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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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到了郭信文這個年紀,如不遭遇大事,外表在短期內的變化不會太大。

三十出頭的年紀,正是男人最好的時光。既無青年的稚嫩浮誇,又還沒染上保溫杯的油膩。

郭信文依舊挺拔如松,是郭氏江山中一根頂天立地的乾坤柱。換了個發型,顯得更成熟穩重,也更適合他了。硬朗的面孔大概在度假時曬黑了一層,略顯粗糙,反而更具幾分男人味。

郭信文並沒打算對江雨生擺出虛假的熱情。他冷淡的目光自江雨生略顯蒼白的面孔往下走,在他明顯削瘦許多的腰身上轉了一圈,又再回來。

目光的路徑有些不禮貌,但只是迅速的一掃,讓人來不及反感,就已銷聲匿跡。

“江教授。”郭信文點頭致意。

“郭董,歡迎。”江雨生亦面無表情。

於懷安莞爾:“瞧你們倆,一個別扭鬧十來年,也不瞧瞧自己的歲數。”

江雨生抱歉一笑:“於姐不用擔心,我和郭大哥太久沒見,一時不知道說什麽罷了。”

“那我留你們哥倆好生聊聊。”於懷安拍了拍丈夫的胳膊,“信文,你人都來了,別再擺臉色了。氣跑了江教授,你自己去向我大哥請罪。”

說罷,朝著正對她招手的賓客快步而去。

江雨生暗暗佩服。他早知道郭家挑兒媳的眼光不會差。於懷安的八面玲瓏,知情解意,做個豪門貴婦女醫生真是屈才了。她若樂意從政,必定大有作為。

江雨生和郭信文對視一眼,彼此都沒從對方眼中看到半絲熱情。

江雨生低頭倒著香檳,說:“他們在斜對面安排了一間吸煙室。你要是覺得無聊,可以過去坐坐。”

郭信文一言不發,接過了香檳,說:“今天特意過來給內子捧場,不想掃了她的興。”

江雨生又給自己斟了半杯酒,微微笑:“真羨慕你們夫妻伉儷情深。”

郭信文低垂著眼:“聽說顧元卓和你分手了。”

江雨生反應十分平淡,仿若談論的是別人的緋聞:“一年多前的事了,郭總怎麽現在才想起說這個。”

郭信文濃眉輕挑:“你為了保他,到手的值錢股票都讓了出來。他卻和你分手,跟別的男人走了?”

江雨生道:“就算我不保他,你也會有其他的辦法把股票從我手裏拿回去的。何不順水推舟,換一個清靜。”

郭信文似笑非笑,道:“雨生,顧元卓這樣的王謝堂前燕,就算落魄了,也不會飛入尋常百姓家的。你是不怕被打回原形,可我早知道顧元卓受不了和你一起過清貧日子的。”

“郭董可能對我的生活有點誤會。”江雨生冷冷瞥了他一樣,“咱們雖然是平頭小老百姓,是祖國大船裏的一枚螺絲帽,可也不至於食不果腹,衣不避寒。就算沒有了那份股權,我依舊是大學副教授。”

十二年過去,郭信文對江雨生的印象還始終停留在當年那個貧寒清苦的少年學子上。

他自己已成家立業,兒女雙全,成為行業領袖,家族掌門。而江雨生卻永遠是那個需要他垂憐和施舍的、一無所有的孩子。

當年十七歲的江雨生,穿著洗得發灰的舊襯衫,一條舊皮帶把不合身的褲子紮在細瘦的腰肢上,烏黑柔軟的頭發搭在額前,手裏拿著遮陽帽和花工剪,來到少年郭信文面前。

他像一只不小心闖入人類花園中的流浪小狗,腳步怯怯,無辜良善,濕潤漆黑的大眼睛如夜空中的寶石。

當即就激發了郭大少爺無法抑制的憐憫之心。

今日站在他面前的江雨生,早就換了另外一個演員。

江雨生如一把淬著寒光的刀,柔韌卻剛健。沒有了郭長維和顧元卓,他自己披荊斬棘,一路凱歌前行,步步高升。

那溫順純真的外表剝落,破繭而出的,是精明圓滑,是能毫不畏懼地和郭信文針鋒相對的靈魂。

郭信文說不清心中的失落是為何。

是懷念當年那個江雨生?可明明知道那不過是個虛假的幻象。

流浪激發了江雨生的動物本能。為了獲取同情和幫助,他當年對自己極盡曲意奉承,盡心盡力地扮演需要救援的弱者,以滿足自己可笑的憐貧惜弱之心。

“你如今終於混出身了。”郭信文說,“於是再也不需要對著別人卑躬屈膝了。”

“是啊。”江雨生也不否認,“沒人給我鋪路造橋,我只有自己用雙手刨土。磨得十指白骨累累,也不過就為了有資格不再看人臉色。”

他將目光投向實驗室裏。郭孝文正把擺弄手機給敏真看,兩個腦袋湊在一起,似乎又和好了。

“後悔過嗎?”郭信文忽然問,“為顧元卓付出那麽多,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

江雨生淡然道:“我要說不後悔,郭董您肯定也不信的。”

“我有朋友在美國遇到過顧元卓。”郭信文說,“對他的評價就一句話:這小夥子工作起來就像一頭牛。”

“這對他來說,是一句讚美。”江雨生道,“郭董,你旁敲側擊這麽久,有什麽話不妨直接和我說。”

郭信文凝視著著江雨生堅冰般的側面,說:“顧元卓和許幽在一起了,這事你知道嗎?”

時間在江雨生的臉上凝固了數秒。

***

實驗室裏,郭孝文得意洋洋地把手機上的照片給敏真看。

“是我朋友偷拍的。他怕自己認錯了,發來給我辨別。瞧仔細了,丫頭。我可沒有看錯。這人就是顧元卓,他懷裏抱著的,就是他的新男友。”

照片雖是偷拍的,卻出奇地清晰。

冬日冰天雪地的都市,聖誕燈光好似一串串閃爍的寶石項鏈。顧元卓還穿著一件舊大衣,大笑著,把一個年輕男子摟在懷裏。

他頭發剪得極短,削瘦的面孔在雪和燈光的掩映下出奇的英俊,神采飛揚。

那個撲在顧元卓懷中的男人——敏真心臟一緊——果真是許幽!

他們肆無忌憚地在被暮色籠罩的雪地中擁抱大笑,若無旁人。那種快樂鋒利無情,透過手機屏幕撲面而來。

敏真此刻的臉色,也像極了遇事的江雨生:情緒覆雜到了一定程度,反而整個人透著一種不以為然的淡漠和厭煩。

郭孝文不免訕訕,收了手機,語重心長道:“顧元卓這種人,同你舅舅成長背景完全不一樣,本來就不是一路人。許家財力雄厚,也才能托得起他,把他送上青雲。江雨生用情再深,再肯犧牲,但也不過是社會地位高些的知識分子罷了。他沒法幫顧元卓翻身。”

敏真依舊愛理不理。

郭孝文實在忍不住,還是伸出了賤手,摸了一把小女孩的頭。

“所以呀小丫頭,談戀愛還是踏實點好,不要去高攀。”

敏真這才擡眼,目光如冰刃,剜了郭孝文一眼。

***

“我有點不明白。”江雨生低頭把酒杯再度斟滿,“郭董和我說這個,是想通風報信呢,還是想看我失態。”

“不過是好奇。”郭信文說,“顧元卓大概真有什麽我所不能理解的個人魅力。你,許家,一個個將他捧若至寶。不過就我來說,同合夥人談戀愛,是職場大忌諱。”

江雨生噗哧笑:“郭董,貴公司的董事們,平均年齡有五十來歲吧,且大都是男性,顯然並不是你適合的戀愛對象。”

郭信文濃眉輕揚:“內子說你如今比過去伶俐多了,我還沒有具體的概念,今日才算領教到了。你以前是個寡言少語,不爭不辯的人。”

江雨生說:“以前我覺得多說多錯,還不如讓時間來為我證明。可現在發現,時間起不到作用,世人還是會欺你是啞巴。所以,有什麽憋屈不爽,都要即時反擊回去。有什麽豐功碩果,也要立刻宣揚出來。”

郁金香形狀的水晶杯裏,淡粉色的庫克香檳緩緩冒著氣泡。

以前,在長島大宅的夏天,郭家時常舉辦徹夜的派對。一箱箱庫克香檳自酒窖搬上來,裝在冰桶裏還沒有鎮涼,就被大汗淋淋的人們喝得精光。

郭信文記得江雨生以前從來不喜歡這些節目,每到這時總會躲得遠遠的。直到派對結束,他才冒出頭來,一臉劫後餘生的慶幸。

後來江雨生跟了郭長維,陪同他出席各種宴會,也借口工作,滴酒不沾。

郭信文的目光落在江雨生被酒潤紅的嘴唇上,忽然想起來,江雨生在這場對話中,已添了三次杯了。

有些傷心是不動聲色的。

“家父兩周年祭快到了。”郭信文忽然說。

飛梭的光陰將亡者匆匆拋在腦後,連江雨生都不禁驚訝,竟然已過了兩年了。這個老人人已長逝,可後來的所有矛盾沖突,全都系於他一身。對於許多人來說,他真的雖死猶生,依舊深刻影響著後人。

郭信文低聲道:“前幾日孫律師聯系我,說家父還有一樣東西,特意留到忌日那天才給我。他還說,僅限我和你。”

這才是今日郭信文磨磨唧唧地拉著江雨生說了半天話的願意?

“只有我們兩個?”江雨生訝然,“我以為他的遺產已經徹底分完了。”

“是。”郭信文說,“我估計也許是一點他的收藏品。孫律師最近應該也會來聯絡你。”

“如果你不想看到我……”

郭信文擺手:“江雨生,我所想要的,只有那部分股權。他要再給你什麽,你大可放心拿走。”

說到這裏,不禁自嘲道:“他對你真是用心良苦。”

江雨生心裏一陣厭煩,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郭信文,我都弄不清,你這麽厭惡我,是因為嫉妒我奪走了你的父愛,還是如你家老二所說,嫉妒……”

郭信文雙目突然瞪大,猛地抓著江雨生的手,把他往自己身前一拽。

江雨生踉蹌撞在郭信文胸膛上,擡頭就見他雙目之中有火苗跳躍。

江雨生正納悶,就聽一陣巨響自身後傳來。

實驗室的一片鋼化玻璃應聲碎裂成滿天星,一臺價值三百萬的儀器轟然倒地,摔得四分五裂。

郭孝文呈八爪魚狀趴在儀器上,撅著屁股,頭發裏落滿玻璃渣,還一臉發懵。

江雨生眼見著郭信文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蹦出來,竟然對他生出濃濃的同情之意。

“郭孝文!”於懷安挾著一道罡風咆哮而來,“你小子是活膩了嗎?”

“不,不是的,大嫂!”郭孝文抖著玻璃渣爬起來,手舞足蹈地比劃,“我只是腳滑……我沒有……是她!她又陷害我!”

敏真站得遠遠地,捂著嘴做驚恐狀。

她被郭孝文一指,大眼睛裏蘊滿了晶瑩的淚水,急忙搖頭,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我沒有啦!我什麽都沒有做!郭二哥冤枉我!哇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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