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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琵琶骨 醉弦入琵琶,風流美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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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琵琶骨 醉弦入琵琶,風流美人骨

段音鶴邁入樂師所在堂中, 撩起衣擺緩緩坐下。正欲撥弦,明閬身邊的小童卻急匆匆的抱著把琴走到了段音鶴身邊,脆生生的說:“真人賜琴, 名為碧山暮。”

底下聽見的人都為之嘩然。要知道, 碧山暮是名琴之首,琴音泠泠,餘響入霜。明閬為了得到它,費了好大一番功夫, 平常從不在眾人面前展示。

今日卻拿出來給一個爐鼎彈奏?

段音鶴看著那把通體生翠的古琴, 有些猶豫的搭上了自己的指尖。他輕輕撥弦,發現琴弦明明微顫,卻毫無聲音。

段音鶴皺起眉, 他收回手,意識到自己指腹上多出了一道血痕。

雅間之內, 明閬慢悠悠的給自己添了一壺靈茶。回來的小童不解的問他:“真人, 為何要給一個不通琴音之人賜下碧山暮呢?”

明閬笑道:“我得到碧山暮之後再未奏響過他, 是因為這琴不靠靈力撥弦,喜嗜人血, 彈奏時鮮血染紅翠綠琴身,如同碧山薄暮。”

“一曲終了, 蔥蔥十指往往成白骨。”

那小童有些訝異, 下意識的追問明閬:“真人,那爐鼎是曾經得罪過您嗎?”

明閬緩緩搖了搖頭,說:“不,曾經我還是很看好他的。他無人點撥就能將我華陽劍法學個八成,可謂驚才艷艷。”

“只可惜,現在的他, 已經淪落到做供人取樂的爐鼎。”

明閬勾起唇角,輕聲說:“搶奪劍骨這種事,實在有失風範。讓劍骨知道如今他面臨的是怎樣的折辱,然後等他主動求著來找我庇佑,才是最合適的做法。”

小童一怔,這才反應過來:“您是說,這爐鼎就是劍骨段音鶴?”

明閬點點頭,愉悅非常。

他答:“是,這次是他,自投羅網。”

交談之間,段音鶴已跪坐琴邊,衣冠勝雪。他似乎明白了如何奏響這把古琴,於是輕輕垂眸,用最利的那根琴弦把指尖割出鮮血,然後平靜的彈著那首最簡單的《長清》。

琴音裏帶著漫天大雪,聲聲微寒。段音鶴彈的有些斷斷續續,不知為何不敢擡頭,如鶴折頸。

段音鶴這幅樣子實在是……可憐可嘆。

裴不覺執起白玉酒盞,微微皺眉。

他看了一眼059給出的任務進度,那上面進度未滿,不過,他還是起身推開了門。

059有些驚訝,問他去幹什麽。

裴不覺沒回答。

/

昔日持劍的手現在被琴弦劃破,段音鶴不想讓人看到自己現在的模樣,尤其是這在東璃城之上,一點也不想。

片刻之後,他的右手指腹已然鮮血淋漓,不過,原本臺下有些嘈雜的竊竊私語也突然沒了聲音。

段音鶴一無所知。當他再次提腕下壓,準備觸及琴弦之時,卻被另一雙白暫修長的手穩穩截住。

裴不覺不知何時走下樓,站在了段音鶴的面前。他骨節分明的手慢慢下移,神情清冷,面色如霜,緩緩摩挲了一下段音鶴染上傷痕的指尖。

然後他抿起薄唇,有些不悅的說:“彈的太難聽了。”

段音鶴沈默片刻,才低聲說:“對不起。”

他的手被裴不覺握在空中,不上不下,有些尷尬。底下大廳之中有人不悅的開口罵道:“明閬真人賜琴是莫大的光榮,一個爐鼎擺什麽架子?真是惡仆隨主,一個比一個沒教養。”

裴不覺沒說話,往臺下輕飄飄的看了他一眼,眼尾紅痣輕輕挑起,似有不悅。

美人冷眼,華衣流紅,那人吐到嘴邊的詞句卡了個殼,不知為什麽硬生生出了一身冷汗。

裴不覺慢悠悠的收回手,淡淡的說:“我也愛聽琴,不過,我更喜歡聽琵琶。”

他面色平淡,徑直走向臺下,站在了剛剛說話那人的面前。那人往後退了兩步,下意識的握住劍柄,皺眉厲喝:“明閬真人還在呢,你想做什麽?!”

裴不覺這才微微勾唇,說:“明閬賜琴既然是莫大的榮耀,那麽做我的琴,就更是你修來的福氣了。”

他這話說的沒頭沒腦,可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裴不覺便突然拔劍,銀白長劍穿膛而過,又毫不留情的抽身而去。他們只來得及看到,紅衣青年慢吞吞的收起劍,順便抖落了上面殘留的一串血珠。

裴不覺眉眼間還帶著些似有若無的笑意,就這樣理所當然的開口:“這琵琶麽,還得是人骨琵琶的音色最好聽。”

他沒用靈力,就是單純用讓人分辨不出的速度拔劍殺人,沒有任何花裏胡哨的招數,幾乎能稱得上是寫意的,輕易奪走了一個人的生命。

宛如拂去一粒讓人厭煩的塵埃。

因為是小輩間的矛盾,明閬真人不會出手,同理,要怎麽報覆也都是小輩的決定。裴不覺囂張到這般程度,在座之人當然忍無可忍,他們沒再考慮什麽規矩道義,氣血上湧,一擁而上。

俗話說,就算再不懂劍法,只要人夠多,亂劍也能殺人。段音鶴看到這個場面,想也沒想的從琴邊起身,第一時間趕到了裴不覺身邊。

明明這種時候應該趁亂逃跑的……但段音鶴還是擋在了那人面前。

他受傷的手緊緊握著銀白劍鞘,落下的鮮血宛如雪中紅梅,裴不覺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段音鶴清楚,自己並不僅僅是為了裴不覺才站在這裏的……他討厭那些羞辱,也不想一次又一次的委曲求全。

既然都這樣了,他也想堂堂正正的拿起劍,讓那些人把吐出來的話都吞回肚子裏。

燙目鮮血攀附在劍尖之上,段音鶴幾乎又如同那天在松明山頂一樣,獨自面對蕓蕓眾生。他瘦削的身影沒入人群中,白衣靜悄悄的開出血花。

可他的劍卻沒有停頓,仿佛要刺穿整座東璃城。

沒有參與這場鬥爭的歐陽汀,身體突然不住的顫抖起來。他實在太眼熟那個爐鼎現在用出的劍招了,那是松明劍法的最後一式,叫祝東風。

可現在,這一招已經脫胎其上,原本平和的劍法,如今帶著魚死網破的決絕,和捉摸不透的狡黠。

那天和裴不覺過招時,段音鶴微微有些看懂了他的劍。

裴不覺的劍不來源於天地,也並非從萬物演變而來。他的劍脫胎於他的心,是最純粹本真,又最有目的性的劍法。

段音鶴和裴不覺用劍的方式不一樣……但直到這個時候,他才懂了裴不覺那句話的意思。

“誰阻擋我……我就殺了誰。”

劍是用來殺人的。

他越戰越勇,毫不留情。

可最終,隨著無數劈砍刺挑,段音鶴臉上覆蓋著的黑色骨面還是被刺破,無力墜地。所以他的臉,就這樣暴露在眾人面前。

歐陽汀驚呼出聲,段音鶴三個字,終於從他嘴邊蹦出。

於是,那些對段音鶴動手的人都不約而同的停了下來。他們用一種挑剔的,帶著嘲諷的眼神審視著段音鶴。明明眼前人在眾多人的圍攻之下仍然站在這裏,劍術精湛,氣勢斐然,可當段音鶴露面開始,就沒人再關註他的劍了。

“劍骨”,“被玩壞的爐鼎”,“我也想要”……這些話下意識的就從他們嘴裏吐出,明明曾經段音鶴是東璃城的魁首,可從這一刻開始,他們沒把段音鶴再當成敵人,而是把他當成了一個可以爭奪的玩物。

沒有面對敵人該有的警惕和尊重,甚至沒有正視他。

那些眼神和話語如同混沌難捱的蹩腳樂曲,刺痛著段音鶴的耳膜。他握劍的手指蜷縮起來,心裏的怒火無可撲滅。

他只想殺了他們所有人。

可是……他還是不夠強大。

一道威壓鋪天蓋地的落下,靈力全失的段音鶴在這威壓面前,渺小如蜉蝣。

等到劍骨現身,明閬才從空中緩緩飄下,他只是輕輕拂袖,那些想對段音鶴動手的人群就全數退後兩步,再也前進不得。

明閬一步兩步的走到段音鶴面前,輕聲道:“多可憐的孩子……”

然後他笑著說:“音鶴,我記得以前,我還在松明山指點過你的劍法。”

“你現在求我,認我為主,我就讓你今後都無傷無痛的活下去,好不好?”

雖然他這話是要給段音鶴選擇的意思,但其實,明閬已經拿出自己的長劍,抵在了段音鶴的脊骨之上。大有段音鶴不同意,就直接抽骨的威脅意味在。

段音鶴動彈不得,在明閬大乘期的威壓之下,他被迫一寸寸的低下頭去。

原本在角落裏與人纏鬥的裴不覺不知道怎麽樣了……

在生死之間,段音鶴突然有些輕松,說來可笑,他居然還有閑心想裴不覺的問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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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主——任務進度馬上就完成了,你千萬要冷靜點——”

059在任務條前進的時候,根據自家宿主的叮囑,及時說出了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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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璃城有劍骨,原本監視著這裏的大能們當然也不能讓明閬搶先白占了這個便宜,原本還舍不下面子的他們,在看到消息後,馬上遁光禦劍趕來。

頃刻間,東璃雷光湧動。

明閬不爽的看了一眼天空,先揮手在客棧上空劃出一道結界。然後他也不假模假樣的逼著段音鶴求他了,直接按住段音鶴的脊骨,就要餵一顆洗魂丹進去。

突然,明閬指尖微微一頓。

因為一股同樣強大,甚至更盛的威壓鋪天蓋地的湧了上來。這威壓裏帶著的不是靈力,是某種冰冷而又血腥的可怕存在,明閬下意識的縮緊瞳孔看向天空,卻並未發現有外人闖入結界。

這樣的氣息強大而不知收斂,幾乎席卷了整個東璃,讓趕過來的大能紛紛預感大事不妙。所以他們人還未到,數到靈力化成的天雷已成了鞭笞人的酷刑,一道接一道的狠狠劈下。

明閬結界已破,他還未反應過來之時,微微彎曲的手指便被人伸手摁下。

裴不覺紅衣灼灼,就這樣無聲無息的出現在了明閬的面前。

他左手慢悠悠的提著一柄用人骨剔成的琵琶,右手則是不容置疑的,把明閬拿著的洗魂丹推了回去。

裴不覺一瞬不瞬的盯著明閬的眼睛,眸中帶笑,語氣卻冰冷如雪。

他說:“段音鶴,是我的劍。”

明閬沒能回答他這個問題,因為他正在閃身回避裴不覺腰間出鞘的長劍。

劍意掃過,逼得他連退百丈,忌憚的越上不遠處建築的頂端。與此同時,在他身後,數柄飛劍緩緩湧現。

狂風席卷,天色欲雨,落雷千道。那些立於劍上之人同時開口逼問,聲音如同洪鐘大呂。

他們喝問——來者何人?!

而在昏暗天地間,裴不覺衣袂翻飛,如蒼白大地上開出的血色紅蓮。他反手拔劍,將段音鶴護在身後,雲淡風輕的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塗川骨,裴不覺。”

然後他傾身垂眸,指尖冰涼,不緊不慢的擦去段音鶴頰邊的血痕。

裴不覺低聲問:“想讓我贏嗎?”

段音鶴看著他,啞聲道:“想。”

於是裴不覺把那把琵琶放進段音鶴懷中,笑著說:“那這次就彈點好聽的。”

兵戈漫天,段音鶴卻淡然跪坐在長臺之上,旁若無人的輕攏慢撚,指尖婉轉著裴不覺的萬千殺伐,刀光劍影。

滿座仙人道貌岸然,皆垂伏在這半盞風月。

段音鶴此後,一直記得這一天。

作為劍修,他沒再見過那樣漂亮的劍意。

四野肅殺,血染大地,昏暗的天光下好像只有裴不覺的劍閃爍著無法忽視的光澤,行雲流水宛若驚鴻。銀刃翩飛,冷鐵光鍍,意氣風發的眉眼中,那顆紅痣如同霜刃上那一滴最艷的血。

於是他呼吸也停住,琵琶聲漸漸微弱。

而作為段音鶴,他忘不了的,是一切滑向尾聲時,裴不覺走到他面前,笑著捏起他的臉,說的那句話。

他聲音輕柔低沈,緩聲笑著說——

“醉弦入琵琶,風流美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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