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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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顧元卓的酒意有點上頭,忍不住繼續說:“我和雨生整天吵架。我們都知道彼此不容易,可是依舊忍不住挑剔對方。他看不起我自暴自棄,我嫌棄他啰嗦。他對我也越來越沒有耐心。”

林佩儀低聲說:“我想江教授這些日子裏也承受了很大的壓力。”

“我知道。”顧元卓低垂下了頭,“我並不是放棄自己。我只是覺得很累,太累了。只想躺下來,好好睡一覺。可是他偏偏要叫醒我,把血淋淋的現實攤開在我眼前。”

林佩儀無言以對。

沒想到幾杯酒就讓顧元卓現出了原形,破除封印的頹廢之氣張牙舞爪地自他頭頂騰飛而起。

顧元卓又倒上一杯酒:“我覺得人就站在一座斷橋上,必須縱身一躍赴深淵,才能繼續往前走。可離開現在的路,是否又是對的選擇?我絕對不會寄生在雨生身上,我也更不甘做一份平凡的職業,回家洗衣做飯接送孩子……”

林佩儀嘆氣。她端著酒杯,心思不自覺飄回了從前。

很多很多年以前,她穿著新做的縐紗裙,端著金色的香檳,去迎接前來參加她成人生日會的小表姐。

小表姐和她關系並不親厚,有心來奪她風頭,姣好的身段穿著珠灰色亮片的長裙,如一尾美人魚。她手裏挽著的高大俊朗的少年,更是帶給林佩儀的靈魂一股從未有過的震撼。

那少年的面孔如寶石般耀眼,笑起來,全世界都放光。林佩儀只要看他一眼,就覺得渾身充滿了神奇的力量,仿佛隨時可以雙腳用力一蹬,飛上外太空去摘星星月亮。

而眼前這個黑瘦愁苦、低眉耷眼的男子,原來他的脊背也能彎曲,他的雙肩也會塌陷。他也會忽略別人的臉色,自顧抑揚頓挫地唱著悲慘世界。

“我知道我要是和雨生商量,他肯定會說:不論我作出什麽選擇,他都會支持我。”顧元卓擡頭看向林佩儀,“我不需要這種盲目的鼓勵。我需要一個指路人。”

而林佩儀無意識地做出了一個動作。

她擡起手遮著嘴,打了一個呵欠。

呵欠還未打完,她已驚覺不妥,急忙訕笑著放下了手。

但是顧元卓已經閉上了嘴,平靜地看著她。

“你昨天肯定又加班了。”他的聲音十分鎮定。

林佩儀感激地抓著這根桿子往下溜,點頭幹笑:“年末了,沒辦法。”

顧元卓十分體貼:“瞧,都是我在啰嗦,讓你連飯都吃不痛快。”

“我本來也不餓。”林佩儀低頭看手表,裝出驚訝狀,“都這個點了?糟糕,我約了客戶談事情。這頓飯……”

“我來賣單。”顧元卓伸手先一步把單據拿在手裏,“你工作要緊,我們以後有空再聚。”

他這個時候又恢覆了往日的優雅倜儻,笑容疏朗清爽,目光充滿溫柔的力量,修長的手臂隨意地搭在桌角,寬肩蜂腰,俊朗脫俗。

林佩儀很惋惜。但她還是拿著手袋,起身告辭。

林佩儀走後,顧元卓維持著這個姿勢好一陣子,才轉過身。

他一手撐著頭,筷子夾著壽司,慢慢吃著,吃著。

而後笑了。

又學會了一門課。

沒有任何人,哪怕最愛你的人,都不會有耐心無限地聆聽你訴苦。

成年人,做任何事都要懂得掌控一個度。不論是給予還是索取,都要適可而止。

而且,尤其是宣洩負面情緒,更要區分對象的親疏。

也不要怪人家不關心體貼你。誰都不是父母生出來養大了給你做垃圾桶的。

林佩儀愛慕他,愛的是那個爽朗快樂的顧元卓。顧元卓覺得兩人交情好,不介意對她展示自己落魄苦悶的一面,人家還不樂意看清你的真面目。

江雨生說的再對不過。你的成功、失敗、歡樂、悲傷,都是你自己的。

別人不稀罕分享你的快樂,更不樂意分擔你的痛苦。

顧元卓吃完了烏冬面,朝服務員打了一個響指,說了句林佩儀若聽到了同樣也會大驚失色的話。

“結賬,打包。”

慶幸林佩儀今日食欲不佳,筷子只碰了她面前那一小碟刺身。

而此時此刻,林佩儀靠在電梯裏,回憶起剛才的那幕,也不僅五味雜陳地苦笑。

從十八歲到二十五歲,顧元卓是她渴望不可及的夢。可男神一朝打落凡間,失去了金衣和光環特效,露出了裏面泥草胎來。

林佩儀可真不想經歷這樣的事,好似浪費了七年定投了一支跳水股。

如今的顧元卓,尚無穩定工作,一份不算頂尖的碩士文憑,漫無目標,更沒背景可以依仗,生得英俊漂亮又如何?

和他條件差不多的男人,銀行區裏隨便掃掃,也能倒出三五十個,又何必非要他顧元卓?

以前還嫉妒江雨生憑地好運,被顧元卓看中,現在卻覺得他才是倒黴。

她林佩儀可以轉手拋股,可他江雨生不論出於感情還是道義,都不能隨意甩開顧元卓。

顧元卓如今成為了他背上的肉瘤,心上的倒刺,要不想繼續背著,就要切皮剜肉,流血吃痛,才能去除。

嘖嘖,真是慘烈。

林佩儀對著電梯光潔可鑒的墻壁補口紅,當即決定,她以後和顧元卓不會再見面了。

***

天陰霾了好幾日,終於放晴了。陽光如金沙,落在窗臺上的花盆裏。

當初插枝的十幾枝月季,到最後竟然真的活了三枝。敏真視若珍寶,每天都要去看幾眼,定時澆水,生怕它們冷著了,過不了冬。

“兩株大的,是舅舅和叔叔,這株小的,是我。”敏真把花苗指給顧元卓看。

顧元卓一邊啃著包子,一邊和小女孩湊在一起觀察花苗。

“是什麽品種?”

“叫奧斯丁。”敏真說,“由英國人大衛·奧斯丁所培育。它的花形叫切包,就像切開一個圓球,花從裏面綻放。而且特別芳香。以前家裏的大株開花時,你還記得嗎?”

怎麽不記得?

顧元卓笑道:“我和你舅舅剛認識不久那會兒,喜歡在花園裏偷偷見面。花園裏開滿了月季,香氣熏得人頭暈目眩。也許就這樣,你舅舅才發了昏,答應和我在一起了。”

敏真聽得津津有味:“真想知道你們過去的事。”

顧元卓摸她的頭:“你還太小了,不適合和你講戀愛故事。等你長大點了吧。”

敏真問:“多大呢?我就快十歲了!”

顧元卓笑著沒答。

江雨生起床出來,顧元卓撇下敏真,去廚房端了熱早飯出來。又趁著天色好,將一家人的床單被套拆開洗了,晾在陽臺外。

自那日爭吵後,顧元卓恢覆了之前的狀態。他收起了游戲機,每日勤勤懇懇做家務,接送敏真,還給家裏的木地板上了一層油。

他同小區裏的大媽打成一片,知道菜場哪個販子愛缺斤少兩,知道附近各個超市的特價時段。他已經能燒出味道不錯的飯菜,拿手菜是家常燜豆腐。

他也有在找工作,做簡歷,到處投遞,托有關系的同學朋友代為推薦。只是那些簡歷都石沈大海。

但是至少顧元卓從表面上看不出有什麽失望沮喪之色。

他把真實的心情掩飾了起來,每日勤快地做家務,每天都盼著江雨生能回來吃晚飯。看表面,他真是個快樂的小煮夫。

敏真看著顧元卓在家中忙碌的背影,敏真看著顧元卓在家中忙碌的背影,仿佛看到將軍繳械歸田,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

簡·愛裏,清貧的家庭教師曾激動地對著富有的莊園主說:我們的靈魂是平等的,就仿佛我們兩人穿過墳墓,站在上帝腳下,彼此平等——本來就如此!

可靈魂的平等在實際生活中起不到什麽作用,他們還是分開了。

直到故事的最後,女教師繼承了巨額的遺產,男人卻在大火中失去了莊園和雙眼。

這一次,他們才真正地平等。她趕回來救贖了愛人,他們永遠幸福平靜地生活在了一起。

可惜江雨生和顧元卓卻總是檫肩而過。

可是。敏真又思索。難道戀人必須在金錢和地位上相等,才能穩固長久地在一起麽?

為什麽生活裏總有那麽多的搓摩,以致戀人們光是相愛還遠遠不夠。

江雨生吃早飯,準備出門上班:“我今天不用加班,可以回來吃晚飯。”

“那想吃什麽?”顧元卓杵著拖把,額角布滿亮晶晶的汗水。

“不如我們一家下館子吧。”江雨生朝他微笑,“這段時間辛苦你了,今天要好好犒勞一下你。”

“你知道心疼我。”顧元卓又露出他招牌式的明朗的笑容,將汗濕的嘴唇湊過去,吻了吻江雨生。

江雨生眼眸蕩著柔軟波瀾,深深看了他一眼,拎著公文包出了門。

敏真的學校放了期末考前的溫書假,今日不用上學。她趴在陽臺上,目送舅舅匆匆離去的背影。

“走了?”顧元卓問。

“等等。”敏真說。

江雨生走出了小區大門。

“走啦!”她回頭向顧元卓通報。

顧元卓放下拖把,進屋飛快換了一身衣服。

“乖乖呆在家。叔中午之間就能回來,然後帶你去吃牛排。”

“叔,”敏真仰頭看他,“帶上我好不好?”

顧元卓說:“大人辦事,不方便帶個小朋友。”

“你不是要去見郭孝文,找他談判嗎?”

“是啊。”

敏真勾起唇,慧黠一笑:“他可怕死我啦!”

這個理由還真讓顧元卓無法拒絕。他當機立斷:“好!但是不許告訴你舅舅!”

“我向我最崇敬的生物學家達爾文發誓!”敏真擡手指天,小臉相當嚴肅。

於是顧元卓帶著這個小魔女,踏上了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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