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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圍巾 那個人,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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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圍巾 那個人,很好看。

祝游最近有點奇怪。

陵野這麽想著, 在吃著奇怪料理的間隙放下了手裏的餐具,面無表情的撐起臉打量坐在自己對面的祝游。

他坐在桌子離陵野最遠的那端,垂著眼, 動作不急不緩, 卻一言不發。

這就很奇怪,因為祝游有個邊吃飯邊講話的壞毛病。

他嘴裏的東西通常都咽的很急,臉頰還鼓起來一塊就能急急忙忙的開口,唇角掛著一串亮晶晶的淺淡笑意, 就這樣不停的在陵野耳邊嘰嘰喳喳。

而現在, 他的動作與神情似乎成了一條凍結的河,看起來生澀而又呆板。

“祝游。”

陵野懶洋洋的從舌尖吐出眼前人的全名,用筷子惡趣味的把盤子裏的奇怪植物部位擺成了詭異的圖形。

在他叫出名字的那一刻, 祝游的動作驟然停在了半空中。

他肌肉僵硬的像一副緩慢拉緊的弓,緊繃在這無比怪異的氣氛中。

“……怎麽了?”

祝游擡起眼, 故作熟稔勾起唇角, 卻只有一個無趣的既定弧度。

——唔, 他在怕我。

陵野想。

有意思。

他很容易就能分辨出人類那些微不可查的小動作,更不用提祝游的。

緊張, 抵觸,害怕……

自己只是一天沒看著就變成這樣?誰動的手腳?

陵野眸光不自覺的沈了下去。

一瞬間, 祝游同時感受到自己身上纏繞的紅繩猛的收緊, 像毒蛇不耐煩的吐出獠牙,一點點把你纏繞在身邊,直至溫柔的絞殺。

非常可怕。

祝游手中冰棱本能的出現又消失,他將無關的情緒壓抑下去,盡量用正常的語氣又重覆問了一遍。

“哥?怎麽了?”

聽到他祝游的稱呼,陵野笑了起來, 耳後的發絲隨著他歪頭的動作從臉頰邊滑下,看起來溫柔極了。

然後他沖祝游曲了下手指,意思是過來。

祝游有些抗拒,卻無可奈何,只能拉開椅子緩緩走到他面前。

明明祝游才是站著的,居高臨下的那個人,卻沒辦法直視陵野銀白色的眼睛。

陵野擡起手,漫不經心的拉住他襯衫的下擺,指尖收緊微微用力,讓祝游猝不及防的跌在他的膝上。

他自然而然的擡手扣住懷中人挺拔的脊背,從凸起的那一連串脊骨上不輕不重的劃下,祝游單薄的軀體在襯衫下無措的起伏,整個人輕的像一張用來包裹糖果的透明玻璃紙。

紅線隨著陵野手的動作在祝游肌膚上游走,逼得祝游無法抑制的指尖蜷縮,重重闔了下眼。

他不像以前一樣就算不適也要刻意往陵野懷裏鉆,而是艱難的後仰,仿佛要逃脫這個難得親昵的擁抱。

陵野若有所思的垂下眼,羽睫薄如蟬翼,在天光下無比明晰,歷歷可數。

他攬著祝游的肩,輕輕嘖了一下。

莫名有點不爽啊,這個態度。

隱藏在漆黑睫羽後的眼睛如同明亮耀斑般動人,又帶著令人心驚的冰冷。

祝游突然覺得心裏某塊地方被毫無征兆的輕輕撞了一下,酸的發疼,不自覺的放慢了呼吸。

他聽見陵野低聲問自己,昨天說的那件被嚇到的事是什麽。

祝游知道自己的突兀瞞不過陵野這樣可怕的直覺,所以,撒謊的機會只有一次。

沒有絲毫停頓,祝游立刻開合唇瓣,低聲說:“我知道了一個關於研究所的秘密。”

“這裏所有的人都是他們研究的備選體,隨時都可能被帶有殺死,就和……我一樣。”

“……”

陵野松開手,任憑他從自己身上起來,慢慢的說:“啊,說實話,人類會這麽做我一點都不奇怪。”

祝游說話的聲音很輕,他低聲自語:“可是我不想離開這裏。”

“又不是沒辦法解決。”

陵野笑了起來,唇邊虎牙露出一個有些囂張的尖尖,看起來莫名讓人心安。

他說:“殺了那些下命令的人不就好了麽?”

祝游沒說話,半晌才看見陵野懶懶從椅子上起身,思索片刻,繼續輕描淡寫的開口:“不過平陵只是個研究基地,罪魁禍首大概在伊甸園那種地方吧。啊……真是無聊。”

祝游神色怔然,突然不知道怎麽把話題接下去。

他稱得上有些呆滯的看著陵野起身推開了書桌前的那扇窗戶,然後突然回神,往後快速走了幾步。

陵野半踩在了窗沿上,冷風呼嘯著從外面灌進來,吹動他揚起的衣擺與漆黑的發絲。

“算了,那就幹脆出個遠門好了……在這期間你乖乖待在這裏,有事的話——”

陵野的話沒說完,將尾音按在了喉間。

因為祝游猝不及防的重新靠了過來,修長的指骨輕緩的擦過他的下頜,柔軟舒適的布料一瞬間覆上了陵野的肩頸。

是一條灰黑色的圍巾,在藍白的天空下,襯的陵野眉眼如玉。

長圍巾垂落的邊緣還沾染著祝游手心的體溫,他抿著唇,胡亂的給陵野打了個柔軟的結,隨後喉結滾了滾,往後迅速退了兩步。

他低聲說:“之前和張曉曉學著做的……可能不太好看,也沒什麽實用性,不喜歡的話就扔掉吧。”

那個打開的盒子一直被他擋在椅子後面,直到剛剛他轉身,禮物盒才被倉皇的打開。

說實話,陵野根本不在意到外界溫度的變化,但是頸間的布料輕柔如羽,會讓陵野聯想到某種綿軟拉絲的甜膩棉花糖。

他楞了片刻,心說原來剛剛祝游是在糾結要不要送這個嗎?

“勉勉強強吧。”

他這麽說著,眼裏卻漾出了一點笑意。

然後消失在熹微晨光裏。

祝游看著被風吹過的窗臺,僵硬的扯了扯唇角。

/

“所以你之前的表現果然還是被看出來不對勁了吧?提出的潛伏計劃並沒有什麽用,反倒還給伊甸園那邊添了麻煩,上面的人正在生氣哦?”

一前一後的腳步聲從旋轉扶梯上逐級往下,祝游平靜的跟在研究員身後,看著她擰眉分析著手裏的報告。

“不過喪屍皇是從哪裏察覺到你的情緒變化的?明明監測的時候,我們都覺得你演的很正常。”

聽了她的話,祝游平靜的把目光從紙上移開,說:“抱歉,我也沒辦法檢測出來原因。畢竟‘重啟’之後,我沒有被恢覆感情板塊。”

“那就沒辦法了。”

研究員可惜的說:“先嘗試將喪屍皇困在平陵,我們現在馬上給你做全面的恢覆,讓你可以用最快的方式極速趕去戰場。”

她這麽說著,正好看到了迎面走來的樓銜星,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很快她就把手裏的數據記錄交了上去,驚喜的說:“博士,您妹妹病情終於恢覆了嗎?A2實驗體一直都是由您負責的,請假這段時間,沒有您我們還真有點難辦呢。”

祝游把目光落在了眼前女人的身上。

她身量高挑,穿的幹練精簡,只是眼下還有淡淡的灰色淤青,估計這段時間都沒怎麽睡個好覺,忙的焦頭爛額。

“是,照顧小孩子真的很麻煩。”

樓銜星這麽說著,極其自然的接過那一沓文件夾,對祝游命令道:“跟我來檢查吧,A2實驗體。”

祝游一句話也沒說,跟著她一路向前。

樓銜星沒說閑話,只是一直低頭翻閱著監測記錄,一目十行,翻頁翻得飛快。

突然她指尖微微一頓,不知道是看到了什麽內容,目光不自覺的從紙面上擡了起來,落在了祝游的臉上。

“……圍巾是什麽時候織的,為什麽想送給他?”

讓祝游沒想到的是,樓銜星看著自己,問了個實驗毫不相幹的問題。

“……”

祝游語氣沒有起伏:“博士,請問這個問題和檢查是否有關?”

“有關。還有問題二,我很好奇,你為什麽會叫他哥哥?”

樓銜星雖然不停追問。但說話很輕,聽起來並不咄咄逼人,反而像怕驚擾某種看不見的小動物。

實驗體需要聽從研究所的指令,而樓銜星目前仍然擁有和翟涇相同的A2實驗體第一權限,在得到她的第二次詢問之後,祝游是無法拒絕回答問題的。

“從記憶來看,這兩件事30%是為了表達感謝,還有70%,是人類類似於暗戀的情感。”

他如此公事公辦的說出了這樣的話。

神奇的是,不知道這個正常的答案刺激到了哪裏,讓剛剛還一切正常的樓銜星沈默良久。

然後,她的手開始不自覺的顫抖。

/

翟涇已經懷疑樓銜星不聽話很久了。

這次樓銜月突然生病,樓銜星照顧妹妹無法脫身估計也是他鬧出來的小把戲,就是為了讓樓銜星遠離研究所。

不過這次他的謹慎沒有出錯,因為之前那個鬧得沸沸揚揚的實驗體失蹤案件,始作俑者就是樓銜星。

只是她利用了不知情夏元正的空間異能,偽造了不在場證明,騙過了所有人。

就是她把祝游帶出平陵的,而且,還特意沒有給祝游註射恢覆藥劑。

因為在異能全激發的狀態下,祝游身體裏的異能元素擴散反應很容易被已經記錄過數據的研究所查到。

當然,如果翟涇利用異能大範吞噬圍搜索,就算是普通人也總有會被發現那一天。

樓銜星只是希望那一天到來的更晚一些。

其實一開始,A2實驗體的研究方向只是多種異能普適植入研究,風險不大,存活率很高。

但,就在她剛剛準備開始實施計劃的時候,上層突然檢測到,本應該死去的A1實驗體,居然在人類基地外開始大範圍的狩獵和操控喪屍。

無論是異能強度還是身體強度,A1實驗體都超出了實驗一開始的預計,基地幾乎試遍了所有的方法,也沒有能殺死他。

而他最可怕的地方在於,擁有獨立自主思考的能力。

於是,“多種異能植入研究”被叫停,重新落在樓銜星手裏的死命令,是制造一個能夠殺死A1實驗體的絕對殺戮機器。

她一開始當然抱有疑惑,但自己宣誓的誓言不就是聽從命令奉獻一切嗎?於是就算有不忍心,樓銜星也對那個“自願加入研究”的A2實驗體進行了改造。

只是她偶爾也有困惑,畢竟這麽多年A1實驗體好像並沒有徹底對人類基地造成什麽無法挽回的損失,那些此起彼伏的喪屍潮,好像也不是每個都和他有關系。

假如可以一直井水不犯河水的話,為什麽要鬥得你死我活?

出生在象牙塔裏的她,並不明白那些下達命令的人抱著怎樣卑劣的心思。

其實一切的原因都在兩個字裏,那就是——心虛。

曾經那些人為了得到涅墨西斯病毒對那個叫林野少年做的一切,都在如今他強大可怕的實力下變成了夜夜來襲的夢魘。

被稱為“喪屍皇”的A1實驗體,成了一把懸在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落下,讓人粉身碎骨。

不知道什麽時候會來的死亡比挑戰書可怕的多,翟涇一行人只敢先下手為強。

而樓銜星繼續著她的研究,對A2實驗體的研發更加完善。

她甚至發現,在一開始就已經泯滅人格的A2實驗體,或許還有著恢覆感情成為人類的機會。

只是這樣的機會對他來說,說不定也是一種殘忍。

她沒有上報這種可能,畢竟,不知道自己悲慘命運的工具,比掙紮之後還是要接受死亡的人,應該還是要幸福一點。

——假如她沒有在家裏發現母親留下來的真相的話,樓銜星大概會一直這麽覺得。

母親父親死後,他們的遺物都被研究所檢查並帶走了一批,上面給出的解釋是保存一切有利於研究的關鍵信息,最後只給她們兩姐妹留下了一些照片和無關緊要的家信。

在那本被翻了個底朝天的相簿之中,那張葉之雲和林野的合影,應該是最需要被銷毀的。

只是那句玩笑般的,“要請你去參加滿月宴,讓樓銜星沐浴天才的光輝”,的邀請,被葉之雲一直記了下來。

所以那張有著林野外貌的相紙,被她塞進了樓銜星幼時玩笑般日記的封殼裏,從相簿中消失不見。

直到小樓銜月嚷嚷著要看姐姐小時候的日記,把本子毀的面目全非,樓銜星才姍姍來遲的看見了那張遲到十多年的合照。

照片裏,那個年輕的,有些天才般桀驁的少年,和培養液裏緊閉雙眼的A1實驗體,有著一樣的臉。

那一刻,樓銜星說不出自己的感受。

仿佛五臟六腑被削成無數薄片,失去了它們原有的功能。

樓銜星在妹妹渾然不覺的笑聲裏,把那張照片夾在了日記本中,接著,渾渾噩噩的按照規定的時間上班打卡。

進入研究所,在她面前的,是剛剛結束完任務準備清除記憶的A2實驗體。

樓銜星站在巨大的實驗裝置面前,感受到了從骨縫裏鉆出來的寒冷。

她不明白。

如果A1實驗體是母親的朋友和同事,是自願為研究獻身的英雄,那上面為什麽要不計一切代價的殺了他,逼他到這種地步?

樓銜星那雙向來穩定的手再拿不住任何東西了,在這個沒有其他人看見的房間裏,她脫力般的跪在了地上,崩潰的捂住了臉。

感覺自己成了一場虛假謀殺的幫兇。

而讓她徹底崩潰的,是接下來A2實驗體說出來的那句話。

從日記中脫出的照片無聲無息的落在了地上,乖乖擦去手上血跡的祝游從培養皿邊離開,走到了看起來不舒服的樓銜星面前。

他蹲下身把樓銜星手裏掉出的東西撿起,接著想要把人扶起來。

只是目光在觸及照片的時候,祝游很誠實的頓了一下。

然後他把本子放在樓銜星手裏,破天荒的主動搭話:“博士,照片裏的男性,也是研究所的研究員嗎?”

樓銜星指尖動了動,說不出話。

在這次任務中無知無覺進化出人格的A2實驗體,用他在人類那裏新學到的評價體系,十分認真的對樓銜星說:“很好看呢,那個人。”

……

他不覺得自己說了什麽了不起的話,就像他不知道,自己在偶然的情況下,對那個未來要殺死的人表達了可以稱得上讚美的評價。

這是A2實驗體第一次在樓銜星面前切切實實的展現他的喜惡和偏好。

而樓銜星也因此能夠肯定,未來他會繼續學習,直至學習出更充沛的情感,更健全的人格。

——如果不刻意抹殺這一切的話。

樓銜星沒有任何一刻像現在這樣認識到了自己的罪惡。

那兩個人,不是A1實驗體和A2實驗體。

她無法再欺騙自己,無法袖手旁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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