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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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二天,阮阮換了一身頗有設計感的白襯衣,亞麻色裙褲,外搭一件披肩式的外套。微卷的長發,白皙的額頭,一對長而簡單的耳墜,頗有些施然的風格。

她一面擦護手霜,一面走出來,周家芬在熬稀粥,阮阮說今天要拍雜志,來不及吃了,讓她來沙發這邊坐下,跟她說點事。

阮棟梁把沙發上的被子和枕頭堆到一邊,可能有點感冒,抽紙巾擦鼻子。

“媽,”阮阮翻了翻周家芬的袖口,幫她理好,“我臨時接到公司的通知,要出差去面試,之後無縫進組,所以這個房子公司要給同事住了。對不起媽媽,沒辦法陪你去覆查,我跟小齊說好了,幫你們定去江城的機票,在醫院附近的酒店住,覆查完再送你們回去。”

她克制而體面地沒有提聊天記錄的事。只是又對周家芬說:“電腦就給小阮帶回去用吧,臺式不方便。”

電腦臟了,她不想要了,馬桶也聯系工人來換了,他們走後就上門。

周家芬有些失落,沒註意到阮阮將阮棟梁稱呼為小阮,沒再叫他弟弟了。

她也摸了摸阮阮的袖口,又怕扯壞了,沒太敢用力,賣服裝的,知道這個材質不便宜。

“沒事兒,別管媽,你忙工作去,註意身體就成!晚上還回來吃飯不?媽給你做烙餅。”周家芬挺舍不得阮阮,一直盯著她的虎口,眨著眼睛,也沒擡頭。

她終究還是沒直接說出給阮棟梁買房的話,而是跟阮阮說,自己註意身體。

阮阮摸了摸她的肩頭,說盡量趕回來,如果太晚就別等她。然後又囑咐了一遍別動她房間裏的東西,很多都是借的,弄壞了要賠錢,她媽媽連聲應是,讓她放心,站在門口看她穿高跟鞋。

“打腳貼個創可貼昂。”她習慣性囑咐這一句。

阮阮下樓,坐到商務車裏,望著窗外的豎城。這是個影視城,卻也有在踏實生活的家庭,現在是小孩上學的時間,有家長牽著小書包們走在初春的樹下。

以前沒有弟弟的時候,她媽媽也接送她,像個小寶貝一樣捉著手,她偶爾會蹦一下,蹦得遠一些,周家芬就笑,說媽媽胳膊拽斷了。

短暫失明的那段時間,晚上特別害怕,周家芬披著衣服來看她,然後就不走了,她攥著媽媽的食指,媽媽給她說故事,說得嗓子啞了,她想用力清嗓,又怕吵走阮阮的睡意,於是胸腔低低地震動。

阮棟梁其實講了句實話,如果沒有周家芬,阮阮可能已經死了。

阮阮眨了眨眼,她也得到過一些零碎的真心,只不過太稀薄,不用費力便撈出來了。

雜志的采訪和內頁拍攝是一起的,時間壓縮得挺緊,直到八九點才收工,阮阮東西都沒怎麽吃,喝了兩口水便往家裏趕,媽媽可能在等她吃烙餅。

回到家,她靠著玄關換鞋,周家芬果然沒休息,穿著圍裙給她遞拖鞋,阮阮疲憊地笑了笑,要循著香味去餐廳,下一秒卻頓住,覺得有些不對。

“小黑,小黑。”她側頭,輕輕喚了幾聲。

平時幾只小貓都很懶,小黑團子是最活潑的,每次都會跑來迎接她,親昵蹭蹭小腿。而今天,小橘和小白都慢吞吞地從臥室走出來了,小黑卻不見蹤影。

心臟咚咚地敲著預感,阮阮快步往裏面走,一邊走一邊找。

平時喜歡曬太陽的地板,窩著的椅子和沙發,應激時愛躲的床底下、櫃子裏,都沒有。

“小黑呢?”阮阮的聲音有點抖,眉頭死死擰起來。

“不,不到啊……”周家芬也很無措,手在圍裙上擦。

阮棟梁跟過來,在客廳四處望。

阮阮回身在桌子上掏了一管小黑最喜歡的營養膏,從前用在施然的房車上的那個,小橘一家都特別喜歡,平時只要一擰開管子,幾只小煤氣罐兒便沖過來了。

阮阮打開,跑來了一只、兩只、三只……

她盯著空蕩蕩的過道,凝神聽著動靜,沒有,沒有第四只了。

三只小貓爭先恐後地舔著營養膏,阮阮的心一寸寸涼下去。

她不死心地再翻了一遍家裏,連洗衣機的滾筒和抽屜都拉開找了一遍,仍舊一無所獲。

“你們今天開門了嗎?”額頭沁出細細密密的汗珠。

周家芬有點被嚇到:“昂,開門倒垃圾。”

阮阮沒再多說,轉頭打開門,飛快地往外跑。

樓梯間,沒有。鄰居的門前,沒有。阮阮回家換了雙球鞋,坐電梯到頂層,打開手機電筒從爬梯一層層往下掃。

黑漆漆的樓道裏回蕩著她孱弱的顫音,她的眼睛在黑暗環境中略略發酸,努力睜大了,在每層樓的安全門後面以及垃圾桶的地方仔細翻找。

三樓,二樓,一樓。希望越來越渺茫,她忍著緊繃的情緒將門廳巡邏一遍,隨後推開門,到春寒料峭的小區花園裏。

夜晚的花園沒幾個人,藝人幾乎是不遛彎的,只遇到一兩個遛狗的鄰居,好奇地看著這個妝容完好,紅著眼睛的漂亮姑娘。

她在每一個草叢面前彎腰,蹲下來,又站起身,站起身,又蹲下來。

“小黑,小黑。”她盡量控制自己的聲音,擔心崩潰出聲,嚇到本就膽子不太大的小貓。

腿肚子已經在發顫了,跑得冷氣直往胃裏抽,一整天沒怎麽吃飯,她餓得想吐,又咽血一般咽回去,一邊跑一邊喊,沒忍住,眼淚就掉了下來。

她很執拗,沒辦法仔細思考小黑可能去哪裏,只是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找。這種執拗仿佛在跟老天較勁,還給她,一定要還給她。

她這輩子都沒得到過什麽好東西,幸運就是從小黑開始的。

小橘懷孕了,她收養了小橘,和施然有了交集,施然第一次允許她靠近,就是說——再放一只小貓。

發生關系之後,她想一又想再,於是請施然來看小貓,施然輕聲細語地跟她說話,問小黑的爸爸是不是黑貓警長。

後來她說,想收養這幾只,要給它們起名字,人要安定下來才敢給寵物一個家,那時她用小貓埋下隱約的希冀,奢望與施然也能夠長久。

她以為要實現了,前幾天,施然還說,等她回來了,要訓練小黑做巡回小貓。

因為小黑是最聰明,最機靈,最活潑,也最粘人的一個。

她要怎麽跟施然說呢,小黑不見了。

阮阮比任何時候都要害怕,家人才來了兩天,就將她的生活攪得一團糟,好像在她的生命裏打了個洞,一把便拖著她的腳腕往下拉。她又像對著一汪原本風平浪靜的水池,有人輕飄飄地抽走塞子,水流汩汩鉆進漩渦裏,裏面的金魚氧氣不夠了,掙紮著望向她。

她對自己說,堵住它,堵住它,不要缺氧,不要流進下水道裏。

可是,她真的能搞定嗎?

——施然,我真的能搞定嗎?

阮阮坐在花園的長椅上,掩住臉,痛哭出聲。

累極了,累到崩潰,累到眼淚都控制不住。她很自責,為什麽沒有堅持將小貓鎖在臥室裏,她也很害怕,怕小黑冷著餓著,怕小黑出事。或者說,那也不僅僅是小黑,是顛沛流離的,好不容易被人收留的,她的心臟。

她怕它又受冷受餓,她怕它死了。

阮阮用手背擦了擦眼窩,咬著濡濕的氣息,頂著模糊的視線給專業的找貓團隊打電話。太陽穴嗡嗡作響,她哽咽著說了地址,等對方上門,然後便坐在椅子上掉眼淚。

肩膀軟趴趴地耷拉著,她身心俱疲。

十一點,找貓團隊的來了,阮阮也冷靜了許多,在樓道和來人會合。講了具體情況之後,便跟著團隊的人繼續查找,用儀器找貓毛,分析腳印。好在小黑的黑毛很顯眼,在往下幾層的門邊找到了。

團隊的人說,應該是進了別人家裏,於是上前敲門,開門的是個正在熬夜的小姑娘,聽說找貓,“嗷”地一聲叫起來:“在我家呢,在我家呢!”

阮阮因為是公眾人物的原因,沒有露面,貼在樓道不太幹凈的墻面上,手指稍稍發顫。

眼圈又紅了,她咬唇咽下酸澀的氣息。

團隊的人將小黑帶到樓道來抱給她,阮阮用右臉貼著它毛茸茸的頭頂,眼淚一顆一顆地往細軟的毛發裏落。

當晚,她沒有再呆在家裏,在周家芬惶恐的眼神中,一言不發地將各個房間門反鎖了,然後帶著幾只小貓回了吳玫的住所。

吳玫在趕大夜,可即便沒有人,屋子裏也還是熟悉的擺設和潮濕感,她的房間也沒動,令阮阮覺得很安全。她平靜下來,陪幾只小貓玩了一會兒後,望著餐廳旁邊,被冷落已久的神龕發呆。

“是你顯靈過了嗎?”她恍惚地,低聲地自言自語。

神龕裏的佛像慈眉善目,笑納眾生。

“再保佑我一下吧。”別失去,別失去。

她失魂落魄地在心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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