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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6章 天生牛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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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6章 天生牛馬

總之他一路沈默跟著宗瑞進了宮。走的是正殿, 領了衣甲,並找到自己在宮中休息的偏殿。在後苑跟前,和大宗正上次進宮待的延和殿的偏殿。

特殊危難時候,祗候是隨侍官家左右, 生死不離, 工作的重要性他還是知道的。

趙誠在宗瑞的指揮下, 進宮前兩日並沒見到官家, 臘月二十七日宮中因為東宮的喪事,人人面露哀色, 也無人敢大聲喧嘩,連禦營中的人都是沈默的。

陪同護送的人出城。

臘月二十八日之後, 前朝百官休假,趙誠不放假。

臘月二十八晚上, 官家突然召見他, 趙誠著甲帶刀,匆匆進殿。

昨日淩晨天不亮, 東宮的棺槨出城, 聽說官家在後苑,一整日誰也沒見。大宗正除夕那日回來, 官家只讓少數人留在城外料理喪儀, 都不準大宗正親自主持, 他對太子是失望極了。

痛過之後,天家父子情分到此為止了。

詭譎的局勢中, 沒有一個人是無辜的。

官家依舊坐在半明半暗的高處, 俯視著他, 問;“宗瑞說你這幾日十分安靜,可有什麽不習慣?”

趙誠站在下首俯身並不敢直視趙策的眼睛。

“好叫官家知道, 臣並無不習慣。”

上首的人靜靜看著他,好半天才說:“你比子恒聰明,也比子恒會察言觀色。”

這種話只能聽一聽,因為不是好話。

趙誠只能答:”臣不敢。”

上首的人笑笑,問:“章舍人前段時間上書,城外錢糧案,聽說是經過你提點的?你一個看城門的,倒是仔細。”

趙誠聽得渾身冷汗,怎麽比大明的錦衣衛都查的仔細,這都多久的事情了,當初能查到肯定也不止是他的那一點線索,範德那樣的能吏,肯定是想查什麽沒有查不到的,這會兒直接推到他身上,連他做過什麽都知道。

“臣在宋門當值,汴河上無意撞見,只是和誠甫說起,並不曾特意探查。”

官家不緊不慢繼續問:“那與康渤和那群兵痞私交甚篤,也是無意?”

其實趙官家很喜歡他默不作聲的聰明勁兒,尤其是他這種性格,上能結交汴京城權貴,下能和武夫兵痞們私交甚篤,這樣的人必然是有自己的獨到之處,讓人信服的。

在眼下文武對立,新舊對立,南北對立,一切對立的混亂局面中,就需要趙誠這樣能摒棄一切成見的人。

性格太鮮明的人,能力強,但不好用,最好用的人,是在人群裏不顯眼的人。

趙誠狡辯:“臣與康渤並無交情,同是性情中人,不忍看他平白無故丟了性命。”

君臣之間靜靜地,誰也不說話。趙誠不在意官家信不信。官家其實也不在意他說的是不是真話。

但是他能請動大宗正,獨獨為一個潑皮一樣的康渤求情,就知道他是個重情的人。

上首的人繼續說:“那聽說,有人南下查了稅賦明細?”

趙誠這次真的跪下了,並不是屈辱,是保命。

他甚至想不到是誰會出賣他。而且他查稅賦,只為了自己心裏清楚,並沒有任何做文章的念頭。可是這位官家知道了。

他跪在地上,恍然之後都沒想起該怎麽為自己辯護。

這種事可大可小。

只是太突然了。

上首的人對他的反應毫無意外,靜靜看著他伏地跪在那裏,很久後才說:“既然查清了,那就給朕上個折子,把裏面的明細整理清楚,呈上來。”

趙誠不能拒絕,雖然他是武將,是官家的保鏢,但這種任務還是不能拒絕。

“是。臣領旨。”

最後的最後,那位官家問:“你覺得,北方能收回來嗎?”

趙誠毫不猶豫答:“能。”

上首的人輕輕笑了。

不知道是被他斬釘截鐵的態度逗得愉悅了,還是因為他的樣子好笑。

“行了,起來回去吧。”

趙誠這才起身,緩緩退出來。

等人走後,上首的人才輕聲說:“和他爹爹一樣,但比他爹爹圓滑聰明一些,挺有意思。”

宗瑞小聲說:“趙舍人是被官家嚇著了,他畢竟年紀還小。”

官家冷哼:“他偷懶作怪,朕要是不嚇一嚇,他和縮頭烏龜一樣,一動不動。”

宗瑞小聲勸說:“趙舍人今年才成婚,年紀小,年輕人偷懶一些也是正常。”

很顯然在官家眼裏,在很多人眼裏,趙誠懶得過了,也太戀家了。

趙誠出了殿渾身冷汗,一個人默不作聲出宮歸家。

既然沒人給他放假,明日他還是要照常進宮當差。

關於稅賦,各種加稅的規則,難道那位不懂嗎?肯定是知道的,只是沒有人把事實擺在桌面上。

他前腳回家,後腳就被叫到明鏡堂了。

今晚明鏡堂只有趙士義和趙宗榮在,趙誠從那天宣旨開始已經被審了一次了。

因為昨日太子喪儀,沒有讓趙士義蹭到半點功勞,而且之前的苦勞也白幹了,他心情正差著。

趙士義陰著臉問:“官家是怎麽個章程?儲君喪儀,他說減就減了?縱觀古今,有哪一個儲君被這麽潦草下葬的?”

趙誠莫名其妙,沒聽懂他的意思,“祖父的意思是?”

趙士義見他呆頭呆腦就來氣,趙宗榮沈默但好脾氣,問:“官家到底為什麽提你做了祗候?”

趙誠嘆氣:“我也不清楚。”

趙宗榮如今很沈寂,幾乎不發表任何個人的意見了。

趙士義:“官家對東宮是怎麽打算的?”

趙誠撒謊:“我還不曾見過官家,等年後再說吧。”

他累的要命,宮中被訓斥了一頓,回家後又應付一番,等回房間直接躺在床上,整個人看起來乏的要命。

杜從宜都看著他可憐,問:“宮中當差真的很累?”

他沒聽清楚,而是迷迷糊糊問了聲:“什麽時辰了?”

“快到亥時了。”

他搓了把臉坐起身說:“你先睡吧,我去書房看個信。”

杜從宜見他才進宮幾天,就成這副樣子了,試探問:“要是不想做,真不能辭了這個差事嗎?”

趙誠都被逗笑了,兀自笑了會兒才說:“不能。”

你以為給老板打工?說不幹就不幹了?無非損失幾個錢?

他現在要是說不幹了,可能損失命。

杜從宜也知道不可能,就還是想寬慰他一聲。

趙誠抱著她輕聲說;“沒事,別怕,我肯定沒有危險。就是不能像之前那樣自由自在了,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天黑了才能回家,真是人生無趣啊。”

他就是個天生當牛做馬的命。

杜從宜笑起來,他真的不愛上班,渾身都寫滿了抗拒。

“好了,我陪你去書房,走吧走吧,正好我有一幅畫收尾了。”

明晚就是除夕夜,晚上院子裏掛滿了燈籠,所有人在年底都回來了,連來寶都住進端王府裏來了。

杜從宜完成的是一副八寶聚財的畫,這樣的掛畫賣的很好,畫起來也簡單,她現在練習的都是這種。

趙誠坐在另一頭開始起草關於賦稅的論文,關於東南稅賦,最根本的是制度,是生產資料被占有,是人口兼並,是地方鄉紳集團漸漸成型,是很多因素合並在一起,最後問題體現在最後稅賦財政上。

所以他的措辭非常委婉,寫的很克制,極力避免自己的觀點出現在上面,即便是這樣,他只是陳述事實,沒有任何只言片語的建議或者解決之法,依舊寫了好幾千字。

杜從宜最後都開始起草了一副油畫的雛形。

見他終於完成了,兩人才回去睡了。

第二天一早等她醒來,趙誠早走了。

她真是心裏感慨,人啊,不能既要有要。

當初第一眼看上趙誠的臉,繼而發現他身材高大有料,就很滿意了。後來成婚發現他不求上進,整日躺在家裏看看書,喝喝茶,無所事事,心裏還有幾分看不上他。

結果,現在好了,男人上進了。人見不到了。

兩個人有過試探,有過摩擦,目前才說,處的還行。

趙誠入宮,先和宗瑞跟著官家去了後苑東處的禦營場,看了操練情況。趙誠看到了趙吉,這短短時間他曬黑了一些,但看著人也壯了。

這也次趙誠第一次在白天見到這位官家,細細打量,這位趙官家還沒有他高,也不如他健壯,身量看著有些文氣,但面相看著就不是文人,趙家人的面相都有一些相似,有幾分英武冷冽之氣,大約是上過戰場,和文人的氣質完全不同。

等再回來,他才呈上自己連夜寫的奏折,趙官家撇他一眼,就讓他去殿外守著,而他守在殿外,宗瑞卻在裏面伺候。

整整一天,天都黑了,那位官家再沒出來。

而他在門口站了一整天,宮中上燈了,宗瑞最後出來轉述官家的賞賜,讓他今天回去。

明天接著來,大年初一也要來,總之,全城文武百官放假,他不放假。

以示官家的恩寵。

就說,這福氣給你,你要不要?

趙誠聽得嘆氣應聲,生無可戀地回家去了。

宗瑞進殿就勸說;“官家該用膳了,今天一整日未用膳,高娘娘若是知道了,老奴性命堪憂。”

趙策看了趙誠的奏折,想到的遠比奏折要深,但是趙策相信,找趙誠肯定也想到了,但是他不肯寫了。

而且這折子寫的十分克制,但十分詳細,詳細到什麽地步呢?每一個村鎮,之間稅賦的差異,帶來的差異是因為什麽,都解釋的清清楚楚。

土地、商業、手工業,鄉紳產業和官僚的關系,地方產業之間的聯系以及對財政的影響。

那就說明,趙誠對這種基層的狀況是一清二楚的,對於這種狀況如何改善,他肯定也是有想法的,但是他全篇只字未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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