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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番外 一如當年,或者說,一如此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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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番外 一如當年,或者說,一如此後。……

又下雨了, 滾滾雷聲在雲層邊堆疊起來,將落下的綿綿細雨推的愈演愈烈。亂珠入船,烏雲滾滾, 把剛剛盈滿的圓月盡數遮住, 讓夜幕黑沈沈的壓在頭頂上。

冰冷的雨珠也同樣濺落在裴不覺的睫上,他抹去水珠,有些困倦的輕輕垂首,靠在路邊長亭的桌上慢吞吞的睡去, 成了雨中半副蒼白的剪影。

他的袍擺被雨打濕, 氤氳出濕潤的水痕。落在屋檐上的雨點聲音實在太過嘈雜,猛然變調的雨聲讓裴不覺從短暫的休憩中醒來,此時, 他突然發現身前罩下了一片陰影。

雨太大,被風吹向各處, 將這座小亭中的地板都徹底浸濕。但裴不覺沒有, 因為不知什麽時候開始, 他面前多了一把傘。

裴不覺沈默片刻,沒有起身。他把側臉枕在手臂上, 懶洋洋的說:“這次你們來的還挺快。”

“……”

沒人回答他。

裴不覺閉上眼,道:“不打的話就算了, 我睡一會。”

他太久沒有休息過了。

這一路都是殺戮, 無盡的殺戮。

擺在桌旁的長劍已經被血漬浸透了,明明裴不覺出逃的時候身上穿的是宗門蒼白的校服,現在卻被血染成了艷艷似火的紅楓。

他持劍的手腕上還在流著蜿蜒的血跡,一個劍修最看重的東西就是他的手,如果連這裏都身負重傷,那他也離死亡不遠了。

這真的是一場沒有活下去希望的逃離, 他千裏跋涉了太久,卻依然看不到盡頭。

在這種情況下好像誰都會崩潰,可裴不覺仍是那副平靜的樣子,好像那些流下來的血都與他無關。他只是需要睡一覺,僅此而已。

當然,他可能也期望一場不會醒來的長眠。

但站在裴不覺身後的人好像真的聽懂了他的話,那人眼睜睜的任憑裴不覺再次闔眼,而絲毫沒有出手的意思,看起來似乎確實是想給裴不覺一個和和美美的安樂死。

裴不覺扯了扯唇角,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神情格外些譏諷。

其實仙盟百家都不得不承認,裴不覺真的是個天才。他雖然只學了劍,但他的天賦卻應用在每一道術法上。

逃亡的過程中裴不覺甚至學會了傀儡術,而這還是給他自己用的。裴不覺在自己身上裝入傀儡絲,在他靈魂沒有消失之前,無論何時,只要有人傷害他,裴不覺的身體都會本能的進入戰鬥狀態。

這樣的做法很疼,所以,裴不覺想讓那些人也同樣疼上一疼,直到他生命的終結。

可令人意外的是,那個人確確實實沒有出手。迷蒙中,裴不覺意識到有人在觸碰他的臉,但那樣的觸碰不含任何敵意,甚至有些溫情脈脈。

他臉上橫陳的傷口觸及到一片冰冷,密密麻麻的疼痛如同噬心之蟻爬過,但是等裴不覺終於舍得從夢境中清醒後,他身上的傷口已經全數消失。

——手腕還被一個人輕輕抓在了掌心之中。

……

裴不覺神情古怪的看著那只握著自己手腕療傷的手,終於有興趣擡頭去看那個不請自來的不速之客。

漆黑的夜色中實在難以辨別來人,於是裴不覺在指尖點燃一寸火光,投出了一個朦朧的剪影。

見到他的第一眼,這天地間的雨聲好像都變成了紛飛的落雪。站在昏暗光影裏的人白衣翩翩,眼眸的色澤像安安靜靜停下來的一彎月。

而此時,他正輕輕俯身握著裴不覺的手,手中的靈力又輕又緩的溢出來,讓那些這傷口都慢慢愈合。

他的另一只手則捏著一把紙傘,將檐外的風雨全部阻擋在外。

這樣的夜晚一切都是朦朧的影子,裴不覺慢慢掀開的眼被風吹動了波瀾,潮紅的緋色瞳眸裏映上了一抹黯淡的金色火光。他輪廓精致的像一幅工筆的畫,而眼尾的紅痣就是他的點睛之筆。

裴不覺有些蒼白的薄唇彎了彎,聽不清是什麽情緒的問那個人,說:“你也想演懷柔的戲碼嗎?”

段音鶴看著他尚且稚嫩的臉和那些層疊的暗傷,沈默的搖了搖頭。

他停頓了很久,才找到了自己的措辭。

他說:“只是……你也這麽為我做過。”

段音鶴沒見過這樣的裴不覺,傷痕累累,滿身是刺,疲憊又冷漠。他只能手足無措的站在這個亭子裏,為裴不覺遮去一點微不足道的風雨。

雨霧綿綿,裴不覺沒再和他說話,卻默認了段音鶴為他治療的動作——他沒必要把送上門的好處推出去。

這一方狹窄的空間裏一切都安靜極了,不知道過了多久段音鶴才收回了手,看起來甚至有些笨拙的站在裴不覺身後,躊躇著該不該坐下。

想靠他近一點,又不知道能不能太近。

裴不覺的那些舊傷被妥帖的治好,池塘裏的漣漪也逐漸散去,雨簾又重新變得細密,遠處終於慢慢亮起了天光。

一線泛白的天色中,裴不覺冷白的側臉看起來幾乎透明,他毫無征兆的轉頭,對上段音鶴的目光,突然問他

“你還不走嗎?”

在簌簌的雨聲裏,裴不覺恬靜的樣子看起來格外溫柔。可只有段音鶴知道,他眼裏其實已經醞釀起了風暴,有如刀光劍影。

段音鶴看著裴不覺的眼睛,認認真真的想了很久措辭,才有些猶豫的開口說:“其實我……我是來帶你走的。”

他想模仿當年裴不覺對自己說的話,但是那些話在本尊面前又好像有點說不出口,段音鶴只能硬著頭皮沖他解釋

“我可以幫你解決掉你的敵人,你暫時留在我身邊就行。”

裴不覺垂首,雙眸染笑。他突然發現這個莫名其妙的人看起來比他這個走到窮途末路的人還要緊張,段音鶴顫動的烏色長睫暴露了他的慌亂,讓那些話看起來不像威脅,倒像……

他於是笑出了聲,對段音鶴說:“嗯,你的意思是讓我這個劍骨做你的爐鼎,是吧?”

段音鶴一時語塞,然後艱難的點了點頭。

他就這樣看著裴不覺,眼神裏竟然還有些希冀。段音鶴那雙銀月色的眼眸一錯不錯的盯著眼前人,給人一種真心實意的感覺。

裴不覺看了他一會,露出一個粲然的笑。他沒有把這個話題繼續下去,只是起身接過段音鶴手裏的傘,輕飄飄的問了一句:“你很強吧,能用靈力遮雨的話,為什麽還要用傘呢?”

裴不覺年少的時候鮮衣怒馬,遇到一點風雨都要用靈力阻礙在身體之外。直到現在整個人全身上下的靈力都在逃亡中變成枯竭的幹涸地,沒入狂風驟雨中時,他才尤其渴望一把再普通不過的紙傘。

“……你不喜歡?”

段音鶴記得很久之前自己也同樣問過裴不覺這個問題,那個時候裴不覺撐著傘站在雪地裏給他擋去風雪,笑瞇瞇的說:“沒有理由,非要說的話,我喜歡傘啊。”

“漂亮好看,賞心悅目。”

段音鶴的反問讓裴不覺神情有些古怪,他低聲笑了笑,撐著段音鶴那把傘走進雨中,於是段音鶴下意識的往前走了一步,對他說:“你別往前走了。”

他聽過了裴不覺的故事,知道他要去的地方是白骨焚境,在那裏裴不覺會毫不猶豫的跳入終年不熄的烈火中,一個人孤獨的同自己下數千年的棋。

這樣的成長代價太昂貴,也太令人難過了。

滴滴答答的雨珠打落在畫著白鶴的傘面上,段音鶴突然聽見一聲嘆息慢慢落進風中。

年少時的裴不覺站在雨中笑著對段音鶴說:“你好像認識我,是很久之後的我麽?”

段音鶴一楞,他心說我明明特意把那個白玉骨鐲收了起來,但為什麽裴不覺還是能猜出來呢?

他眼裏的迷惑太明顯,裴不覺一笑,眼波粼粼。

他說:“你看我的的眼神,讓我覺得你應該比較想當我的爐鼎。”

這是句開玩笑的話,但萍水相逢的路人,或者是虛情假意的演員,不會為裴不覺安安靜靜的撐一夜的傘……也不會有那樣心疼的眼神。

他這樣戲謔的話段音鶴聽過太多次,此時段音鶴有些無奈的別過眼,低聲說:“我對你總是沒辦法。”

裴不覺笑了起來,半晌之後才輕聲說:“這樣就可以了,你到這裏就可以了。”

段音鶴輕輕一怔,他看見裴不覺擡眼望向遠處的天際,蒼白的指尖碰上自己銀白的劍柄。此時他的臉上沒有憤怒和憎恨,那麽平靜淡然,仿佛完全陷進了這片茫茫的煙雨。

裴不覺低聲說:“真正要殺我的人來了。”

他話音落下的時候,迎面撲過來萬千劍光,簡直像磨牙吮血的惡鬼。它們哀嚎吼叫,恨不得把裴不覺連人帶骨吞入齒間,招招致人死地,面目全非又可憎。

段音鶴唰的一聲拔劍出鞘,一道雪亮的銀光瞬息就擋在了裴不覺的面前,可是裴不覺卻把他推開,神色不慌不忙,格外平靜。

後來的時光裏他就是這樣面對敵人的,原來多年前也一樣。

段音鶴對上他的眼睛,好懂了他的意思。他最終還是停下了手,沒有刻意去插手屬於裴不覺的戰鬥。

裴不覺年少時的劍意青澀卻淩厲,他脊背筆挺,站在稀稀落落的雨裏,長睫抖下一點滾落的雨水,輕聲許下自己的誓言

“欲我亡者,必受我刃。”

段音鶴看著他,心裏又酸又漲。他沒忍住用靈力護住了裴不覺,不想讓人再多受一點傷,因為站在的裴不覺,確實還做不到在這樣的攻勢下全身而退。

此刻他袍袖翩飛,霜雪般的劍痕匯成一片森冷的雨。不會受傷的話贏好像是件很容易的是,但是裴不覺嘯然出鞘的長劍卻停住,他沒有殺那些手下敗將,只是大大方方的看著他們逃走。

段音鶴想去攔,可是裴不覺按住了他的手。

他雲淡風輕的說:“雖然我現在親手殺不了他們,但我總有一天可以的。”

“……”段音鶴輕聲想了很久,誠懇的答

“……會有那麽一天的,你不要太急。”

他輕輕回握住裴不覺的手,但不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只是他不想讓裴不覺去奔赴痛苦的命運,哪怕那其實已經註定。

“你知道我會去白骨焚境。”

裴不覺垂著眼把玩著他冰冷的指節,輕聲說:“所以現在看到你意味著我活下來了。”

“不僅活下來了,還遇見了你。”

一個……不在乎裴不覺是不是劍骨,只在乎他喜歡什麽的人。

段音鶴啟唇想要說些什麽,但是那些話都淹沒在了窸窸窣窣的雨聲裏。裴不覺已經俯身過來,輕輕擡手扣住了段音鶴的後頸。

他低垂著眼,慢吞吞的吻了吻段音鶴的眼睛。

“那些路是我一個人要走的。”

裴不覺摩挲了一下他的側臉,笑了起來,說:“突然想起來,我還沒問你的名字。”

“我叫——”

下一個吻輕柔的落在了段音鶴的唇畔,堵住了他的回答。這個吻像飄進來的細雨,冰冰涼涼,可是又那麽濕潤婉轉,讓人無法拒絕。

段音鶴回過神,發現裴不覺已經朝著他既定的路途走了下去,只是這一次他看起來心情很好,眉眼彎彎,笑的瀲灩如雨。

裴不覺揚聲對他說:“以後再告訴我——”

“如果你在時間的那一側等我的話……我一定會來的。”

段音鶴在原地頷首,好像這樣契約就已經成立。他怔怔的用手蓋住自己嘈雜的心跳,突然之間,聽到了一聲清脆的玉石輕響。

他低頭,發現一枚漂亮的玉鐲,不知道在什麽時候,靜靜的套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一如當年,或者說,一如此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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