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標記 不能打上別人的標記

關燈
第7章 標記 不能打上別人的標記

他們重新走進混合著煙草、鮮血和醇厚酒精氣味的狹小酒館裏。

洛淮在吧臺邊上坐下,彎腰擡手按了一下櫃臺後的暗格。

幹凈的繃帶,消毒液,止血藥和剪刀被洛淮挑挑揀揀的從裏面拿了出來。雖然他並不覺得楚尋能包紮出個什麽效果,但既然都答應讓人動手了,也不好反悔。

於是洛淮一言不發地揚了揚下巴,示意楚尋可以動手了。

楚尋站在旁邊,用剪刀剪去了洛淮手臂上已經和傷口絲絲縷縷粘在一起的繃帶。

徹底暴露在空氣中的傷口赫然呈現出一種觸目驚心的紅色,如同夕陽的餘暉在手臂上燃燒。

那並不是某種武器留下來的傷口,而是一片即將潰爛的灼傷。

傷口周圍的紅腫使得中心被燙出的模糊痕跡更加明顯,雖然看得出來洛淮應該躲避的很快,但不難猜出,給他施加這道傷口的人,是想在他身上打下什麽標記。

不過沒有成功,那個標記並未成型。

灼傷永遠是最疼的,這種痛楚隨著每一次心跳而加劇,仿佛是火焰在血管中跳動,每一次跳動都是對神經的折磨。

但在諾戈這種根本不在乎醫療的地方,這樣的傷口很難得到有效的處理。

楚尋剪開紗布之後就沒有了動作,洛淮斜睨了他一眼,嗤笑道:“怎麽,這就覺得惡心了?”

“還是說,你怕了?”

他猜楚尋大概是第一次見到這種程度的傷口,這人大概是仗著自己處理過一些普通的劃傷,就口出狂言,想要貼上來討好自己。

也許此刻,楚尋才意識到自己到底招惹了個什麽樣的人。

洛淮有些輕蔑的扯了扯唇角,自己伸手拿過旁邊的繃帶,準備撕扯一截下來草草再包紮一次,然後盡快離開。

他連一個小時的時間都不想給楚尋了。

可在他有所動作的時候,楚尋徑直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不由分說地把他按在了原地。

楚尋向前俯身,半個身形幾乎都壓在了洛淮的身上。銀灰色碎發淩亂的散在眼前,在他湊近洛淮那一瞬間,拂過了少年的頸側,帶起一片酥意。

他淩厲的五官此刻全然暴露在洛淮面前,隔得那麽近。

楚尋的眉眼微微低斂著,手伸進洛淮披著的外套內,用掌心一寸寸的按壓過他的腰側,最後扣住了什麽東西。

在洛淮準備躲開的那一瞬間,楚尋已經重新直起了身。

他在洛淮腰腹間摩挲起的熱度還未散去,而此刻,他正一本正經的看著手裏那把從洛淮腰間抽出來的匕首,輕輕笑了笑。

笑的痞氣又散漫。

銀白色的刀尖被他壓在掌心,十分輕盈的轉了個刀花,然後緩緩指向洛淮的傷口。

楚尋另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搭在了洛淮的傷口上,他毫無顧忌自己手下病人的感受,用指尖隨意碾了碾那塊發紅潰爛的血肉。

洛淮皺起眉,卻聽見楚尋輕描淡寫的問了一句:“誰幹的?”

洛淮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後冷冷的回答:“知道的太多,會死的太快。”

楚尋歪頭看他,好像聽到了一個很好笑的笑話,嘴角扯出一絲漫不經心的笑。

他說話的節奏輕柔,可語氣聽起來,卻冷得像是裏了一層冰。

“我撿回來的東西,就算我不想要,也不能被打上別人的烙印……”

可他的聲音並不大,因此這句話,洛淮有些沒聽清。

於是洛淮開口:“你在說什麽?”

楚尋看了他片刻,突然露出了一個相當無辜的笑。他愉悅的彎了彎眼尾,輕松的說:“什麽都沒有哦,我只是在想,要怎麽幫你處理傷口。”

“這樣的情況,還是根治比較好吧?”

這麽說著,他單手抵開了旁邊醫用酒精的瓶蓋,將半瓶酒直接淋在了手中的匕首之上。剎那間,辛辣刺激的酒味充斥著這一方小天地。

刀刃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寒光,楚尋熒白的指尖穩穩的控住刀柄,快準狠的一刀紮進了洛淮的傷口。

洛淮悶哼一聲,額角溢出冷汗,他咬著牙不吭聲,顯然是沒想到楚尋居然這麽大膽。

可現在阻止他,只會讓自己的傷越來越嚴重……

洛淮低喘了口氣,仰頭背靠著吧臺瞇起眼,看向頭頂昏黃的微光,感受到了自己視野裏的一片濕潤。

他一字一頓地說:“等會你就完了,楚尋。”

楚尋從唇間溢出一聲輕笑,算作對這句話的回答。

他用刀尖觸碰洛淮傷口的邊緣,從那裏一路往下尋找著潰爛組織的位置,隨即慢慢挑去裏面所有的壞死組織,以防止感染的擴散。

楚尋下手的動作很快,手穩的要命,好像個有數年經驗的外科醫生。在他眼裏,那些可怖的傷口和疤痕都好似不存在。

洛淮不是傻子,他側頭瞥了一眼楚尋,意識到這個人真的在給他處理傷口,並且處理的還相當優秀。

比他能找到的“醫生”,都要優秀。

洛淮心想,楚尋的身份背景,他一定會查個清楚。

這人絕對不簡單。

處理傷口並不是一個輕松的活,需要楚尋長時間的穩定狀態與耐心,還要被治療者的配合。

在沒有麻藥的情況下,硬生生剖開傷口治療的疼痛,可不是誰都能忍耐的。

可原本嬌生慣養的小少爺洛淮竟然真的沒有掙紮,不動聲色地坐在原地忍了下來。

哪怕手腕上都是暴起的青筋。

不過最後他壓抑的喘息終究還是落在了楚尋的耳邊。楚尋握刀的手一頓,慢半拍的擡起頭淡淡看了洛淮一眼,問:“你不抽根煙嗎?”

洛淮眼睛早已汗水浸濕,他費力的掀起眼,裏面好像含了一汪晶瑩剔透的泉水。

他半是無奈半是譏諷的說:“我看起來還有動的力氣嗎?”

疼得都不想呼吸了……

楚尋微微挑眉,十分體貼的開口:“我幫你點。”

洛淮沈默片刻,才說:“煙在我右側衣服口袋裏……你別亂摸!”

剛剛楚尋湊過來摸他刀時,那一串自然又暧昧的舉動,實在是讓洛淮很有警惕的道理。

他不得不警告一下。

還好楚尋這次什麽都沒做。

他自然而然地從洛淮口袋裏拿出了一包白明河香煙,然後單手推開煙盒叩出根煙,用指根夾住抵進了洛淮的齒間。

洛淮微微啟唇咬住煙頭,交錯的那一瞬間,他柔軟的唇瓣擦過了楚尋的手指。

洛淮頓了片刻,偏過頭去。

不過楚尋並沒有在意,他找到自己身上的打火機,慢慢的為洛淮點燃了那支煙。

楚尋也沒有客氣,在洛淮的煙盒裏順手叼了一根在自己唇間,打火點燃,慵懶的吐著裊繞的青煙。

薄荷的香氣輕輕彌漫而出,洛淮深吸一口氣,不知道是生理還是心理上的作用,他現在的感覺好受了很多。

雖然還是疼。

他慢吞吞地看著火星吞噬著煙條,讓渾濁的白煙浸入自己幹澀的喉管,再艱難地下咽。

時間就這樣緩緩流過,傷口的處理已經接近尾聲。

楚尋在煙霧朦朧中擡頭看向耷著眼忍痛的洛淮,突然發現,洛淮其實並沒有真正學會吸煙。

他像兩年前那樣笨拙的呼吸著,讓煙霧在口腔裏打了個轉,就輕輕地吐了出來。

如同某種模仿主人的小狗,單純,笨拙,還不得要領。

楚尋覺得有點好笑。

持續的疼痛讓洛淮已經能逐漸忍耐,可突然之間,他意識到尖銳刺骨的,被刀尖刮扯的疼痛全部消失了。

他猛的睜開眼,發現楚尋已經清除掉了下面壞死的組織,正緩緩將刀尖從傷口中擡起退出。

洛淮正想說謝謝,可是他卻看見楚尋瞇起眼,在空中用刀比劃了一下自己手臂上未成型的標志,然後再一次的,落下了雪亮的刀光。

那些看不清的紅腫頓時被破壞,成為模糊的一片。它原來的形狀同已經處理好的傷口組織融合在一起,又在楚尋看似隨意的動作下被打碎重組,留下了一道新的傷痕——

兩個很顯眼的字母,是楚尋名字的縮寫。

重新覆蓋在傷口的扭曲烙印之上的,是屬於楚尋的標志。

洛淮被這個突如其來的疼痛激的倒吸一口涼氣,他想爆發質問楚尋是不是活太久了找死,於是身體前傾,死死盯住了他的眼睛。

開口那一瞬間,快燃盡的香煙正好落下。

而楚尋慢悠悠的扔下匕首,將唇邊的香煙懶散的捏在指骨之中,輕聲細語的對洛淮說

“教你抽煙的那個人,好像沒把你徹底教會。”

“沒關系,我現在補上。”

他慢條斯理地攬住洛淮的肩,半瞇起眼,瞳眸像灑落銀霜的深海,深不可測。猩紅的火光映在他的眼底,如同海上落下的最後一點餘暉。

他的嗓音暗啞惑人,還帶著勾人的笑意,緩緩道:“洛,吸煙要過肺啊。”

楚尋擡起手,輕吸了一口夾在指骨間的那支煙,然後低頭靠近了洛淮。

他的前額與鼻尖與洛淮相抵,眼睛輕而緩的眨了一下。

這一刻,時間仿佛靜止。

楚尋唇瓣渡來的薄荷煙依偎著洛淮的唇畔,讓他將生澀的音節盡數咽下,一瞬間,少年的臉頰炙熱地升騰到異常溫度。

他們的氣息交織在一起,煙霧在唇齒間流轉,然後慢慢的,楚尋擡手按住了洛淮的後頸,在這場突如其來的教學裏占據了主動的地位,讓洛淮被迫隨著他的節奏仰起頭呼吸。

這好像是又一次的親吻,又好像不是。洛淮的下頜、脖頸,都被楚尋壓在手心掌控,被那溫潤的指腹按壓摩挲,好似來自捕獵者的溫吞廝磨。

說不清是煙霧惑人還是別的什麽,洛淮的眼底一片模糊。在尼古丁的蠱惑下,他鬼使神差的乖乖將自己身體的掌控權交給了楚尋。而這樣強勢的吻,又一次讓他分不清楚尋的身份。

其實這個煙吻並沒有持續太長時間,直到洛淮確實學會了過肺以後楚尋才松開了手,退回到安全的距離,散漫的靠在椅子上笑了笑。

他神形憊懶地靠著椅背,擡手將指間已經快燃到底的香煙摁滅,先發制人的說

“這次我沒有親你哦,我只是怕你太疼,想讓你鎮痛。”

洛淮一口氣堵在了喉間,想發火又感覺沒有理。畢竟楚尋的話語說的那麽冠冕堂皇,而他本人就這樣淡淡的坐在椅子上,確實沒有被情緒掌控的樣子,看起來甚至有些意興闌珊。

真正被楚尋這一套操作嚇得六神無主的,反倒是什麽都沒嘗過的洛淮。

他一時間不知道怎麽反駁楚尋的話。

而楚尋拿過桌上的繃帶和止血藥,繼續安安靜靜的把他承諾過的包紮進行到底。

他處理傷口處理得比其他人好的多,幾乎是洛淮這兩年來看到過的最精準大膽的做法——除了最後刻在他手臂上的那一刀。

洛淮忍不住反問楚尋:“你最後劃我那一下,其實是想報覆我吧?”

“哪有?”楚尋頭也不擡,很理直氣壯的反駁:“我只是覺得你原來那個標記不好看,幫你換了一個。”

“原來那個本來也沒成型……你先別包紮,讓我看看你弄了個什麽東西出來。”

楚尋卻沒聽他的話,手上動作速度絲毫不減,很快就利落的給他把繃帶綁好,最後打結的時候,還頗有惡趣味的捏了個三層的蝴蝶結。

一晃一晃的,尤其可愛。

洛淮:……算了,愛怎樣怎樣吧。

就算是個詭異笑臉,看在楚尋這次真的幫他處理好了傷口的份上,洛淮都忍了。

但是楚尋這個忙幫的,怪那個的……

總之就是很奇怪。

洛淮渾身都感覺不自在,理智告訴他不能在這裏久待,可是楚尋還在絮絮叨叨的和他講話。

“洛以前也在諾戈長大嗎?可你長得這麽漂亮,應該不是邊境出身的人吧?”

“洛喜歡的那個人是哪裏人?小時候遇到的嗎?是青梅竹馬,還是未婚妻?”

“為什麽會來夜梟呢,洛?”

楚尋一口一個洛,把這個所有人都叫的稱呼硬生生叫出了一種纏綿繾綣的意味,好像他不是在和洛淮隨意聊天,而是在認認真真的盤問自己看上的相親對象。

洛淮雞皮疙瘩掉了一地,他繃緊身體,無助地捂了下臉,迅速打斷了楚尋的話

“我叫洛淮……”

他咬牙切齒地說:“你叫我洛淮就行。”

楚尋慢半拍的哦了一聲,然後貌似純良的感慨道:“告訴我名字了呢,小淮。”

洛淮:“……!”

他一字一頓的覆述:“叫,我,洛,淮!”

楚尋不說話了。

片刻之後,他看著洛淮的眼睛,停頓了一下,輕輕勾了勾唇角。

眼裏是顯而易見的星點笑意。

那個名字的音節被他幽幽從齒間吐出,流露出的聲音如同寒冰融成的純水,從人心上迅速滑過,留下一片濕漉漉的涼意。

他說——

“洛淮。”

明明是再標準不過的聯邦通用語音調,可因為過於簡短,咬字和發音就變得模糊。

只有那種散漫恣意的意味,還停留在洛淮耳邊。

那麽熟悉……

洛淮怔在原地,極輕的眨了眨眼。

然後他才,用一種不可置信,懷疑又希冀的語氣,小聲問

“楚尋,你之前……是不是見過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