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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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郭信文這樣的人,出生時基本就註定了大半生的軌跡。穿什麽衣,念什麽書,做什麽工作,娶什麽樣的妻子。

沒有意外,也沒有驚喜。

他又位高權重,他不開門,沒人能走進他的圍城裏。無人敢自作多情關懷他,更沒人敢對他評頭論足。

他又不同於顧元卓。後者家道中落,幹脆另起爐竈,重頭再來,可以完全做自己喜歡的事。

郭信文是時光中一名孤獨的旅客。

郭信文低聲說:“你當年和顧元卓,過的也並不是這樣的生活。”

“一樣的。”江雨生說,“不是生活模式,而是對男人的態度。我渴望男人,渴望和他們產生愛情。這些你不屑一顧的客人,在我眼裏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郭信文眉頭緊鎖,嫌惡道:“這些人,你都能看得上?”

“所以我說我們倆不同。”江雨生說,“你覺得他們醜陋,但是我可以和他們共情。我知道那是在尋求慰籍和陪伴,抒解寂寞。我是他們中的一員。”

江雨生指給郭信文看:“你瞧,我內心深處,會去嫉妒那些青春漂亮的男孩,羨慕他們光潔的肌膚和纖細的腰肢。我的目光會下意識在那些男人健壯的身軀上停留,欣賞他們結實的肌肉。我能讀懂他們每個姿態的含義,看懂他們每個眼神。我也會有幻想。平日裏看到英俊的男人,男明星,我會分泌多巴胺。而你不會。”

郭信文說:“我說過,我只喜歡你。”

江雨生笑,將手覆在郭信文手背上,非常直白地問,“那你對我有什麽沖動?你幻想過我的身體嗎?”

郭信文面色不變,但是鼻尖隱隱有些冒汗:“我們吻過……”

“那個像小孩子搶玩具似的吻?”江雨生笑著,“我說的是成年人的吻。是你急切地想要占有這個人,想和他以最袒露的姿態,做最親密的事……你看過我和顧元卓的錄像。你很迫切地想和我做那些事嗎?你想像他一樣對我……”

郭信文反手握住了江雨生的手,用力極大,幾乎要把骨骼捏碎。

“你想把我嚇退,雨生。你是怕我後悔。可我說過,我願意為了你去改變,去嘗試。”

“這就是問題所在。”江雨生搖頭笑,“都活這把歲數了,你還不明白麽?永遠不要為了迎合別人而去改變自己。不然,你遲早會後悔的。”

人只有做自己時,才最恣意快樂。

位高權重的郭信文,一個人便是一座孤城。

有板有眼的一磚一瓦,橫平豎直的建築線條,深灰暗青的色澤。

高大,雄偉,莊重。但是也寂靜、壓抑、寂寥。

曾走進城裏的人,又因受不了寂寞,都紛紛離去,比如前妻於懷安。而只有江雨生,他耐得住寂寞。他曾到訪過,也曾離開過,現在又回來了。

郭信文為了把江雨生留下,便想著給他需要的一切。

這是一份真摯的情誼。江雨生很感動。但是他的經驗告訴自己,他如果和郭信文真的走到那一步,都會後悔。

但是有些人,感情再好,也只能止步於友情。性-關系並不適用於他們。

只是江雨生理解郭信文。這男人將他固執的脾性用於一切事情上,包括這場求愛。

義正嚴詞的拒絕只會把關系鬧僵,白白糟蹋了一段友情。只有循序漸進地引導,勸解,讓他自己想明白,清醒過來,才能化解這個困局。

兩人後來在一家常去的茶館喝茶看球,混到深夜才回來。

司機把車開到公寓樓下。郭信文堅持要下車送一下江雨生。

他這人,很多事上都像足他父親,有一種老派紳士的體貼和固執。尤其在禮節上,對自己要求十分嚴格,不肯有少許差池。

郭信文低聲說:“你今天說的話,我回去後回好好想一想的。只是,雨生。盡管你說你變得油滑了,我依舊還覺得你同當年一樣。”

江雨生道:“那要不是我當年就已如火純清,要不就是我如今做人的功夫還沒修煉夠。”

郭信文說:“你這樣就很好,不要改變了。”

“這話我也回贈你,信文。”

郭信文笑:“好好休息,改日再一起出來賭球。今日輸你五十塊,下次總得翻倍贏回來……”

郭信文的目光投向江雨生身後,面色微變。

江雨生扭頭,就見顧元卓拎著便利店的購物袋,正慢悠悠走過來。

路燈照著顧元卓一臉懶洋洋的笑容上:“這不是郭總嗎?”

郭信文從容地點頭:“顧總,好久不見。”

“確實有些年歲了。”顧元卓並不走近,“我回國後一直想上門拜訪,感謝你之前對顧家的關照。只是郭總是個大忙人,時間上總是不湊巧。想不到有緣,今日在家門口碰到了。”

郭信文撲克似的面孔終於有些變化:“家?”

顧元卓道:“我就住這裏,住江教授對門。江教授沒有和你說?”

江雨生並不打算摻和到這場戲中來。況且這兩個男人的主要恩怨是家仇,這個戲份他也搶不了。

顧元卓說:“不知道郭總這次會在T城呆多久?當年顧家變賣家產,有不少珠寶古玩,是被郭家拍賣所得。其中有幾件屬於家母的首飾和名畫,我想回購。不知道郭總是否能割愛。”

郭信文道:“我最近都會在T城。如果有事,直接同我秘書預約就好。”

“那就這麽說定了。”顧元卓笑,又朝江雨生點了點頭,施施然走進大樓裏去了。

郭信文沈默片刻,低聲說:“顧元卓的行動力,倒是不容小覷。你還是因他才又拒絕了我的?”

江雨生說:“他這人極不要臉,你何必同他一般見識呢?”

郭信文輕輕嘆了一聲:“那,晚安。”

肯定是有些不高興了。

情敵已經住到了對門,江雨生卻只言都沒和他提。

他或許對這場競爭後悔了,覺得一切太荒唐,難度太高,江雨生這人似乎又並不怎麽值得他這麽賣命。或者覺得顧元卓競爭手段太過無賴,自己顯然是沒法像他那樣低到塵埃裏。

江雨生乘電梯上樓的一路都思緒紛雜。

他對著郭信文,難免像個揣摩聖意的下屬。動輒怕龍心不悅,又怕君臣產生芥蒂,含冤入獄,六月飄雪。

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自己明明並不在郭信文手下討活路,何必還這麽謹小慎微呢?

郭信文是何等高貴人,他怎麽會舍得出洋相?他這輩子都要完美光鮮地度完,死後躺受萬人瞻仰了才合棺。

你要他也去踩個破小黃車試試?

想起顧元卓踩車追自己那一幕,江雨生又不禁笑了出來。

有些事,也確實只有特定性格的人做出來才有趣。

顧元卓打滾撒潑,只讓人覺得是小狗耍賴,又好氣又好笑。可郭信文要真踩個破車跟在江雨生身後,他只會誠惶誠恐地跪求萬歲爺回到自家的龍輦上去。

江雨生走出電梯之際,臉上都還帶著笑。

一陣強悍的力量抓住了江雨生的胳膊,將他一把拽進了對門屋內。

房門甩上,人被推在門上。

驚怒的叱喝還未出口,就已經被滾燙的唇堵住。

屋內沒有開燈,都市的燈光自窗外透進來,家具全都蒙著一層藍灰色。

呼吸交錯,男人霸道地將人壓制住,口舌帶有無與倫比的魔力,能攝人心魂。

這強勁的吻簡直讓人無法抵抗。江雨生稍不留神,就頭暈腳軟,被動地任由男人攻城掠地。

好半晌唇分,兩人都氣喘籲籲。

他們在黑暗中凝視著彼此明亮的眼睛。像捕食者,仿佛隨時都會再度張嘴撲向對方,開啟一場新的廝殺。

“你越來越調皮了,雨生。”顧元卓輕撫江雨生汗濕的臉頰,嗓音低沈得引人犯罪,“我前腳走,你後腳就去找別的男人。”

江雨生冷笑:“是啊,壞男人才人人愛。我的男朋友還多著呢。敏真不在的時候,我每逢周末都會在家裏開性派對。”

顧元卓輕笑:“我對此保持懷疑。我看你其實空虛得很,多年都不得滿足。”

“放屁!”江雨生用力推他。

顧元卓仗著身體優勢又鎮壓下來,低頭再度吻他。江雨生偏開臉不配合,擡腿踢他。

顧元卓這次有了準備,身子一偏躲過了致命的一擊,隨即出手擒住了要害。

江雨生渾身一僵。

就這半秒的遲疑,他再度被顧元卓狠狠地吻住。

這一次,就不再只是個簡單的熱吻。

【公糧券:門板】

渾身發抖,大汗淋淋。

顧元卓的笑聲在胸腔裏震動。他高挺的鼻梁蹭著江雨生汗濕的耳朵。

“服了不?嗯?”

江雨生軟綿綿地靠著門,幾乎站不住的樣子。眼皮耷拉著,氣若游絲。

男人的手得寸進尺地開始解著江雨生襯衫的扣子。

“今晚……別回去了……”

江雨生的回應也很直接。他背靠著門,擡起腿一腳踹在顧元卓的腹部。

不輕不重,不傷人,但足夠將顧元卓踹了個趔趄,連退好幾步,跌坐在沙發裏。

而江雨生飛速擰開了,一閃而出,砰地將門甩上。

顧元卓低罵聲在空蕩蕩的客廳裏回蕩:“吃飽了就跑,沒良心的小東西!”

次日,顧元卓照舊厚著臉皮鉆進江雨生的車裏,和他一道上班。

江雨生也沒拒絕。

人的底線就是這麽一次次降低,舍了一就不好意思再堅持二,人家就把地板磨穿了。

一車包括司機四個人,前後左右坐得均均勻勻。乘客都不說話,掏出手機看漫畫的看漫畫,看新聞的看新聞。

江雨生的手機振動,跳出一條微信。

顧元卓:昨天回去想我了沒?

江雨生眼皮都不擡一下,回道:無聊。

顧元卓:我一晚上都在想你。

江雨生:你越來越低俗了。

顧元卓:你以為我想什麽?我只是想到我們的過去。

江雨生沒回。

顧元卓手速飛快,一條條發過來:想起我們倆在T城定居,一起布置我們的房子,一起買菜做飯,一起逛T大。

我想起你在花園後面種花,我在後廊下覆習功課。

我想起敏真剛來的時候,瘦小得像一只小流浪貓,不說話。她現在是我見過長得最健康漂亮的女孩兒了!

我想起我最風光的那段日子裏,你等我回家等到在沙發上睡著。

我想起我爸死後,深夜,你緊緊抱著我,一直沒有放手。

我想起我們分手的那個下午,雨生。

我記得你當時的淚水,還有靠在我胸膛上的感覺。我這六年來,從沒忘過。

江雨生低垂著的眼簾遮住了所有的思緒。顧元卓都不確定他是否還在看手機,但是他依舊說了下去。

雨生,你究竟在顧忌什麽?

你在害怕什麽?

我知道你相信我的人的。那也請相信我對你的愛。

請讓我回到你身邊。

江雨生放下了手機,扭頭望向窗外。

顧元卓不再騷擾他。

敏真看完漫畫新番,下意識扭頭朝後座望了一眼,卻是看到了很有趣的一幕。

兩位長輩各自靠窗坐著,臉都望向窗外,互不理睬。

可偏偏,他們各自垂下一邊手臂在身邊。只差一點點,就能握在一起。

今日不止顧元卓回憶起了過去。

敏真記得,他們全家曾搭乘飛機長途旅行。這兩個男人曾頭靠著頭安睡,手指一直緊扣在一起,仿佛片刻都舍不得分離。

這兩只手,離再度握在一起,還有多遠的距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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