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3章 第 163 章

關燈
第163章 第 163 章

祝福……白鳥說的, 應該是在最早的回溯裏,在最初的鏡像領域裏他們相遇的時候吧。

當時的吹海流外表看起來是小貓,而白鳥理所當然地給了他祝福, 這祝福的數量後來成了他們分辨回溯次數的錨點。

這還有什麽額外的理由嗎?吹海流楞了一下,“因為你……喜歡貓?”

“喜歡貓……嗯。”白鳥頓了一下, “你應該知道我老爹走得早吧?”

“第一次去給老爹掃墓的時候,天特別冷,道上落了雪, 我穿了保暖衣。葉子掃完, 我就聽到旁邊一叢白草裏傳出很小的貓叫聲, 過去一看,嘿,一只小貓崽。”

吹海流默默聽著。

白鳥帶著笑意道, “我把貓揣回家了, 你知道嗎,真就直接放在兜裏,還好那貓崽老實。把它放出去, 它肯定要凍死,我就說服了我媽, 讓我養著它。”

“人家養貓都給餵罐頭, 餵凍幹,餵生肉。我們家沒那待遇, 因為沒錢買,於是就給貓餵剩飯,我們吃什麽就給它什麽, 然後打算天暖和了就把它放走……”

“不過再就沒有然後了,沒過多久, 它就被人藥死了。”

吹海流沈默。

白鳥這會的聲音也沒了笑意:“小貓崽子剛學會上陽臺,就有人從窗外撒了把藥粉進屋裏,那藥粉藥不死人,只有貓一藥一個準。”

“我那天送我媽去醫院,一回家就看到貓死在陽臺上,紗窗上那麽多粉末,證明藥是從外面扔進來的。家附近的監控都壞了,查不到是誰幹的……”

話說到這裏,白鳥的聲音抑制不住地低沈了幾分,似乎遇到了什麽突發情況。

吹海流心頭一緊,“怎麽了白鳥?你那邊發生什麽了?”

“啊,沒什麽……”

沈默了兩秒,白鳥笑了聲,“抱歉了,海流哥。我把異能解除了,在給你講最後一個故事的時候。這就是我想到的辦法……”

不知道為什麽,吹海流一時間好像沒理解自己聽到的話的意思。

“我根據你帶來的信息……想了很久,海流哥。”

白鳥的聲音又輕了幾分,像是一根飄起來的羽毛,“boss的能力是混亂記憶……我們不可能隨時確認每個細節,而boss總能模糊細節,讓我們對事物的感知……完全不一樣。”

“認知錯誤……讓我們做出錯誤的選擇,同化率也會上漲,而只要有一個人同化率不為零,我們就無法通關,更別說將通關時間提前……”

“——所以,這是我能想到唯一的辦法。”

吹海流只覺得自己忽然難以呼吸,“你要做什麽?”

“鏡神必須破壞四個小封印,才能逃出鏡中都市。”

白鳥的聲音斷斷續續,但條理清晰,“要破壞小封印,怪物需要使用對應的道具……而第四個道具,就在這個鏡像領域裏。只要鏡神……拿不到這個道具,它就會被一直封印……”

“海流哥,我可以用我的鏡心,把這個鏡像領域鎖死……就像初代的‘永恒’能力者,鎖定那個連鎖空間那樣……”

吹海流擡起頭來。

鏡神開始行動的時間到了。所有小封印都開始破碎,異能者們已經陸陸續續趕來,雲海區陣法之上破碎的黑洞狀虛空裏,黑魔方正在露出冰山一角,朝著鏡中都市之外移動而去——

但就在這時候,半空中忽然下起了雪。

不,不是雪。

那是羽毛。大片大片的,雪白之中點染著紅色的羽毛。

“你冷靜點,白鳥,別做這種事。”吹海流聽到自己的聲音不太穩地說著,“這一次失敗,我們還可以繼續回溯,但是如果你不在,我們就徹底沒有機會了……”

耳機的另一側,白鳥好像在笑。應該是苦笑吧,因為吹海流直到現在,都想象不出那時候的白鳥是如何笑出來的。

白鳥說,“但是海流哥……就算我不做,你也已經到了極限吧?你撐不住的,必須去休息了,以你現在的狀態,就算繼續回溯下去,結果也不可能比現在更好……”

“我知道的……我們是搭檔,海流哥,你每一次重傷,每一次崩潰,我都感覺得到……到此為止吧。”

吹海流想說他可以的。

但話還沒出口,他就忽然哽住。

……他連自己都騙不過。

每一次回溯,都會耗費一個多月的時間,且是高強度在鏡像領域裏奔波的一個月。

現在,他已經回來多少次了?連吹海流自己都記不清,因為那是太漫長太漫長的歲月,足以讓一個中學生搖身一變,成為社會裏的一枚螺絲釘;足以在普通人生命的白紙上,留下一道無法抹滅的灰。

更別提在這段時間裏,一邊埋藏著心底的秘密,一邊跟著隨時會死的同伴,在危機四伏的環境裏,懷揣著混亂不堪的記憶,進行一場不知道是否有盡頭的調查。

“你看你,像在輪回裏坐牢一樣……”在他耳邊,白鳥斷斷續續地笑,“我來保釋你吧,以後你就自由了。”

耳機裏的聲音幾乎聽不清了。可能是因為他的聲音太小,也可能是因為吹海流的周圍太吵。

風聲、海浪聲、火焰燃燒聲和土石翻滾聲交雜在一起,那是鏡像怪物們飼養的boss技能。

混亂的腳步聲中還有兵戈相交的脆響,那是異能者和鏡像怪物最後的交戰。

“等等啊,白鳥……”吹海流擡起頭,望著遙遠的天空,語調逐漸加快,“別去,你去了的話,你去了的話……我們到現在為止,為了‘所有人都能活著離開’而做出的努力,還有什麽意義?”

“你答應過我,你答應過我要給我唱歌,你還答應過我們大家一起活著離開鏡中都市,你都忘了麽?你不能,你不能……”

滾燙的某種液體滾下臉頰,吹海流分不清那是血還是帶著腥味的淚水,他忽然感到一陣眩暈,聲音也像被鋸齒的葉子鋸過一樣沙啞。

他控訴道,“……你不能這麽對我,白鳥。”

但是耳機裏什麽聲音都沒有。

吹海流只能看到漫天飛舞的羽毛,像是天空的補丁一樣,沿著風的軌跡,鉆進封印上巨大的黑洞裏面,將那片漆黑重新染成霧色的白。

他的視野也伴隨著劇烈的疼痛感,逐漸化為一片無盡的黑灰……

到此為止吧。

他忽然感到一陣刻骨的絕望。

鏡中都市的故事,就到此結束吧,不要再想,不要回頭,遠離這個悲傷的地方——

吹海流下意識地發動異能。

或許是因為他和白鳥是搭檔,又或許是因為白鳥使用力量的時候刻意避開了他,總之在嘗試的時候,吹海流發現,雖然白鳥鎖了這個鏡像領域,但封鎖生效的範圍並不包括他。

等到羽毛散去,他隱約從褪去顏色的視野裏,看到杭小愛架著捂緊胸膛似乎很痛苦的梅雨,加油鴨在一側拼命地擦臉,響滄沙在望天。

不重要了。

吹海流……江陽黯閉上眼睛,讓異能將自己的身體包圍,隨後仰躺下去——

鏡像領域很自覺地為他讓出通道,他倒進了一片漆黑之中,那是虛無之霧的地盤。

穿過霧氣,穿過死亡,回歸世界的最深處。他該回家了,像白鳥說的那樣,好好歇一歇,放下一切去睡一覺……

……他又是孤身一人了。

江陽黯回到千維大基地的時候,沒有人來接他。

他一個人踉踉蹌蹌地走進幾年前他常駐的房間。屋裏依然整潔幹凈,想來同伴們一有閑暇就會幫他整理吧。

可他沒心情去想。進屋後他直接掀開休眠艙的蓋子,而後近乎脫力地倒了進去。

好疼。

渾身都疼。

以前任務結束的時候回到休眠艙,江陽黯總是覺得這裏很溫暖很舒適,仿佛一覺醒來什麽都會變好。

但是現在,不知為什麽,休眠艙仿佛淬了毒,連營養氣都像針一樣,刺得他渾身難受。

睡吧,睡醒就好了。江陽黯想著,或許他這次只是太累,再醒來就沒事了——

然後,他如願以償地做了噩夢。

江陽黯看到鏡子裏四分五裂的白鳥倒在血泊裏,空洞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盯緊他,像是什麽惡毒的詛咒。他聽到渾身是血的響滄沙譴責他為什麽半路脫逃,他摸到自己一手的血。

他殺過梅雨,殺過響滄沙,卻沒有給他們更好的結局,所以現在他們來討債了。

江陽黯渾身發抖地睜開眼,視線被眼眶裏滾燙的液體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光點。

“黯哥哥,黯哥哥。”

休眠艙外傳來白海心的聲音。

“你現在的情況不太好。”她的聲音還是熟悉的怯生生的感覺,江陽黯準確地從中捕捉到了擔憂的情緒,“休眠艙提供了你現在的數據,我正在想辦法調整,也通知了其他人……”

原來他的情況,已經到了白海心都會擔心的程度了嗎?

江陽黯沙啞地開口:“……別調了,直接重開吧。就算重新‘降維’失敗,我也不會怪你的。”

重開後重新降維。

這個詞在千維小隊的意思是:自殺,然後將存儲在白魔方那裏的本源意識,重新導入新的身體上。通常,只有確定傷重無藥可救了,他們才會對瀕死的同伴采取這種辦法。

重新降維後,那位同伴在本源意識形成之後的記憶會被清空。

曾與大家一起去了哪些世界、經歷了什麽冒險、有過哪些成就,被重新降維的同伴會全部忘得一幹二凈,就像被格式化的電腦,沒了病毒,也沒了存儲過的信息。

白海心吸了下鼻子,“別放棄,讓我再試試吧,黯哥哥。”

江陽黯也沒有強求。

他放輕自己的呼吸,試圖讓自己少一點疼痛。

好疼。要是能死掉就好了,他就能跟著白鳥一起去只存在於夢裏的好結局了。

他還沒聽過白鳥的歌。白鳥唱歌肯定很好聽吧,因為他的聲音是那種很清、很亮、能飛上雲層的聲音。

要是白鳥真的能飛起來就好了。

所以,為什麽他死了?

意識模糊之間,江陽黯忽然覺得,白鳥應該是還活著的。

他肯定回到現實裏去了。像真正的鳥兒那樣,用聲音把他的力量傳達給所有人,沒有什麽能阻擋他……

不,除了黑魔方。那個可惡的東西會讓白鳥難過。

魔方是集體意識的化身……到底是誰滿懷惡意地抱有那些負面的想法,還要汙染潔白的鳥兒一起陪葬?

他不該死的。

為什麽你死了啊,白鳥?

混混沌沌地過了小半天之後,白海心打開了休眠艙的蓋子。

她嗚咽著落眼淚:“對不起,黯哥哥,我暫時沒有辦法……可以請你出來,然後去隔壁加護病房住幾天嗎?我會想辦法,我一定會想辦法的……”

江陽黯幾乎是被小姑娘架起來的。他盡可能支撐身體,“好,麻煩你。”

白海心抹著淚,攙扶著他,帶他去樓上的加護病房。

小海心還是太認真了。江陽黯想。

其實他死一次就死一次,沒什麽的……他不怕死的,如果能讓那些被他害死的同伴回來,他可以交付任何代價。

江陽黯到達加護間的時候,毫不意外地,那間病房裏已經有人在住了。

他默默地來到一個空著的醫療艙邊上,掀開蓋子坐了進去。

在他的艙位旁邊,悶悶不樂的燕舞沒精打采地哼了聲,“稀客呀,黯哥哥。你也住進來了。”

江陽黯有點不知道說什麽,“你還活著,恭喜你了。”

燕舞蔫蔫地“嗯”了聲。

燕舞好像在發呆。

燕舞忽然眼珠子一轉,將目光投向江陽黯,一看就是在打什麽歪主意。

江陽黯沒什麽多餘的精力搭理他,被疼痛折磨的神經這會兒已經幾乎無力掙紮。

“嗳,黯哥哥。”燕舞帶著笑意喊他。

“和我做個交易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