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關燈
第108章

敏真笑得露出一排潔白整齊的牙齒:“郭二叔叔你真有趣。你也完全大變樣了,像個大人了。”

“我當年也不是小孩。”真是的,和這丫頭說不了兩句話就要生氣,“你跟著你舅舅來的?”

敏真點頭:“還有我顧叔叔。”

“他們倆和好了?”郭孝文挑眉,“我哥又出局?”

“我看郭大叔叔也不會寂寞呀。”敏真說,“那個巴西美人,風情萬種,熱情似火。你們家和南美人特別有緣分呢。”

“卡迪歐麽?”郭孝文嗤笑,“你別看他像個花癡,可他是巴西沙漠裏一條劇毒的響尾蛇。你剛才偷聽的行為很危險,知道嗎?”

敏真挑眉:“如果他們的對話真的那麽私密,就該去個更隱蔽的地方。”

郭孝文嘆氣:“小魔女。”

敏真又說:“我還聽到了別的對話呢。你怎麽不擔憂你未婚妻三心二意?”

郭孝文卻很是不以為然:“萊伊·卡迪歐並不是那女人唯一的姘頭。”

話一出口,才覺得“姘頭”這詞似乎不該在敏真面前用。

敏真倒沒在意。她露出同情的目光來:“沒關系的,你現在長得這麽帥,又有錢,不愁找不到別的女人。”

郭孝文譏笑:“她有別的男人,我也有別的女人,這並不妨礙我們結婚。成年人的婚姻很多都是一樁皮肉買賣。不論男女,都要稱斤論量,討價還價。你還小,不懂這些。”

“我不是小孩子了。”敏真說,“我大學都已畢業,就要去念碩博連讀的課程。”

郭孝文雖然早知道敏真聰慧,但依舊深吸了一口氣:“我簡直懷疑你是江雨生從實驗室裏造出來生化怪人的。”

敏真又是一陣歡笑。

郭孝文不禁由衷地羨慕她少年人的歡脫自在。曾經他也一樣,似乎就在短短幾年前而已。

“那麽,你長大了,就更能明白成年人的苦衷。”

“話是這麽說。”敏真望著郭孝文的眼睛裏帶著遺憾,“可是,你應該找個合適的好女人呀。”

少女的目光如夜色裏靜靜流淌的一汪清泉,帶給郭孝文一種前所未有的觸動。在它的沖刷下,泥沙落葉紛紛褪去,露出山石本來的面貌。

郭孝文不禁低聲道:“我的名聲都被你敗壞完了,正經女人哪裏肯嫁給我?”

敏真一楞,隨即明白過來,猛地仰頭大笑。

她笑得放肆。那笑聲清脆歡快,極富感染力,讓這片暗沈沈的暮色霎時生動了不少。

郭信文心道,難怪人們都說少女的笑聲如銀鈴。今日一聽,果真如此。

換成別的女孩,他肯定會覺得對方輕浮失禮,欠缺教養。可是對著敏真,郭孝文反而覺得一陣享受。

算了,人心也並未長在胸腔的中軸線上。

“來吧。”郭孝文伸出胳膊,“我送你回宴會上去。”

敏真挽住了他的手臂,大大方方地吊他的膀子。

因為她並沒有把他當作一個富有魅力和財富的成熟男人,所以她毫不扭捏作態。

她真的長大了。郭孝文深深感慨。

當年的小女孩只到郭孝文胸口,雪藕似的胳膊,棉花糖似的面孔。

今日敏真穿一雙坡跟涼鞋,已到郭孝文的耳根高。桃心似的小臉,輪廓清秀分明。胳膊依舊圓滾滾,但那是青春少女才有的飽滿健美。

她不再是當年那個穿著蓬蓬紗裙,一聲尖叫害得自己至今都有些洗不清的小丫頭了。

她穿著名設計師高定的小禮服,舉止矜持、穩重,已對成年人的社交舉止了如指掌,從容應對一切。

烏黑如雲盤著,耳墜上掛著一顆小小的珍珠耳環,綴著一圈碎鉆,隨著她轉頭輕輕搖晃,在幽暗中一閃一閃。

她身上還散發著一股淡而清甜的香氣,也不知是香水,還是少女的體香。

郭孝文幾乎感激:幸好她不像有些女孩,迫不及待想成熟,塗脂抹粉,噴滿香奈兒五號。她安然地隨著時光的節拍來走。

敏真的唇上或抹了胭脂,或沒有,總之豐潤而飽滿。額角還滿是細細的絨毛,鼻尖上浮著一層亮晶晶的汗珠。

她是幹凈清爽的,像一朵初綻的荷花。雖然身體長大了,但成年人的市儈還未來玷汙靈魂。看著她的笑臉和明亮的眼睛,便覺得哀苦的人生還有希望得到救贖。

“這些年過得怎麽樣?”敏真問,“真的去南美扛槍去了?”

郭孝文呵呵笑:“怎麽可能,我是少爺,哪裏需要我親自扛槍?”

但是他面孔有著經歷過滄桑的粗糙,那是被烈日曬過,被風霜捶打過留下的痕跡。他手掌骨節非常寬大,方才捂住敏真的嘴時,敏真感覺出掌心滿是厚厚的繭子。

在敏真眼中,郭孝文的變化亦很大。

那個頑皮叛逆,老大不小還如少年般稚氣天真的人,在短短五六年裏就具有了超越年齡的成熟。

他顯然不會再同自己鬥嘴較勁兒。他言語謹慎、心思內斂,時刻都保持著一種身處狩獵場的警惕。

那個曾經位於兄長的羽翼下,不肯長大的彼得潘,終於長大了。

“你呢?”郭孝文問,“有男朋友了嗎?”

敏真搖頭。

“你舅舅不讓你談戀愛?”郭孝文問,“我侄女,就我大哥的女兒,還小你兩歲呢,都有個小男朋友了。現在你們這些孩子都早熟。”

“戀愛是命運的安排,和長輩是否允許沒關系。”敏真煞有介事,“懂得戀愛是什麽,同談戀愛,是兩回事。知者未必會呢。”

“那你顯然懂得很多理論。”郭孝文笑道。

“愛情的道理又不覆雜。”敏真側頭朝他望,“愛情來了,你不談也要談。那是命中註定的,無處可逃。”

像她舅舅和顧元卓,各自都曾有過精彩的生活,偏偏遇到彼此,就認準了對方。哪怕經歷驚濤駭浪的挫折,和長達數年的分離,他們依舊屬於彼此。

郭孝文心中一陣輕輕蕩漾。從未有人和他說過這樣的話,沒人和他討論過愛情。

他沒有愛過人,也許有人愛過他,他不確定。即使如此,他也訂婚了,要娶一個心不在焉的女人。

他更感慨,他居然會有和這個小女孩一本正經討論愛情的一天。

“你會在國內常住嗎?”敏真問。

“很少。”郭孝文說,“我現在負責整個美洲的生意了。你呢?”

“下半年會回美國繼續念書。”敏真說,“嘿,你可以來美國找我玩呀。我一直想找人同我去大峽谷徒步,你看起來會是個可靠的同伴。你簡直可以徒手打土狼!”

“邀請我一起旅游?”郭孝文鬼使神差道,“小姐,你的名字要是同我郭孝文在一起,對你的名譽可沒什麽好處。人們會誤會我們的關系的。”

這話有著微妙的暧昧,換作別的女人,聽了多少都會有些羞赧。

敏真卻是哈地一聲笑出來。

“怎麽會?”她道,“你都這麽老了!”

聽聽,少年人就是這麽殘酷!

在他們眼中,三十歲就已該安於天命。五十歲就可以安心歸土。他不過比她大十二歲而已。在她眼中,已是老一輩的人。

而這還沒有完,敏真又補了一刀:“而且,你智商這麽低。”

“餵!”郭孝文忍無可忍,“你難道不該對我這老人有點起碼的尊敬?”

敏真又是仰頭一陣歡笑。

這樣歡樂的笑聲,這樣明媚的笑臉,這樣鮮活的青春,教郭孝文半點脾氣都使不出來。

“笑吧。”他想惡狠狠,可到嘴的話卻十分溫柔,“你將來會遇到一個男孩,把你這小魔女給收了。”

“怎麽不是我收了他?”敏真充滿自信地反問。

“也行。”郭孝文說,“你要找個不為你容貌、財富而喜歡你的男孩才好。有責任心,有身為男人的自覺,還要有為了你付出一切的勇氣。”

“付出一切?”敏真嗤笑,“他是要隨我去地心冒險,還是要去探索侏羅紀公園?”

“你不懂。”郭信文說,“有這個自覺的男生,愛了你,會為了你去對抗整個世界。”

敏真訝然:“那我又做了什麽事,導致全世界都來抵制我?”

人家好端端的男孩子,放著那麽多健康善良的好女孩不要,卻要找個全民公敵去愛呢?

郭孝文終於投降:“是,你真是杠桿成精!我確實智商不高,辯不過你。”

敏真忙道:“謝謝你,郭二叔叔,我知道你是關心我。我領你的情。”

郭孝文下意識擡起手,揉了揉敏真的頭發。

“哎呀!”

少女盤好的頭發倏然散開,一枚發卡跌在地上,啪嗒摔了個脆響。

“這是顧叔叔從拍賣會上買來給我的十六歲生日禮物!”敏真一臉心疼。

“我給你修好。”郭孝文把那枚嵌貝母的珍珠鉆石發卡拿過來,揣進口袋裏。

敏真攏著頭發抱怨:“我已經老大不小了,你不能再動不動撓我的頭了!”

郭孝文偌大一個男人,像個做錯了事的大猩猩般手足無措,幹脆刷地將領帶扯下來。

“轉過去,頭伸過來。”

敏真還未反應過來,他幹脆扳著她的肩讓她轉了個身,用領帶幫她的頭發紮了起來。

紮好了,敏真摸了摸辮子,忽而道:“那位科曼小姐不喜歡你,真是沒眼力見。”

郭孝文微微一怔。

“敏真。”江雨生走了過來,“你怎麽到處亂跑?”

郭孝文見了江雨生,又倏然緊張。

敏真拍了拍他的肩,腳步輕快而去,留兩個大人獨處。

郭孝文畢恭畢敬道:“雨生哥,別來無恙。”

江雨生很是吃驚地瞪著他上下看了兩三遍:“我看你小夥子真是大變樣了,險些認不出來。”

郭孝文說:“您倒沒怎麽變。”

“說話那麽客氣做什麽?”江雨生笑,“我聽你大哥說,你這幾年在南美吃了不少的苦。看來還是苦難磨煉人。”

郭孝文自嘲道:“話不就是這麽說的麽?如果父母教育不好孩子,那麽社會會代勞。如果社會都教不好,那麽墨西哥毒販和加勒比的海盜總會教他做人。只是普通人都走不到最後一步而已。”

江雨生笑得不住搖頭。

寥寥數語中的辛酸,只有同樣經歷過坎坷的人才能品味得出來。

江雨生說:“聽說老三被趕出董事會已成定局。”

郭孝文冷笑:“他手腳不幹凈,損害了集團利益。如果不是大哥顧念那一半手足之情,根本不會這麽輕易放過他。”

江雨生有些感慨:“我還記得當初給你們倆補課,你明著作弄我,他背地裏陷害我……”

“是我不懂事。”郭孝文慚愧,“過去混賬頑劣,口不擇言,給哥你帶來了很大的傷害。至今想起來,都覺得相當羞恥愧疚。”

“我早就不在意了。”江雨生說,“我是說,老三這人做事,喜歡走暗路。你和你大哥要當心他暗算。”

“我們會註意的。”

今日的宴會上,T城名流雲集。

對於顧元卓來說,這也是他風光回國後參加的第一個社交宴會,難免接二連三地遇到舊日熟人。

這邊才打發走一對同亡夫熟識的夫妻,就聽身後有人喚:“元卓?顧元卓?”

顧元卓並不奇怪。他今日已不知被多少人用這種滿懷驚艷的語氣呼喚,都已聽得耳朵有些流油。

林佩儀早就在人群裏看到了顧元卓,卻是簡直不敢前去相認。

不是早年青春洋溢、陽光健朗的富家少年郎,也不是後來那個萎靡憔悴、滿腹幽怨的落魄公子哥兒。

這是個白手起家、驚濤搏浪而來的顧元卓,風霜為衣,閱歷為履。他只是站在那裏,笑著同人寒暄,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旁人無法比擬的穩健與自信。

都說要有成蝶,必須經過毛蟲和蛹兩個階段。他顧元卓終於完成了兩次蛻變,成熟而完美地展現在眾人眼前。

顧元卓倒是輕松就把林佩儀認了出來。

女人都比男人會保養厚愛自己。林佩儀顯然多年養尊處優,除去略微發體,變化並不大。

“想不到會在這裏見到你,元卓。”林佩儀雙頰的紅暈向整張臉蔓延。

“是好巧。”顧元卓笑道,“我還以為只有等校慶那天才能和你們這些老同學見面呢。你一個人?”

“是!”林佩儀難掩激動,“你呢?”

顧元卓說:“我同江教授一起來的。其實他才是受邀之人,我不過是他的家屬。”

血色飛速從林佩儀臉上褪去。

“你們……又……”

顧元卓揚起笑的一瞬,面孔放光,幸福與滿足毫不掩飾。

“是,我們又在一起了。”

林佩儀只覺得指尖冰涼僵硬:“你家當初出事,都是被他連累的呀!”

“不能這麽說。”顧元卓說,“主要是家父自己投資不慎。雨生反而還因為我家的事吃了許多苦。”

“你落魄後,他便甩了你!”

“外面是這麽傳的?”顧元卓淡漠,“他沒有對不起我,佩儀。我和他的事,也不好對旁人細說。”

顧元卓不悅了,林佩儀看得出來。只因為自己稍微置疑了幾句而已。

這麽多年過去,他還是如此,深深中著那個名為江雨生的魔咒。以那個男人為天為命,為了他吃苦受累,飽受非議,都依舊癡心不悔。

最令林佩儀眼熱發紅的是,如今的顧元卓已比過去優秀百倍,他大可選擇其他更好的人。可他還是依舊要回頭啃江雨生那根老草。

他已走得那麽遠,站得那麽高了,眼裏卻依舊只有江雨生一人。

容貌、才華、金錢,以及完美的愛情,全部都捏在手裏。江雨生到底在上輩子做了多少功德,讓老天爺如今這麽厚愛他?

林佩儀沈默片刻,低聲問:“你們這次會公布關系了?”

“不。”顧元卓說,“我已出櫃,他還沒有。他要在學校教書,出櫃對他工作有影響。”

“不覺得有點不公平麽?”林佩儀隱有怨意,“你為他做了一切,他卻連為你出櫃都做不到。”

“並不。”顧元卓臉色微冷,“他不出櫃是我們共同商量過的決定。你不知道他都為我做了什麽,佩儀,你不知道。”

林佩儀只覺得被無形的耳光扇在臉上。

顧元卓不等她再開口,扭頭朝遠處某人揮手打招呼,提起腳就走了。

林佩儀呆滯地站在原地,好一陣回不過神來。

而顧元卓心想,自己以後大概不會再主動同林佩儀有所聯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