大祁七公主病故，也不願再留在那個吃人的皇宮裏一日。
錦帕擦拭著手中紅纓槍，眼底閃過不易察覺的不甘。七公主苦笑道：“八妹的性子，看著雖軟，但真若是拗起來，誰也勸不住她。”
當年她和母妃都沒能勸住八妹，才會害的她淋了場雨便一病不起。
她不止一次的想過，若是那時能攔下八妹，或許八妹就不會出事。
“這倒是。八妹那性子啊，我也常常拿她沒法子。”提及八公主，素來冷著臉的四公主也難得的擠出了笑。只是笑著笑著，便紅了眼。
六公主卻盯著眼前的七公主出神，“如今西境與北境都在打仗，七妹不想去？”
“大祁七公主已死，我如何去？難道還能死而覆生？”她這張臉，認識的人不多，卻也不少。
若是被認出來，她又該說自己是誰？
但凡七公主和八公主有一人活在這世上，她便能借其名，直奔戰場。
可惜，當年是她選的寧可讓皇室對外宣稱七公主已死，也不願留在皇宮。至於八妹，早就已經離世了，她自是更不可能借著“八公主”之名活在這世上。
“如今北境有霍家在，應當能守得住。西境才是真正的危急，倘若西境再退一步，後果不堪設想。不過西境有二皇兄，想必也能守住。”
七公主也唯有如此安撫自己。
“既如此，我上不上戰場，都一樣。”
錦帕收起，寶貝似的將紅纓槍收進了屋子裏。
六公主和四公主對視一眼，二人深知勸不住她，便不再多言。
院外的一侍衛突然跑進來，神色慌張，卻難掩喜意。行至二人面前，拱手道：“稟公主，西境捷報！嶠州寺景城，被翊王殿下帶兵奪回來了！”
屋內的七公主一怔。
握著紅纓槍的手驟然一緊。
可算是有件好事！
“有了這事，父皇只怕想不處置昌王都難。”四公主長舒了口氣，“就是不知這次三皇兄會是何下場。”
七公主收好紅纓槍後沖著那侍衛遞個眼神，侍衛忙退了出去。
今日沒有九公主在，三人開口無需繞彎子。七公主淡淡道：“此番若非是西境大戰，你二人定不會冒險扶持二皇兄。”
她如今無權無勢，只有一身武力，自是談不上扶持翊王。
可四公主與六公主不同。
這二人在京城留有眼線，就連朝堂上也有自己可用之人。至少還能為扶持翊王，出一把力。
“皇姐早就說了，逆境扶持二皇兄，順境扶持三皇兄。”但昌王沒趕上好時候，恰逢西境打仗，她二人自是要扶持翊王。
六公主一手撫上孕肚，笑的淒涼。
“扶持二皇兄也好，三皇兄也罷，我二人也不過是想求個安穩。”
三人慢慢坐在樹下的石凳上，石桌上擺著已經放涼的茶水。三人各端起一杯，四公主難得的露出笑。
她慢悠悠道：“當初是說過逆境扶持二皇兄、順境扶持三皇兄這樣的話。但後來朔哥一事，卻也讓我二人看明白了，三皇兄連自個親生子嗣都下得去手，我二人扶持他，只怕來日也不會有好下場。”
“既如此，何不冒險扶持二皇兄？”
但三人都清楚，翊王性情乖戾兇橫，行事一向是我行我素，取人性命便是手起刀落，從不手軟。當年聖上也曾言道，此人身上殺氣太重。
西境百姓更是稱其為活閻王。
三人雖不曾真正見過他在戰場上的模樣，但也隱隱猜的出來。
倒是不知這樣的人，來日登基，大祁又會是何模樣……
翊王將西境嶠州寺景城奪回來一事，不足半日便在京城傳開。玉娘得知此事時，亦是難掩激動。
“總算是奪回來了！”
當初趙輔周答應過她，只要將寺景城奪回來，便派人將她接過去。一想到二人將要見面，玉娘唇角便壓不住。
殷榮也感嘆：“是啊，西境總算是贏了一仗。等王妃前往西境，到時我也該離開了。”
耽擱了這些日子，她也該走了。
輕霜站在一旁，眸光在二人間徘徊一剎，緩緩低下了頭，不曾開口。這二人都離開京城，翊王府就又只剩下他們這些下人了。
盡管之前五皇子薨逝後，他們也是如此過來的。可如今想到又是如此，竟覺心中空落落的……
臨近午時，朝堂上的事情才傳出信兒來。聖上在群臣的跪求下，不得不答應準許刑部嚴審昌王，但也僅僅是刑部，而非是三司會審。
此事傳到翊王府時，恰好九公主趙朝華趕來。她進門便大喊：“皇嫂！你可知皇兄打了勝仗？”
一路小跑跨進了廳堂，地上的積水尚未徹底陰幹，浸濕了她的鞋襪。可趙朝華仍舊是一臉雀躍，“西境總算是贏了一仗，父皇這次定是要重賞皇兄！”
她坐在殷榮的對面，衣裙稍稍拉起，露出浸濕的鞋頭，輕輕晃動小腿。
“三皇兄也要被刑部嚴審，雖說不是三司會審，可刑部有林大人。此人素來是個倔脾氣，倘若當真查明三皇兄曾通敵叛國，定不會瞞報。”
像是怕屋子裏的幾人不知道她所說的林大人是誰，趙朝華還特意言道：“那位林大人，就是之前曾經調查朔哥一案的林薛林大人。”
這下玉娘徹底想起來了，“不過那位林大人只是刑部侍郎，萬一刑部尚書……”
“皇嫂放心，明日我便去找那位林大人，要他只管查就是了。倘若刑部尚書膽敢瞞報，讓他前去找我，到時候我自會給他撐腰。”提及林大人，連她自個都不曾留意到，她眼底竟奇異的亮了。
玉娘和殷榮對視一眼，二人含笑看向趙朝華。
“公主可有心儀之人？”殷榮猝不及防的問道。
趙朝華氣息一滯，臉色竟肉眼可見的紅了，甚至連耳根都是紅的。倒像是整張臉和脖頸，都擦了胭脂一般。
餘光掃了眼玉娘，趙朝華委屈巴巴的望過去，“此事我可否與皇嫂一人說？”
整個屋子裏的人都看出來了，她卻還要與玉娘單獨說，倒像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但玉娘還是點頭答應，讓其他人都退出去。
等屋子裏只剩下二人，趙朝華才小聲道：“實不相瞞，我是有心儀之人，是早幾年便放在心上的。至於是誰，倒是不便告知皇嫂。但今日既是問起了此事，我倒有一事相求，來日只怕需得皇兄皇嫂出手相救。”
“出手相救？”聽起來倒像是件大事，玉娘不禁犯起了嘀咕。
“是。”
趙朝華不願將那幾位公主供出來，只好換個說辭：“如今大祁西境與北境都在打仗，來日難保大雩和朔北不會借和親之名停戰。可如今大祁只剩下我一位公主，倘若能以我一人，換得其中一境平安無事，父皇定是會將我送去和親。”
“身為公主，我本不該、也不能拒絕為大祁出一份力。”
“可是……”
她低下頭，剩下的話即使沒說下去，玉娘也已經明白了。
若能以一位公主換來西境或是北境停戰，陛下想必是會答應此事。只怕百官、百姓也都會答應。
但大雩和朔北與大祁之間，積怨已久。
真若是將趙朝華嫁過去，定是生不如死。
“皇嫂，”趙朝華擡眼看她，嚅囁半晌才道：“皇兄最聽皇嫂的，只要皇嫂求皇兄莫要答應讓我和親，父皇便會聽皇兄的。”
她倏地擡起手，“我可發誓，只要皇嫂答應此事，來日我便幫皇嫂做事。”
玉娘忍不住笑了出來，她倒是不知道竟還能讓趙朝華幫她做事。
“倘若我要你助我離開京城呢？”
“離開京城？為何？”
“自是要與你皇兄和離。”
“和、和離？！”
趙朝華的手放下了，晃動的小腿也停下了。
她可不敢冒險做這事，真若幫著皇嫂與二皇兄和離，只怕二皇兄會先砍了她的腦袋。
“二皇兄性情雖是暴戾了些，可待皇嫂卻是極好的。皇嫂何必要與皇兄和離？”趙朝華疑惑卻也好奇。
玉娘避而不答，岔開話：“和親一事，改日我會同你皇兄說的。想必他也不會答應讓你去和親，邊疆的戰事到了如今的地步，再將你送去和親，不過是平白的搭上一條性命罷了。”
有了玉娘這話趙朝華才放心。
留在翊王府用過午膳，便匆匆離開了。
-
聖上準許刑部嚴審昌王，此事定下後，京城百姓都在暗中留意著此事。
玉娘卻在焦急的等著孫齊福的妻兒入京，她既是答應了孫齊福，就不會出爾反爾。但幸好孫齊福因改口供一事，斬首的日子延後，直到八日後才見到了妻兒。
有翊王的腰牌在，玉娘輕而易舉便將他的妻兒帶進去。但卻不敢離開，只在一旁聽著他們一家三口閑敘。
孫齊福口氣散漫輕松，不似是過幾日就要被斬首之人。
就連他夫人亦是笑著逗二人的孩子。
玉娘在不遠處聽著看著，目光不自覺的落在那孩子身上。兩歲的孩子口齒不清，但也認的孫齊福是他爹爹，咿咿呀呀的喊著爹。
每一聲，孫齊福都會應著。
她低下頭，目光看向平坦的小腹。與趙輔周成親這麽久，從始至終也沒個動靜，也不知她二人今生還會不會有子嗣。
直到獄卒前來催促，玉娘才不得不上前將孫齊福的妻兒帶走。
但就在她將要離開時，卻被孫齊福一把拉住了衣袖。
方才還談笑風生的男子，此刻卻紅著眼，帶著絲絲哭腔，低啞道：“我既是答應幫你做事，便不會出爾反爾。你發誓，你不會對我妻兒出手，否則我縱然是到了陰曹地府也不會放過你。”
玉娘竟當真舉起手，“倘若我敢忘恩負義對你妻兒出手，便叫我不得好死。”
“不過他二人若借此事前來威脅我，此事便另當別論。”
衣袖被慢慢松開，孫齊福沈聲道：“你且放心，我已叮囑我夫人，要她帶著孩子躲得遠遠的，定不會前去威脅你。”
他雙手扒著木樁，試圖探頭看向妻兒的背影。
但卻也僅僅看到一個獄卒的背影。
他終究沒能再多看妻兒一眼。
憋了許久的淚水再也忍不住，終究是哭了出來。
玉娘見狀將隨身帶來的錦帕遞上前，“眼下你這事尚且未能查明定下，你還要在這牢中多待些時日。倘若你命好，能多撐些日子，說不準能趕上北境和西境大勝。”
“到時候聖上定會大赦天下，你或許還能活下來。”
正哭的難過的孫齊福傻眼了。
等北境和西境大勝，這得等到何年何月去？
“多謝翊王妃寬慰，不過草民只怕是等不到那一日了。”
玉娘也猜不透西境與北境要打多久，但看如今這局勢，只怕三兩個月內是不會停了。
從死牢中出來，玉娘便將銀票遞給婦人，“這是答應的五百兩銀票，你收下這銀票後速速離京，最好是去東境。”
轉而又將腰間的荷包取下來。
“這包碎銀子你收著，路上能用。”
“多謝翊王妃。”
-
難得將孫齊福一事辦妥，昌王那邊也已然傳來信兒。刑部已然查明昌王吩咐從京城到北境的沿途官員，想法子阻攔徐二前去運送狼草。
此事證據確鑿，早早的呈到陛下面上。
如何處置尚未定下，但北境戰事急，昌王卻命官員想盡法子阻攔，單單是此事，皇上便不能輕饒了他，城中百姓亦是都在看著。
玉娘卻無心再去管此事。
她只知道昌王如今是再難翻身，即便是保住性命，只怕餘生也是要在牢獄中度過。
但眼下令她犯愁的卻是趙輔周竟不曾派人前來。
她莫名的不安，生怕他是出事了。
馬車停在翊王府門前，輕霜扶著她下馬車，二人一並朝著裏面走去。輕霜邊走邊說：“王妃倒也不必擔心，想來殿下定是這些日子在忙，才會不曾派人前來接王妃前往。”
路上玉娘同她說了心中擔憂，沒想到輕霜竟是安撫了她一路。直到這會兒回府，也還在安撫她。
進了院子，玉娘還不曾回屋去歇息，管家便一路小跑著上前。
“王妃，府中來人了。”他刻意的壓著嗓音。
玉娘還以為是趙輔周派來的人，頓時一喜，“何人？可是從西境來的？”
“不是，是大殥國的人。”
剎那間，玉娘方才揚起的唇角，登時落下。
許久不曾見過大殥國的人，此次再見，百裏巽像是比上次還要老幾歲。此刻坐在廳堂內，渾身上下都透著股頹喪。
他是來找翊王，想要在大祁這討些糧食。
可都來大祁這些日子了，也不曾拿到一粒糧食。
其他幾人都已經被他趕回去了，只剩下百裏巽還在大祁，實在不甘心就這麽離開。
“舅舅怎麽還沒回大殥國？”玉娘客氣的喚他一聲舅舅。
百裏巽忙站起身，“回王妃，糧食一事不曾辦妥，實在是沒臉回去。”
大殥國大旱，顆粒無收。這些日子，上上下下全靠捕魚為生，但還遠遠不夠。百姓多有餓死，更有甚者為了搶食，不惜動手取人性命。
長久沒有糧食終究不是法子，還是要在大祁這借些糧食。
知道上次大殥國調查的事情送遲了，沒能幫到翊王府。百裏巽卻也只能厚著臉皮言道：“上次王妃命我等前去調查翊王殿下一事，我等雖是不曾幫到殿下，但還是去查了。”
“還望王妃看在此事的份上，救大殥一命！”
玉娘給他變不出來糧食，她只知道大祁的糧食尚且不夠吃的。
但百裏巽到如今都不甘心離開，就這麽一直等著也不是法子。況且一再的來她面前相求，可見大殥國這些人，如今是見不到大祁聖上的。
看著百裏巽彎下的腰，玉娘面色微沈，“我倒有一法子能讓聖上見你，興許還會給大殥國糧食。不過大殥未必會答應。”
百裏巽心下一喜，忙道：“還請王妃賜教。”
“倘若大殥國並入大祁，自此以後便是大祁一州，改為大殥州。如此，聖上便不會不管。”玉娘亦是在看書時才想到這一法子，倒是不知是否可行。
並入？大殥州？
百裏巽冷笑，彎下的腰慢慢直起來，眼底也徹底冷了，“翊王妃當真是好計謀，不費一兵一卒，便要將我大殥國改為大殥州，還要將我大殥國並入大祁，好大的口氣！如此惡毒的計謀，大祁上下只怕再無第二人能想出來了！”
他一臉怒火，仿佛視玉娘為仇人。
玉娘早已料到他不會答應，甚至會為此*7.7.z.l事氣惱。
她不疾不徐道：“大殥尚且不如大祁一州之大，往年皆需前來朝拜，更是要將大殥的貢品送來。若大殥甘願並入大祁，來日貢品照舊，但大殥再有事，便可光明正大的求朝堂出手相幫。倒也無需再偷偷摸摸的來找翊王殿下。”
“況且如今大殥又逢大旱，莫說今日我如此勸你，縱是我不勸你，難道大殥便能度此危機？到時候，大祁還是一樣的不費一兵一卒，便能將大殥輕而易舉的收入囊中。”
她嗓音輕緩柔和，將局勢娓娓道來，一番話說的百裏巽無言以對，但心底怒火已然減半。
他比誰都清楚大殥如今的境遇，倘若大祁不出手相幫，只怕當真是撐不下去了。
但若要大殥並入大祁，這等大事，他做不了主。
“此事……我需得回去同陛下商量。”百裏巽口氣緩和許多。
玉娘低垂下眼簾，想了想又道：“倒是還有一法子。”
“倘若大殥能派人前去西境，繞到大雩背後，與翊王殿下前後夾擊，一同動手，如此便能從大雩手中搶些糧食。到時候，殿下雖不會盡數都給大殥，但定會分給大殥一些。”
百裏巽嘴角一抽。
繞到大雩背後，與翊王殿下一同出手，這法子他想都不敢想。畢竟如今的大殥，能找出來上戰場之人，少之又少。
他還是那句話：“此事我需得回去同陛下商量。”
兩個法子都不利於大殥，但也別無他法，誰讓如今大祁亦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呢。
等送走了百裏巽，昌王被貶為庶民一事，也被傳入府中。
聖上下旨，將其貶去南境崎州，府中妾室一並前往。明日啟程，侍衛護送，另派百名侍衛留在崎州看管昌王府上下，決不能放出宅院一人。
又命崎州知府嚴加看管，若是人跑了，唯他是問。
實則單單是運送糧草一事，依大祁律例，也該將昌王斬首。聖上終究還是想留他性命，將其貶為庶民，倒是輕罰了他。
玉娘和殷榮得知此事後，二人對視一眼。
得，輪到他被貶為庶民了！
竟與當年的翊王處境對調了。
“不過崎州是南境最小的一州，與東境接壤。此地道路崎嶇難行，高山聳立，將其留在崎州，倒是個不錯的去處。到時，我也好請家父出手，再多派些兵前去看管。”殷榮到底是南境人，對崎州的地貌格外熟悉。
聖旨都已經下了，玉娘即便是心有不滿，也只能如此了。
昌王一事定下，京城上下一夜之間，仿佛都靜了下來。百官與百姓皆是談不上為此事高興，但也都無話可說。
翌日清晨，昌王府上下被押送前往南境。玉娘與殷榮也都去了南城門外，親眼看著侍衛將昌王一行人帶出京城。
沒有馬車，沒有馬匹，需得走著去崎州。
可即便如此，昌王也還是全無半分落魄。今日出城，他甚至將發絲束起。
一身寬袖長衫，一如當初那個風光無限的昌王，仍是世人口中溫潤如玉的昌王。
可這還不足半年，他就被貶為庶民了。
玉娘看著昌王走出城門，他亦是看見了她。
腳下一頓，昌王緩步朝著她走去，兩側侍衛忙上前擋下他。
“本王——草民只是要與翊王妃說句話。”趙從諫皮笑肉不笑的看著兩側侍衛，即便是庶民，但一身貴氣仍在。
侍衛不敢強行攔他，只能放他前去。
昌王衣擺被風吹起，寬袖被他拉著拽著才不至於被吹開。相較於入獄前，他瘦了許多，仿佛一陣風便能將他吹的無影無蹤。
但還是步步走到玉娘面前。
他雙眸含著笑，卻猶如毒蛇般望著她，低啞著嗓音道：“入獄前，我曾派人四處找尋與翊王妃像的女子。翊王妃不如猜猜看，翊王會不會對那些女子動心？”
他以為玉娘聽到這事後，會大驚失色，亦或是生氣鬧怒。
可玉娘聽後卻只是神情淡漠的看著他，仿佛並未被他這話嚇到。她低聲道：“倘若我所料不錯，如今翊王殿下身邊便有你派去的人。”
“是。”
趙從諫低笑兩聲，頗為得意，“有勞翊王妃轉告翊王。如今，我不過是被貶為庶民，又不是被砍了腦袋。難保日後我不會是下一個翊王，到時候再次入京，我必不會再輸給他。”
言畢，身後的侍衛就連連催促，揚言還要趕路。
趙從諫不再同她多言，大笑著負手離去。笑聲隨風吹來，愈顯諷刺。
一行人陸陸續續的出城。
除了昌王府那些妾室一並被送去崎州，就連昌王妃的牌位也被其中一個丫鬟抱著，顯然是要將其牌位也一並帶去。
可玉娘分明記得，昌王妃在世時，昌王從不曾多看她一眼。
就連昌王妃離世，除了百裏家族所下那些藥的緣故，更多的便是她心中郁結。
換言之，說昌王妃的死是昌王一手促成的也不為過。
如今他倒是又裝起了深情，倒不知昌王妃泉下有知會作何想……
見玉娘盯著那些人離開的方向雙目失神，殷榮還以為她是在為那些女子的事擔憂，低聲道：“王妃不必擔心，翊王殿下心中既是只有王妃，必不會對那些女子動情。”
玉娘回過神，轉身朝著京城走去，“殷小姐多慮了。倘若他對旁的女子動情，我定不會死纏爛打。這翊王妃之位，我可拱手相讓，絕不留戀。”
她留戀的是趙輔周，而不是翊王妃這個位置。
但即便她再留戀趙輔周，也絕不會讓自己活成昌王妃和皇後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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