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關燈
第47章

隨著時間推移,家中的氣氛逐漸變得壓抑而沈默。人人都無話可說。

江雨生總是不在家,將大段大段的時間留給顧元卓,讓他自己去靜靜思考。

凡事總有個限度。再溫柔耐心的勸慰話,如車軲轆一樣說個七八十遍,也成了熬過頭的雞湯,濃得發酸。倒不如放下話來,讓對方自己慢慢去克服。

江雨生也曾跌落過人生深淵,在泥潭裏摸爬滾打。他怎麽不能體會顧元卓此時此刻的沮喪絕望的心情?

而在這天地之間,唯有光陰是最偉大的造物主。沒有它不能淡化的傷痛,沒有它不能模糊的記憶。曾經的山崩地裂、刻骨銘心,回首時不過是遙遙來路上一抹淺淡的影子。

還記得當初的一點一滴的感受,但是少有人能再度共情。

距開庭的時間還有大半個月。江雨生依舊忙得不見人影,而顧元卓哪兒也沒去,除了每日做家務外,就是窩在客廳裏打游戲。

游戲機是韓子紹臨走前送來的。他本意是想給敏真玩,卻沒想便宜了顧元卓。

敏真這才知道,韓子紹宣稱顧元卓是游戲高手,並不是尬吹。

顧元卓打起游戲來,全神貫註,有一種殺伐果決的自信。他冷靜、鋒銳,如出鞘的寶刀,如脫籠的猛獸,如入海的矯魚。自由馳騁,所向披靡。

在那虛擬的世界裏,他躍身成為了主宰一切的王者。隊員們對他頂禮膜拜,鞍前馬後地誓死效忠,對方陣營放出巨額賞金,就為取他項上人頭。

現實中,顧元卓不過是個家道中落、前途黯淡的年輕人。而游戲裏,他是能只身橫掃千軍的英雄,是能指揮聲勢浩大的會戰的領袖。

後來敏真學到一個詞,叫“即時滿足感”。

人們的行為能立刻得到良性的、期待中的反饋,令人在最短的時間裏感受到極大的滿足與愜意。

這種感覺就像嗎啡和興奮劑的混合體。它能麻痹生活中的挫折與痛苦,又給予人現實中難以得到的成就感。

多美妙,是不是?

人類孜孜不倦的奮鬥,其實也不過就是為了這一瞬間。

所以不論家長如何深痛惡絕,政府如何嚴令約束,電子游戲依舊會在人類世界裏永遠繁衍下去,生生不息。

江雨生深夜疲憊地回到家中,敏真已睡,顧元卓卻還在客廳中打游戲。

餐桌上堆著吃過的外賣飯盒,沙發上丟著零食袋子,洗衣機裏塞滿了換洗下來的臟衣服。

江雨生是人民教師,他深知什麽時候該循循誘導,什麽時候該暖言鼓勵,什麽時候該嚴肅批評。

他把家門鑰匙往桌子上一放,沈聲道:“元卓,你好歹也把家裏收拾一下。”

屏幕裏正一片廝殺,戰火硝煙彌漫,顧元卓雙眼直勾勾盯著屏幕,雙手飛速操作,眉毛也不擡一下。

“知道了,我明天就收拾。”

“你這話都已經和我說了幾次了。”江雨生拿著垃圾桶,把盒飯零食一股腦掃了進去,“結果每次都是我來收拾爛攤子。”

“我現在在忙。”顧元卓有些不耐煩,“你放著,等會兒我來弄不行麽?”

江雨生還想說,顧元卓卻對著麥嚷嚷起來,數落隊友配合不周。

江雨生深呼吸,看了一下時鐘:“都快一點了。明天開庭,你就不去了?”

“陳律師說我可以不用去。”顧元卓冷笑著,屏幕裏,他操縱的重鎧武士橫刀沖進重圍,特效陣法閃爍,掃蕩成片敵方士軍。

耳麥裏,隊員們一陣歡呼:“老大威武!”

“你必須去。”耳麥突然被摘下,江雨生冷峻的面孔遮住了屏幕,“這官司對你至關重要。你要當庭作證,讓法官看到你積極的態度。你應該參與進去。”

“別擋著呀!”顧元卓歪著腦袋看屏幕,一邊伸手推江雨生,“你讓我先把這局打完……唉,我參與不參與,結局都不會有什麽不同。反正輸定了。”

顧元卓再度指揮著隊員朝敵軍俯沖。

正酣戰得難舍難分之際,屏幕突然化作一片藍色,游戲音效戛然而止。

江雨生拔了電腦的電源線,面若冰霜。

***

敏真被一陣激烈的爭吵聲驚醒,恍惚還以為做夢。

有那麽一瞬,她覺得自己還生活在原來的家庭裏。父母爭吵是生活中每日上演的橋段。

她光著腳下了床,小心翼翼地推開門。兩個男性長輩的爭執聲清晰地灌入耳中。

這大概是他們相戀一來,爭吵最激烈,也是最徹底的一次。因為兩人不再維持最後的溫情,開閘洩洪一般將心底最真切的想法嘶吼了出來。

“我自己的事自己做主,你能不能不要管?你有沒有把我當作一個和你平等的成年人?”

“我是在為你的前途著想。開庭這麽重要的事,你居然將它當作兒戲。陳律師是看你爸的情面才為你奔波,你卻做個甩手掌櫃。你不要讓他看不起你!”

“別提我爸!我現在所有的麻煩都是我爸帶來的!我辛苦支撐到現在,就是想休息一下,又有什麽錯?”

“你沒錯。但是現在還不到你該休息的時候。”

“都說了,這官司贏不了!”顧元卓大吼,“贏不了!贏不了!你聽不懂嗎?”

江雨生也震怒,滿臉通紅:“我不知道這官司到底贏不贏得了,我只知道你這樣自暴自棄,才是什麽希望都沒有。元卓,你的戰鬥還沒有結束!”

“能不能把你的這些雞湯收起來。”顧元卓憤怒地揮手,“我聽夠了。你的話說得再冠冕堂皇,你也體會不到我萬分之一的痛苦。”

江雨生罵:“簡直好心當做驢肝肺。顧元卓,你說這話真是沒良心。這些日子裏我為你做了多少!”

“是,我欠你的!”顧元卓苦笑,朝江雨生作揖,“多謝你照顧我,多謝你收留我,多謝你替我奔波操勞。我顧元卓無以為報,給你做牛做馬。可惜你都不肯要我。你看不起我。”

江雨生怒道:“我何時看不起你?是你自己看不起你自己。你覺得與其爭一口氣,不如自暴自棄更輕松爽快。”

“夠了!”顧元卓道,“你根本不了解我。”

“我的話戳中你痛處了才是。”江雨生叱道,“你想接受自己無能為力的現狀,覺得與其拼搏不如放棄。”

“別說了!”

“你沈浸在虛幻的成就感中,逃避現實,想著得過且過,能混一日是一日……”

“叫你別說了——”

顧元卓拿起茶幾上的煙灰缸,猛地朝客廳另一頭砸去。

煙灰缸直直朝敏真飛來,砰地砸在門框上。孩子驚聲尖叫,往門後閃躲。

“敏真!”兩個男人俱是一呆,隨即魂飛魄散地奔過來。

“傷著沒?讓我看看!”江雨生顫抖著手把敏真從門後拉出來。

萬幸,這個金屬煙灰缸只在門框上砸出一個凹坑,並未傷及敏真。可小女孩驚上加驚,眼中盛滿惶恐和傷痛的碎光。

“讓我看看她。”顧元卓嗓音低了下來,充滿懊悔。

“別碰她!”江雨生卻憤怒地反手將他推開。

顧元卓一個趔趄,楞住。

江雨生起身,盛怒凜然地同顧元卓對峙。那愛恨交織的心痛與不甘如一把燒紅的巨劍,自天靈蓋刺下,將他釘在地板上。

顧元卓擡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

那清脆聲響篆刻在敏真腦海裏,讓她很多年後都清晰記得。

“敏敏,叔叔對不起。”他低聲說完,後退一步,抓起外套拉開門沖了出去。

江雨生沒有出言挽留他。

江雨生安撫好了敏真,將她送回床上繼續睡覺,然後在客廳裏靜靜坐了片刻,起身收拾屋子。

冬夜寂靜得令人發狂,客廳壁鐘的嘀嗒聲是屋內唯一的伴奏。

江雨生將垃圾一股腦全部裝進袋子裏,丟在門口,然後拿來拖把,從客廳拖到廚房。

當他在陽臺晾曬洗好的衣服的時候,感覺到身後有人靠近,那是返回家中的顧元卓。

江雨生沒有回頭。他有條不紊地將衣服從洗衣機裏拿出來,抖平整,掛在晾衣桿上。

顧元卓在他身後安靜地站著,帶著煙草的氣息。他的目光落在江雨生的背上。憂傷而悲涼,如密林裏一條小河,卷著冰涼的浪花,靜靜流淌。

這份悲哀,是兩人無需語言和眼神溝通,都能在心中深切體會到的。

生活的海嘯沖得兩人都暈頭轉向,都拿不準是緊緊擁抱彼此,還是撒手分開會更好。

江雨生擡手掛衣服之際,一雙手臂從身後伸過來,摟住了他的腰身。堅硬溫熱的身軀貼在他背上,帶著水氣的臉埋在他肩頭。

江雨生用他冰涼的手,覆在了顧元卓同樣冰涼的手背上。他們十指緊緊扣著,細微顫抖,身軀緊貼,如洪流中兩尾奮力掙紮的魚。

“雨生,痛苦一下來得太多,我不知怎麽消化的好。”顧元卓說。

“我知道。”江雨生偏著頭,靠著他,“我也一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