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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三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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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三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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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格沒有說什麽,她正在思考水鳥說的話裏是否含藏玄機。

實際上,她不能肯定面前的究竟是不是派麗可本人。根據弗立維的判斷,或許“它”應該可以算一個完全獨立的個體。

一件魔法造物。

“你所想要達到的‘城邦’在哪?”

“在樹林之外的地方,最近那裏在下雪。曾經,我的母親帶著我走進去過,可惜的是,我現在已經失去再次進入的資格。”

“那你可以去找一找,對比起你母親當時帶著你走進去時,你現在還未具備的東西。”

她謹慎地回答。

“我母親所擁有的過的,我所沒有的。”水鳥慢吞吞地重覆這句話,它在籠子裏動了一下,長滿羽毛的臉看不出有什麽情緒。

“她是變成某人的寵物了,還是得到一件得體的衣物了?都沒有,教授,當時她懷著我,飯都吃不起,大著肚子到處去找那個騙子負責。”

“我不知道她是怎麽走進去的,當時守衛也是嘲諷她,他說:‘看啊,兩具屍體走了過來。’然而,她仍舊進了城。因為,那時候她是個人麽?還是說,這是孕婦的特權?”

“特權可以存在,一部分是淩駕於其他公民之上的地位,一部分是低於更多公民的弱勢。如果再弱下去,就與寵物無異了。而寵物與野獸仍有區別。”

“如果我不能穿著得體的衣服光明正大的進去,那我就只有去成為寵物,或者擁有特權。野獸能夠擁有什麽特權呢?”

麥格沒有說話,因為她發現,水鳥的已經作出自己的推斷。這就是派麗可·博克的思考方式,她在認定一個目標之後,哪怕要繞再遠的彎子,也必須去達成它。

不過,這個孩子仍有不可被觸及的底線。

——【尊嚴】

水鳥在籠內自言自語,它打量著麥格,似乎在想什麽壞主意。

“您知道那件事了吧。”水鳥說。

“什麽?”

“我要訂婚了。”

麥格的表情沒有什麽變化,她平靜地看著籠子裏的水鳥:“這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水鳥動了動翅膀,那張大得出奇的嘴巴發出“哢噠”的聲音,它說:“當然,到了那時,我們將在長輩的見證下達成約定。我們會在世界的表盤上互相依賴,在祖先的庇護中,健康,長壽,多子。”

如果站在它面前的是格蘭傑,她必然會指出水鳥的謊言。但是麥格不會,她不了解水鳥,對這個長著翅膀的生物僅有的念頭就是“危險”。

教授不想變成森林裏飲下毒酒的蒙卡洛斯,也不想變成烏鴉口中的“那回事”。於是,她將目光放在那個不斷下墜的女人身上,看著她蒼白的皮膚摔成一灘爛泥。

麥格問:“這是誰?”

“上一個結婚的女人。”學生回答她,“也是三姐妹裏唯一一個享受婚姻的女士。教授,她們一個撒謊去圖書館,生下一個詩人;一個去了育幼堂,腹中空空;另一個留在家裏縫縫補補,最後把所有人的不幸都縫在一起。”

“女裁縫去了城市,她把腦袋伸進煙囪裏,看見了情人。”

“然後她瘋掉了。”

水鳥打了大大的呵欠。

“就是這回事。”

“所以她從上面跳下來了嗎?”教授問它。

“並不是,教授,您並沒有好好聽我的那個故事。瘋掉的是裁縫,最先死掉的卻不是她,一個瘋子也能活很久,只要還有人照顧她。最先死掉的往往是沒有人照顧的人。沒有依賴,沒有陪伴,也沒有未來。”

“這是於泥土中不斷破碎的詩人的母親。”水鳥說,它告訴麥格,詩人的母親就像是長在樹上的一根樹枝,等到她足以強大到生出其他枝椏,母親的人生意義就已經結束了。

“這就是人與人之間的連接,”它說,“我們的社會關系塑造出多少扭曲的人生。而那些扭曲的繩索不斷隨著血緣套在一個個長大的孩子脖子上,把他們一個個束縛住。最後,回顧我們所生活的世界,在【人】中,我們觀察到的僅僅只是一個個吊死鬼。”

“您被母親親吻過嗎?那種冰涼的感覺。”水鳥看著麥格,“世界長在母親的嘴唇上。”

“如果是她如你所說,那麽也應該吊死。”麥格指著詩人的母親。

“沒錯,她本來是懸在那裏的,但是有一個人,拿著剪刀,把掛在她脖頸上的那團線剪走了。”

“是裁縫。”麥格說。

“是啊,是裁縫。”水鳥坐回原地。

過了一會,它又說:“裁縫做錯了嗎?她也是吊在樹枝上的一員,她也是一個母親。”

“你並不讚同這種行為。”教授指出,“我記得鄧布利多和我說過,你未來想當一名法官。”

“覆雜的情感是整個世界上最難以辨明正誤的東西。”水鳥說,“即使我們將宗教這種情感高度集中化的團體氛圍與我們本我中人與人的連接與情緒相對比,或許連最虔誠的信眾也會藏有私心。”

“人與人的關系構造出一條又一條繩索,將所有人吊在世界這顆參天大樹上。”

“你想要說什麽?”麥格問。

水鳥打開籠子,它踩在泥土地上,喙尖一點一點,似乎變成一個哲人。

“您看,”它說,“即使我貼著您的耳朵說,扯開您的眼睛看,您對於我也是充耳不聞,視而不見。”

“什麽?”

“再見,教授,我要進城了。”

不斷墜落的詩人的母親被樹的枝椏掛住,她抱著一顆果實,空洞的雙眼流出灰煤。世界晝夜顛倒,鉛墜落地,煤塊落在地上,母親發出雌鹿的聲音,她的身體上也長出鹿的皮毛。

白色的雪粒開始往地面上落,簇簇地很快鋪了一層。

鵜鶘便在麥格的面前崩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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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教授。”

弗立維在病床上醒過來,針筒留下的痕跡像星星一樣長在他的手臂上。他睜著眼睛,似乎藥劑所留下的飄飄然還縈繞在大腦中,潛伏的人類的恐懼與惡意如藏在角落裏的蛇,時刻準備咬他一口。

教授為何在這裏?

名為“教授”的矮小男人想要弄清楚這個城邦的真相,於是他在一個雪夜出發。工作,生活,傳授知識——他成為一位領頭羊。

於是,他被帶進瘋人院。

現在,教授看著停留在窗戶邊緣的鵜鶘,打開窗戶讓它進來。

外面吵吵嚷嚷,他們都說:城邦裏進了一個危險的外鄉人。

“非常遺憾,”水鳥說,“我並沒有得到城邦的認可。”

“觸犯法律,越過道德的邊界。我如野獸行走在荒原,如赤\\身\\裸\\體\\之人夜游城邦。”

“您又是為何會在這裏呢?”

弗立維坐在床沿,他也開始回憶,卻一無所獲。

護士們適量的藥劑已令他筋疲力盡,只想做一個安分守己的好人。這一天夜晚,城市的雪蓋過房頂,鵜鶘讓他走進自己的嘴巴。

他們在一個夜晚逃離,在黎明之前敲響一位老人的門。

“勞駕,”僅戴著一個領結的水鳥對有淺色頭發的老人說,“我們從溫暖的叢林而來,走進寧靜祥和的城邦。如今只求一個安身之地以度過寒冬。”

老人請他們走進屋子,給他們煮了一些食物。

“寒冬是不會過去的,”她說,“我們一直在躲避冬天,不斷遷徙,以尋求沒有痛苦的天國。”

“Utopia!”水鳥把煎蛋吞進肚子裏,“我知道,一個公平的,美好的世界。”

“是啊,公平、美好、平等勞動。”老人慈愛地摸摸鵜鶘的脖子,她捋了捋脖子上的領結,說道:“在那裏,勞動的水鳥與勞動的人民享有同等權利。”

“真好!”水鳥說。

“你呢?我可憐的孩子,你又為何被送往瘋人院?”老人問弗立維。

“我?”教授縮在爐火邊,說道,“他們說我散步邪說嗎,這違反了......”

“法律!”鵜鶘搶答道,“我們都觸犯了法律,夫人,他們都在罵我是頭野獸哩!”

“真正的城邦是沒有法律的,也沒有律師。”老婦人說,“人們由道德掌控自我行為,超脫自身,城邦可以說是一個真正的人類聯盟。”

“那可真可怕。”水鳥提出異議,“人的道德水平參差不齊,如果僅由道德作為準繩的話,一切都會亂了套。”

“沒錯,所以,所有人都在找那個宜居之地去建立城邦,沒有人找到那個建立城邦的宜居之地。”

“或許,城邦需要一位法官。”弗立維說。顯然,他也不讚同用道德來替代法律。

“並非如此,”老婦人要著頭,“法官僅在所有人都互相猜忌的情況下出現。如果我們能擁有足夠的道德約束己身,法律便是無必要的。”

“我們僅從自身出發,去談論道德。而並非針對群體去聊法律。”

“從自身出發,”水鳥急忙說,“如果有自身難以克服的苦衷呢?如果讓一位母親去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孩子死亡呢?”

“假如,去利用一具埋在棺材裏的屍體,就能夠讓自己的孩子擺脫死亡。這種道德的邊界是否應該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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