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章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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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3章 第 63 章
昌王府上下被送入大牢的事, 不足一日就在京城傳開了。玉娘得知此事後，與殷榮一同站在屋檐下，望著陰沈的天, 陷入沈思。
良久，玉娘長長的嘆了口氣，感嘆：“皇後娘娘果真是聰慧。”
輕而易舉就將昌王送入大牢了, 盡管是數年前就已經做了準備, 但單單是從多年前就開始籌謀布局，就著實令人欽佩。
殷榮也輕聲感嘆：“姑母為太子表哥鋪好了路，可沒想到太子表哥竟然……世事無常, 誰又能說得準來日會如何呢？”
細雨飄落，隨風打在二人的臉上, 癢癢的。
二人誰也沒躲, 仍是站在屋檐下。
玉娘心中清楚，昌王遲早會被放出來。她唯有趁此時機，盡早找到姑母才能不被昌王威脅, 還要想法子困住昌王。但令她沒想到的是派出去的人足足在十日後，才入京前來稟報。更出乎意料的是兩位姑母都已經被趙輔周救下, 如今全都好好活著。
一並被帶入京的，還有趙輔周的信。
——姑母安康，玉娘無需掛心。為夫也好, 只是想玉娘罷了。
知曉姑母無事, 玉娘心中大石頭墜地。
至於趙輔周想她這事, 她也沒法子。
但草草兩句話卻仍是看的她眼含笑意，仔細將信收了起來。
“西境嶠州丟的那一城, 可奪回來了？”
才剛從西境回來的小廝忙道：“小的從西境回來時，殿下才剛到嶠州不足三日, 尚且不曾出手奪城，如今不知可曾動手。若是已經將寺景城奪回來，這等喜事想必早早的就會傳入京城了。”
倒也是！玉娘擡起頭，見輕霜正急匆匆的走來，她也跟著站起身，“這些時日你們幾個人也都累了，先回去歇息。若是還有別的事，明日再說也不遲。”
“是。”
輕霜已然走到門口，催促：“王妃，馬車套好了，還是早些去吧，再不去就來不及了。”
事關西境七位將軍被冤枉一事，盡管其中四位將軍的冤情已然查明，但仍需經三司會審，翻案後又經陛下準許官覆原職，攏共用了十日才徹底將此事辦妥。
四人之中，其中一人正是洪世仰已故父親。人死不能覆生，只能追封，但追封仍無法彌補，最終又賞了些銀子。
從兵部手中接過任職文書後，洪世仰不願再多耽擱，意欲今日離京趕赴西境。
玉娘早就說了要去送他，忙將趙輔周的信送去正室收好，帶著輕霜與殷榮一同趕赴西城門。到的時候，陳珞與薛墨已經在城門前了。
洪世仰仍舊著一身粗布衣衫，背上背著包袱，一手牽著馬匹。
見玉娘幾人下了馬車，洪世仰沖她規規矩矩的行禮：“見過翊王妃。”
從輕霜手中接過備好的包袱，玉娘將其遞上前，“此去西境路遠難行、人多眼雜，這裏面裝了些碎銀子和衣裳，洪公子路上能用得著。”
盡管皇上賞賜了銀子，但皆是銀元寶。出了京城，路上用銀元寶未免太過惹眼。用碎銀子與銅板，才是最合適的。
見洪世仰猶豫，玉娘又打趣似的問：“洪公子莫不是瞧不上碎銀子？還是嫌我翊王府寒酸，竟只給些碎銀子？”
陳珞也跟著勸道：“當年陳某入京趕考，也曾收過翊王妃所贈銀兩。如今洪公子倒也無需客氣，終有一日，這人情能還上。”
這二人的輪番勸說，洪世仰只好接下，“多謝翊王妃。”
“舉手之勞，洪公子無需客氣。”
一想到他將要去西境戰場，玉娘叮囑之言在口齒間流轉，終究只輕聲道一句：“西境戰亂，洪公子珍重。”
洪世仰爽朗一笑，倒像是比前來送行幾人的神色還要輕松，“我無需上戰場，過些時日應當又會入京，這些日子就有勞諸位將另外三位將軍的舊案查明。若能翻案，那就再好不過。”
“如若不能翻案，洪某也無話可說。”
陳珞明知那三*7.7.z.l人翻案怕是難了，但仍是點頭答應，“我等定然竭盡所能。”
“有陳大人這話，洪某也能跟他們幾人交差了。”仰起頭看向頭頂略顯陰沈的天空，低頭時沖幾人抱拳，“時辰不早了，諸位，送君千裏終須一別。”
隨著幾人接連響起的“珍重”聲中，洪世仰翻身上馬，沖著眾人抱拳道：“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幾人此起彼伏的嗓音響起。
手中馬韁繩輕輕一扯，身下的馬像是有靈性般，調轉馬頭朝西去了。
馬蹄聲沈悶響起，猶如一顆顆石頭，砸向幾人心底。玉娘恍惚間像是又看見了趙輔周離京那日，不覺間他已經離京快半月了。
幾人折返回城內，卻都默契的不曾上馬車，慢悠悠往前走。
薛墨眸光始終盯著正前方的耀林大街，隱含幾分期許，“聽聞今日徐二將軍又要前往北境運送糧草。不過此次陛下吩咐付大人一同前往，下次就由付大人一人帶隊前去運送糧草了。”
北境襄州戍邊將軍育有三子：徐塵緣、徐塵起、徐塵散。
徐二將軍正是徐塵起，其上有兄長，下有三弟，那二人皆是在北境禦敵。但其兄長徐塵緣於數日前戰死沙場，此事傳入京城，三日後便是其下葬之日。
聖上下旨追封徐家長子為綏襄將軍，官至三品，又賞其妻兒白銀千兩。
“叮叮~~”
銅鈴聲響起，幾人紛紛看向耀林大街。
正是徐二與付大人前往北境運送糧草的隊伍，身後牛車跟著，上面裝滿了糧草。
隨著銅鈴聲漸漸弱下來，幾人也已經走到耀林大街的岔路路口。正巧看著運送糧草的隊伍，往北城門去。
巧的是懷德侯府的馬車，亦是從北而來，擦肩而過時，四周百姓議論紛紛。
眾人皆知懷德侯府趕赴北境，是為了將其長子接回來。這幾日百姓皆稱其是為貪生怕死之輩，即便是此刻，四周百姓也在不住的議論起來，聲音也逐漸大了起來。
坐在馬車內的懷德侯面色陰沈，只去了一趟北境，再回來，他倒像是老了十歲。
饒是年輕時在戰場上待過足足七年之人，此刻想起北境所見，亦是忍不住膽戰心驚。
北境戰場說是血流成河，也不為過。
這一戰，朔北來勢洶洶，似有不滅大祁絕不退兵的氣勢！
北境如此，西境想來也不會好過。
懷德侯聽著馬車外百姓所言，搭在雙膝上的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膝蓋。若非年事已高，他寧可親上戰場，可終究是舍不得自家兒子上戰場。
馬車外，隨著眾人的謾罵聲，懷德侯府的馬車仍就朝侯府駛去。
薛墨低聲道：“聽聞懷德侯要帶著妻兒老小前往東境。他倒是會選，如今四境之中，唯有東境最安穩。”
陳珞笑笑，“人各有志，懷德侯一心求安穩，本就無錯。”
言畢轉而看向玉娘與殷榮。
“禦史臺還有諸多事要處理，今日不便送王妃與殷小姐回府。日後王妃若是有事，派人前來禦史臺尋我就是。”
“好。”
-
細雨淅淅瀝瀝的又下了起來，添幾分涼意。泥土香縈繞在鼻尖，玉娘單手撩起帷簾，望向外面，伸出手，掌心落了幾滴雨。
車廂內似也被吹進來幾滴雨，潮意彌漫。
她雙目失神的盯著窗外的手，慢吞吞道：“五皇子通敵叛國一事，你二人知道嗎？”
“五皇子？”輕霜驚呼。
“通敵叛國？”殷榮不可置信道。
玉娘將手收回來，錦帕擦去掌心中的雨水，“是那日我入宮前去狀告昌王通敵叛國時，周公公不小心……”
頓了下，口氣突然篤定。
“不，那日周公公是故意說出來的。”
周公公跟在皇上身邊多年，素來是皇上一個眼神，便能猜透其心思。此人絕不會是無心說出這話，倒像是在刻意與她說起此事。
“周公公難不成是要讓我等將昌王這罪名坐實了？”玉娘大膽猜測。
殷榮若有所思道：“聖上最不能容忍通敵叛國一事，若是將此事坐實了，昌王殿下斷然沒有活路。周公公跟在聖上身邊幾十年，定然不敢輕易說出五皇子一事，說不準此事是聖上示意……”
後面的話，她沒敢再說下去，但玉娘與輕霜都已然猜出來了。
但昌王是皇上的子嗣，難道他當真有意要除掉昌王？細思之下，玉娘更覺毛骨悚然。
尤其是想到五皇子被押入南城死牢的當晚，死牢大火。
此事未免也太巧了。
“南城死牢大火那晚，難道一個活口都沒留下？”玉娘莫名覺得五皇子一事，沒那麽簡單。
殷榮搖搖頭，“沒有。”
二人對視，愈發篤定五皇子一事詭異。
五皇子之死，對外稱是他派人刺殺太子，致使太子薨逝，才將其押入死牢。可偏偏就是南境大將軍帶兵入京的當晚，五皇子被押入死牢，恰好就在那夜南城死牢走水。
但如今周公公卻說五皇子通敵叛國。
這事倒是愈顯蹊蹺。
“會不會……”
玉娘刻意壓低嗓音：“太子薨逝，會不會並非是五皇子派人動的手？”
說起此事，殷榮豁然想起年前審問一事，“此事父親也覺得怪。據他所知，五皇子派人刺殺太子一事，是聖上派人前去審問，不足兩日就查明了。”
“這等大事，按理說該三司會審。至少不該是聖上派人前去審問，更不會是兩日就查明。”
牽扯到太子和五皇子這兩位皇子，又怎會那麽輕易查明？
玉娘越聽越覺得有一人可疑，“該不會是聖上他……”
“可虎毒不食子！”
殷榮顯然不敢相信玉娘的猜想，“況且，據我所知，這些皇子中，陛下最是疼愛五皇子。他定然不會對五皇子出手。”
“但五皇子通敵叛國，陛下豈能留他？與其等著他人將此事查明，再公之於眾，素來在意皇家顏面的聖上，定然是要先下手為強。”
一番說辭，殷榮似是也起了疑心。
馬車內徹底靜下來，輕霜嚇得吞了下口水，更覺不寒而栗。
直到回了翊王府，三人都不曾再多議論此事。
玉娘更是被這一路的猜測驚到。
她不信虎毒不食子，否則她的爹娘為何會有意將她賣了？
倘若昌王肯給她爹娘一百兩銀子，那二老只怕連取她性命一事也做得出來。
-
可出乎意料的，當天晚上，玉娘都要歇下了，府外家丁卻突然送來一封信。信封上未寫一字，掏出裏面的紙張，寥寥數語，卻看的玉娘急忙起身走出去。
“這信是何人送來的？”打開房門的剎那急切詢問。
站在正室屋外的家丁低著頭，“回王妃，小的也不知道那人是誰，只知道來者是個男子，穿著鬥篷，帽子遮住了臉，實在是看不見是何模樣。”
難道是周公公？
可他此時難道不該是在皇宮嗎？怎會來翊王府送信？
察覺到輕霜與家丁都在盯著她手中信時，玉娘又淺笑解釋：“這信是我老家一位叔伯送來的，要借些銀子，許是臉皮薄，竟也沒入府。”
“我還想著見他一面，既是走了也就算了。”
“下次那人若是再來，定要將人攔下。”
“是。”
玉娘拿著信折返回屋內，輕霜一並跟進來。見玉娘直接走去燭火前，取下燈罩，將手裏的信點燃，輕霜急忙沖上去。
“王妃為何要將信燒了？”
“留著也是無用。”
玉娘眼看著那封信燒的徹底，焰火似也染紅了她的眼眸，一如當初在山林間殺紅了眼的她，“你回去歇息吧。”
“是。”
身後房門被關上，輕霜的腳步聲愈來愈遠。玉娘將燃盡的信仍在火盆裏，眼睜睜看著那封信燒的只剩下灰燼。
傾身吹滅燭火，屋內漆黑一片。
她擡手握住脖頸間懸掛的玉佛，“祖母素來教玉娘向善，但事到如今，玉娘不得不除掉一人。祖母在天有靈，求祖母保佑。”
-
彼時，清山庵。
一間小屋，桌上擺著四杯清茶。燭火輕輕晃動，映照的四人嬌容平添幾分溫柔，卻仍舊難掩眼底狠戾。門前站著數位丫鬟、侍衛，個個腰間別著匕首。
四公主撫著孕肚，細長柳眉微微下壓，清冷嗓音幽幽開口：“西境和北境都在打仗，三皇兄還想著爭奪皇位，蠢貨！”
身旁同樣孕肚挺起的六公主冷笑，唇角微微揚起，慢吞吞道：“他素來是個糊塗的，又沈不住氣。父皇才同他說了，日後會將皇位留給他，他便宴請百官，父皇怎會不氣？難怪當時太子和五皇子還在人世時，父皇不曾將他放在眼裏。”
“如今看來，若非是那二人離世，哪裏能輪到他來爭奪皇位？”
七公主一身僧衣，面無表情，慢條斯理的吐出一句：“留著也是無用，殺了吧。”
在清山庵這麽多年，她仍是一身殺氣難掩。
九公主瞳仁一顫，“那可是皇兄啊，怎能——”
一記冷眼掃過來，趙朝華再不敢說話，慢慢低下頭。
七公主冷聲質問：“不能文，又不能武，子嗣也保不住，整日裏就知道納妾。你且說說，留他何用？”
三言兩語說的趙朝華更不敢出聲，但想了一瞬，卻還是忍不住勸道：“可大祁皇室如今就只剩下二皇兄和三皇兄了，萬一三皇兄沒了，二皇兄再戰死沙場，日後這皇位可怎麽辦？”
她低著頭，不曾看見另外三人聽這話彼此對視一眼，眼底難掩嗤笑。
“怎麽，”尾音微揚，四公主意有所指道：“大祁皇位難道不能傳給公主？”
“傳給公主？”趙朝華倏地擡眼，錯愕不已。
六公主附和：“就是。即便到時我等不要這皇位，只要翊王妃有孕，此人腹中子嗣無論是男是女，我等都能扶他登基。有我三人助他，又有皇後娘娘和西境將士在，那孩子縱然是尚未滿月，皇位也能坐穩。”
她羽睫輕垂看著孕肚，一手輕輕撫著。
“不過，九皇妹如此心善想保三皇兄一命，倒不如先猜猜看朔北和大雩，哪個會先派使者前來，求娶大祁公主？”
四公主聞此言唇角一勾，眼眸似如毒蛇般睨著趙朝華。見她仍是一臉茫然，就知道她定然不曾想過和親一事。
她故意問：“九皇妹再猜猜看，到時候父皇會派何人前去和親？”
雖是問話，可那眼神卻似是在說——只能是你。
趙朝華已是被二人這話嚇得面色泛白，她從沒想過和親，更是不敢想她會被送去和親。
大雩和朔北都與大祁打仗多年，她只怕嫁過去就沒命了。
“以三皇兄的性子，定會將九皇妹送去和親。”
七公主一手端起面前的茶水，鼻腔中溢出冷笑，“九皇妹如此糊裏糊塗的過一生，倒也不錯。”
趙朝華自幼便知道她們三人時常待在一起，四公主和六公主尚未出嫁時，她便時常粘著這三人，但終究沒能學會這三人身上的狠戾與聰慧。
到如今才徹底明白，她好似遠不如這三人通透。
“我……我不願和親。”她支支吾吾道。
四公主和六公主對視一眼，暗藏狡黠。
七公主直言道：“此事由不得你做主。不過你若能求得翊王府護你，日後興許不會讓你前去和親。”
“難道皇姐要我幫著翊王府除掉三皇兄？”血濃於水，趙朝華從來沒敢想過對三皇兄出手。
不料那三人卻忽地一同看向她。
即便不開口，可眼神卻都似是在說：愚不可及。
“到底是九皇妹幫著翊王府，還是九皇妹在幫著自個？你好好想想吧。”三人之中勉強算得上好性子的六公主，此刻都是一副懶得與她多費口舌的模樣。
“我等都不敢說是在幫著翊王府，你倒是好大的口氣！此話，如今連皇後娘娘只怕也不會說！”四公主扶著孕肚，明顯能感覺到腹中子嗣在動。
雙手撐著扶手慢慢起身，扶著腰轉而朝門口走去。
“大祁到了今日，誰不是自保為先？”
六公主也跟著起身，偏過頭，餘光望向呆坐在桌前的趙朝華，“大祁公主，若不能自保，與傀儡無異。九皇妹如今既已及笄，也該明白，皇室也好、黎民百姓也罷，終究是要自保。”
“等他人前來保你，無異於是等著天上掉餡餅。”
二人打開房門，一同走了出去。
細雨飄落，周圍的丫鬟侍衛撐傘跟上，二人帶著可用之人浩浩蕩蕩下山。
清風吹拂，衣衫被吹開時，有孕之人腰間匕首露出。
貼身丫鬟亦是如此，一手撐傘，一手摁在匕首上。
於夜色下，相攜前行。
小屋內，七公主看著仍是眼眸染紅的趙朝華，嗓音放軟，“忠言逆耳，二位皇姐也是為你好。你若還如今日這般糊塗，定會被送去和親。九皇妹好好想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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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王府上下被送入大牢的事, 不足一日就在京城傳開了。玉娘得知此事後，與殷榮一同站在屋檐下，望著陰沈的天, 陷入沈思。
良久，玉娘長長的嘆了口氣，感嘆：“皇後娘娘果真是聰慧。”
輕而易舉就將昌王送入大牢了, 盡管是數年前就已經做了準備, 但單單是從多年前就開始籌謀布局，就著實令人欽佩。
殷榮也輕聲感嘆：“姑母為太子表哥鋪好了路，可沒想到太子表哥竟然……世事無常, 誰又能說得準來日會如何呢？”
細雨飄落，隨風打在二人的臉上, 癢癢的。
二人誰也沒躲, 仍是站在屋檐下。
玉娘心中清楚，昌王遲早會被放出來。她唯有趁此時機，盡早找到姑母才能不被昌王威脅, 還要想法子困住昌王。但令她沒想到的是派出去的人足足在十日後，才入京前來稟報。更出乎意料的是兩位姑母都已經被趙輔周救下, 如今全都好好活著。
一並被帶入京的，還有趙輔周的信。
——姑母安康，玉娘無需掛心。為夫也好, 只是想玉娘罷了。
知曉姑母無事, 玉娘心中大石頭墜地。
至於趙輔周想她這事, 她也沒法子。
但草草兩句話卻仍是看的她眼含笑意，仔細將信收了起來。
“西境嶠州丟的那一城, 可奪回來了？”
才剛從西境回來的小廝忙道：“小的從西境回來時，殿下才剛到嶠州不足三日, 尚且不曾出手奪城，如今不知可曾動手。若是已經將寺景城奪回來，這等喜事想必早早的就會傳入京城了。”
倒也是！玉娘擡起頭，見輕霜正急匆匆的走來，她也跟著站起身，“這些時日你們幾個人也都累了，先回去歇息。若是還有別的事，明日再說也不遲。”
“是。”
輕霜已然走到門口，催促：“王妃，馬車套好了，還是早些去吧，再不去就來不及了。”
事關西境七位將軍被冤枉一事，盡管其中四位將軍的冤情已然查明，但仍需經三司會審，翻案後又經陛下準許官覆原職，攏共用了十日才徹底將此事辦妥。
四人之中，其中一人正是洪世仰已故父親。人死不能覆生，只能追封，但追封仍無法彌補，最終又賞了些銀子。
從兵部手中接過任職文書後，洪世仰不願再多耽擱，意欲今日離京趕赴西境。
玉娘早就說了要去送他，忙將趙輔周的信送去正室收好，帶著輕霜與殷榮一同趕赴西城門。到的時候，陳珞與薛墨已經在城門前了。
洪世仰仍舊著一身粗布衣衫，背上背著包袱，一手牽著馬匹。
見玉娘幾人下了馬車，洪世仰沖她規規矩矩的行禮：“見過翊王妃。”
從輕霜手中接過備好的包袱，玉娘將其遞上前，“此去西境路遠難行、人多眼雜，這裏面裝了些碎銀子和衣裳，洪公子路上能用得著。”
盡管皇上賞賜了銀子，但皆是銀元寶。出了京城，路上用銀元寶未免太過惹眼。用碎銀子與銅板，才是最合適的。
見洪世仰猶豫，玉娘又打趣似的問：“洪公子莫不是瞧不上碎銀子？還是嫌我翊王府寒酸，竟只給些碎銀子？”
陳珞也跟著勸道：“當年陳某入京趕考，也曾收過翊王妃所贈銀兩。如今洪公子倒也無需客氣，終有一日，這人情能還上。”
這二人的輪番勸說，洪世仰只好接下，“多謝翊王妃。”
“舉手之勞，洪公子無需客氣。”
一想到他將要去西境戰場，玉娘叮囑之言在口齒間流轉，終究只輕聲道一句：“西境戰亂，洪公子珍重。”
洪世仰爽朗一笑，倒像是比前來送行幾人的神色還要輕松，“我無需上戰場，過些時日應當又會入京，這些日子就有勞諸位將另外三位將軍的舊案查明。若能翻案，那就再好不過。”
“如若不能翻案，洪某也無話可說。”
陳珞明知那三*7.7.z.l人翻案怕是難了，但仍是點頭答應，“我等定然竭盡所能。”
“有陳大人這話，洪某也能跟他們幾人交差了。”仰起頭看向頭頂略顯陰沈的天空，低頭時沖幾人抱拳，“時辰不早了，諸位，送君千裏終須一別。”
隨著幾人接連響起的“珍重”聲中，洪世仰翻身上馬，沖著眾人抱拳道：“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幾人此起彼伏的嗓音響起。
手中馬韁繩輕輕一扯，身下的馬像是有靈性般，調轉馬頭朝西去了。
馬蹄聲沈悶響起，猶如一顆顆石頭，砸向幾人心底。玉娘恍惚間像是又看見了趙輔周離京那日，不覺間他已經離京快半月了。
幾人折返回城內，卻都默契的不曾上馬車，慢悠悠往前走。
薛墨眸光始終盯著正前方的耀林大街，隱含幾分期許，“聽聞今日徐二將軍又要前往北境運送糧草。不過此次陛下吩咐付大人一同前往，下次就由付大人一人帶隊前去運送糧草了。”
北境襄州戍邊將軍育有三子：徐塵緣、徐塵起、徐塵散。
徐二將軍正是徐塵起，其上有兄長，下有三弟，那二人皆是在北境禦敵。但其兄長徐塵緣於數日前戰死沙場，此事傳入京城，三日後便是其下葬之日。
聖上下旨追封徐家長子為綏襄將軍，官至三品，又賞其妻兒白銀千兩。
“叮叮~~”
銅鈴聲響起，幾人紛紛看向耀林大街。
正是徐二與付大人前往北境運送糧草的隊伍，身後牛車跟著，上面裝滿了糧草。
隨著銅鈴聲漸漸弱下來，幾人也已經走到耀林大街的岔路路口。正巧看著運送糧草的隊伍，往北城門去。
巧的是懷德侯府的馬車，亦是從北而來，擦肩而過時，四周百姓議論紛紛。
眾人皆知懷德侯府趕赴北境，是為了將其長子接回來。這幾日百姓皆稱其是為貪生怕死之輩，即便是此刻，四周百姓也在不住的議論起來，聲音也逐漸大了起來。
坐在馬車內的懷德侯面色陰沈，只去了一趟北境，再回來，他倒像是老了十歲。
饒是年輕時在戰場上待過足足七年之人，此刻想起北境所見，亦是忍不住膽戰心驚。
北境戰場說是血流成河，也不為過。
這一戰，朔北來勢洶洶，似有不滅大祁絕不退兵的氣勢！
北境如此，西境想來也不會好過。
懷德侯聽著馬車外百姓所言，搭在雙膝上的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膝蓋。若非年事已高，他寧可親上戰場，可終究是舍不得自家兒子上戰場。
馬車外，隨著眾人的謾罵聲，懷德侯府的馬車仍就朝侯府駛去。
薛墨低聲道：“聽聞懷德侯要帶著妻兒老小前往東境。他倒是會選，如今四境之中，唯有東境最安穩。”
陳珞笑笑，“人各有志，懷德侯一心求安穩，本就無錯。”
言畢轉而看向玉娘與殷榮。
“禦史臺還有諸多事要處理，今日不便送王妃與殷小姐回府。日後王妃若是有事，派人前來禦史臺尋我就是。”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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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雨淅淅瀝瀝的又下了起來，添幾分涼意。泥土香縈繞在鼻尖，玉娘單手撩起帷簾，望向外面，伸出手，掌心落了幾滴雨。
車廂內似也被吹進來幾滴雨，潮意彌漫。
她雙目失神的盯著窗外的手，慢吞吞道：“五皇子通敵叛國一事，你二人知道嗎？”
“五皇子？”輕霜驚呼。
“通敵叛國？”殷榮不可置信道。
玉娘將手收回來，錦帕擦去掌心中的雨水，“是那日我入宮前去狀告昌王通敵叛國時，周公公不小心……”
頓了下，口氣突然篤定。
“不，那日周公公是故意說出來的。”
周公公跟在皇上身邊多年，素來是皇上一個眼神，便能猜透其心思。此人絕不會是無心說出這話，倒像是在刻意與她說起此事。
“周公公難不成是要讓我等將昌王這罪名坐實了？”玉娘大膽猜測。
殷榮若有所思道：“聖上最不能容忍通敵叛國一事，若是將此事坐實了，昌王殿下斷然沒有活路。周公公跟在聖上身邊幾十年，定然不敢輕易說出五皇子一事，說不準此事是聖上示意……”
後面的話，她沒敢再說下去，但玉娘與輕霜都已然猜出來了。
但昌王是皇上的子嗣，難道他當真有意要除掉昌王？細思之下，玉娘更覺毛骨悚然。
尤其是想到五皇子被押入南城死牢的當晚，死牢大火。
此事未免也太巧了。
“南城死牢大火那晚，難道一個活口都沒留下？”玉娘莫名覺得五皇子一事，沒那麽簡單。
殷榮搖搖頭，“沒有。”
二人對視，愈發篤定五皇子一事詭異。
五皇子之死，對外稱是他派人刺殺太子，致使太子薨逝，才將其押入死牢。可偏偏就是南境大將軍帶兵入京的當晚，五皇子被押入死牢，恰好就在那夜南城死牢走水。
但如今周公公卻說五皇子通敵叛國。
這事倒是愈顯蹊蹺。
“會不會……”
玉娘刻意壓低嗓音：“太子薨逝，會不會並非是五皇子派人動的手？”
說起此事，殷榮豁然想起年前審問一事，“此事父親也覺得怪。據他所知，五皇子派人刺殺太子一事，是聖上派人前去審問，不足兩日就查明了。”
“這等大事，按理說該三司會審。至少不該是聖上派人前去審問，更不會是兩日就查明。”
牽扯到太子和五皇子這兩位皇子，又怎會那麽輕易查明？
玉娘越聽越覺得有一人可疑，“該不會是聖上他……”
“可虎毒不食子！”
殷榮顯然不敢相信玉娘的猜想，“況且，據我所知，這些皇子中，陛下最是疼愛五皇子。他定然不會對五皇子出手。”
“但五皇子通敵叛國，陛下豈能留他？與其等著他人將此事查明，再公之於眾，素來在意皇家顏面的聖上，定然是要先下手為強。”
一番說辭，殷榮似是也起了疑心。
馬車內徹底靜下來，輕霜嚇得吞了下口水，更覺不寒而栗。
直到回了翊王府，三人都不曾再多議論此事。
玉娘更是被這一路的猜測驚到。
她不信虎毒不食子，否則她的爹娘為何會有意將她賣了？
倘若昌王肯給她爹娘一百兩銀子，那二老只怕連取她性命一事也做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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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出乎意料的，當天晚上，玉娘都要歇下了，府外家丁卻突然送來一封信。信封上未寫一字，掏出裏面的紙張，寥寥數語，卻看的玉娘急忙起身走出去。
“這信是何人送來的？”打開房門的剎那急切詢問。
站在正室屋外的家丁低著頭，“回王妃，小的也不知道那人是誰，只知道來者是個男子，穿著鬥篷，帽子遮住了臉，實在是看不見是何模樣。”
難道是周公公？
可他此時難道不該是在皇宮嗎？怎會來翊王府送信？
察覺到輕霜與家丁都在盯著她手中信時，玉娘又淺笑解釋：“這信是我老家一位叔伯送來的，要借些銀子，許是臉皮薄，竟也沒入府。”
“我還想著見他一面，既是走了也就算了。”
“下次那人若是再來，定要將人攔下。”
“是。”
玉娘拿著信折返回屋內，輕霜一並跟進來。見玉娘直接走去燭火前，取下燈罩，將手裏的信點燃，輕霜急忙沖上去。
“王妃為何要將信燒了？”
“留著也是無用。”
玉娘眼看著那封信燒的徹底，焰火似也染紅了她的眼眸，一如當初在山林間殺紅了眼的她，“你回去歇息吧。”
“是。”
身後房門被關上，輕霜的腳步聲愈來愈遠。玉娘將燃盡的信仍在火盆裏，眼睜睜看著那封信燒的只剩下灰燼。
傾身吹滅燭火，屋內漆黑一片。
她擡手握住脖頸間懸掛的玉佛，“祖母素來教玉娘向善，但事到如今，玉娘不得不除掉一人。祖母在天有靈，求祖母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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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清山庵。
一間小屋，桌上擺著四杯清茶。燭火輕輕晃動，映照的四人嬌容平添幾分溫柔，卻仍舊難掩眼底狠戾。門前站著數位丫鬟、侍衛，個個腰間別著匕首。
四公主撫著孕肚，細長柳眉微微下壓，清冷嗓音幽幽開口：“西境和北境都在打仗，三皇兄還想著爭奪皇位，蠢貨！”
身旁同樣孕肚挺起的六公主冷笑，唇角微微揚起，慢吞吞道：“他素來是個糊塗的，又沈不住氣。父皇才同他說了，日後會將皇位留給他，他便宴請百官，父皇怎會不氣？難怪當時太子和五皇子還在人世時，父皇不曾將他放在眼裏。”
“如今看來，若非是那二人離世，哪裏能輪到他來爭奪皇位？”
七公主一身僧衣，面無表情，慢條斯理的吐出一句：“留著也是無用，殺了吧。”
在清山庵這麽多年，她仍是一身殺氣難掩。
九公主瞳仁一顫，“那可是皇兄啊，怎能——”
一記冷眼掃過來，趙朝華再不敢說話，慢慢低下頭。
七公主冷聲質問：“不能文，又不能武，子嗣也保不住，整日裏就知道納妾。你且說說，留他何用？”
三言兩語說的趙朝華更不敢出聲，但想了一瞬，卻還是忍不住勸道：“可大祁皇室如今就只剩下二皇兄和三皇兄了，萬一三皇兄沒了，二皇兄再戰死沙場，日後這皇位可怎麽辦？”
她低著頭，不曾看見另外三人聽這話彼此對視一眼，眼底難掩嗤笑。
“怎麽，”尾音微揚，四公主意有所指道：“大祁皇位難道不能傳給公主？”
“傳給公主？”趙朝華倏地擡眼，錯愕不已。
六公主附和：“就是。即便到時我等不要這皇位，只要翊王妃有孕，此人腹中子嗣無論是男是女，我等都能扶他登基。有我三人助他，又有皇後娘娘和西境將士在，那孩子縱然是尚未滿月，皇位也能坐穩。”
她羽睫輕垂看著孕肚，一手輕輕撫著。
“不過，九皇妹如此心善想保三皇兄一命，倒不如先猜猜看朔北和大雩，哪個會先派使者前來，求娶大祁公主？”
四公主聞此言唇角一勾，眼眸似如毒蛇般睨著趙朝華。見她仍是一臉茫然，就知道她定然不曾想過和親一事。
她故意問：“九皇妹再猜猜看，到時候父皇會派何人前去和親？”
雖是問話，可那眼神卻似是在說——只能是你。
趙朝華已是被二人這話嚇得面色泛白，她從沒想過和親，更是不敢想她會被送去和親。
大雩和朔北都與大祁打仗多年，她只怕嫁過去就沒命了。
“以三皇兄的性子，定會將九皇妹送去和親。”
七公主一手端起面前的茶水，鼻腔中溢出冷笑，“九皇妹如此糊裏糊塗的過一生，倒也不錯。”
趙朝華自幼便知道她們三人時常待在一起，四公主和六公主尚未出嫁時，她便時常粘著這三人，但終究沒能學會這三人身上的狠戾與聰慧。
到如今才徹底明白，她好似遠不如這三人通透。
“我……我不願和親。”她支支吾吾道。
四公主和六公主對視一眼，暗藏狡黠。
七公主直言道：“此事由不得你做主。不過你若能求得翊王府護你，日後興許不會讓你前去和親。”
“難道皇姐要我幫著翊王府除掉三皇兄？”血濃於水，趙朝華從來沒敢想過對三皇兄出手。
不料那三人卻忽地一同看向她。
即便不開口，可眼神卻都似是在說：愚不可及。
“到底是九皇妹幫著翊王府，還是九皇妹在幫著自個？你好好想想吧。”三人之中勉強算得上好性子的六公主，此刻都是一副懶得與她多費口舌的模樣。
“我等都不敢說是在幫著翊王府，你倒是好大的口氣！此話，如今連皇後娘娘只怕也不會說！”四公主扶著孕肚，明顯能感覺到腹中子嗣在動。
雙手撐著扶手慢慢起身，扶著腰轉而朝門口走去。
“大祁到了今日，誰不是自保為先？”
六公主也跟著起身，偏過頭，餘光望向呆坐在桌前的趙朝華，“大祁公主，若不能自保，與傀儡無異。九皇妹如今既已及笄，也該明白，皇室也好、黎民百姓也罷，終究是要自保。”
“等他人前來保你，無異於是等著天上掉餡餅。”
二人打開房門，一同走了出去。
細雨飄落，周圍的丫鬟侍衛撐傘跟上，二人帶著可用之人浩浩蕩蕩下山。
清風吹拂，衣衫被吹開時，有孕之人腰間匕首露出。
貼身丫鬟亦是如此，一手撐傘，一手摁在匕首上。
於夜色下，相攜前行。
小屋內，七公主看著仍是眼眸染紅的趙朝華，嗓音放軟，“忠言逆耳，二位皇姐也是為你好。你若還如今日這般糊塗，定會被送去和親。九皇妹好好想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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