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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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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那日在萊陽王府中,李祁說罷,還不等莊太妃說話,李子玉便先起身先跪到了李祁的面前,少年嗓音還尚顯稚嫩,卻萬分堅定,他道;“我想留在金陵。”

李祁彎唇笑了。

他沒看錯。

這孩子是個聰明的。

先帝正值壯年卻驟然駕崩,於大晉屬不祥之事。這時候選一位皇族宗室之人為先帝守陵合乎情理,眾人知道後大多也都一聽了事,沒有多少人往深了想。但崔太傅太了解自己的學生了,他知道李祁必然不會在這樣的事情上費心思,除非這裏面還有什麽別的考慮。

“什麽都瞞不過老師。”李祁聽到崔太傅提到這件事,執子的手頓了一下,等玉白棋子再次落在棋盤上的一刻,李祁才道,“我身子大不如從前了。”

“什麽?”崔太傅一驚,肉眼可見的慌了神,有些渾濁的眼睛盯著李祁問,“……不是已經痊愈了嗎?”

“這麽多年,病根早落下了,哪裏是說好就能好的幹凈的。”李祁朝人笑了一下,又低眸看著棋局,似乎是在思索下一步該如何走。

他能瞞過天下百姓,瞞過朝臣世家,卻瞞不過自己。自己的身子什麽樣子自己最清楚,他從前雖然體弱,但尋常騎射跑馬卻不成問題,但自從上次大病一場之後,便愈發心力不足起來,那日只是在禦馬場中跑了幾圈馬而已,便一直渾身乏力,虛汗不止……

他不想死。

他還有太多事沒有做,肅清朝堂、拔除世家、改革弊政、與民生息、平息外戰……

做到這些需要多少年?

一年、五年、十年亦或是更久。但他這幅身子早已是病根入骨,藥石無醫。他撐不了那麽久,也沒那麽多從長計議,來日方長。

“老師別擔心,沒到那種地步。”李祁看到崔太傅如臨大敵的樣子,溫言寬慰道,“我不過是覺得皇室無人,想早做些準備而已。”

“急什麽。”崔太傅聽到李祁這麽說,剛才懸著的一顆心才稍有放松,“陛下還年輕,往後多的是自己的兒女,怎麽會愁沒有儲君的人選?”

這話似乎讓李祁想到了誰,一顆白子在他指尖繞著,久久沒落下去。

“怎麽?”崔太傅見李祁反應不對,看出來了點什麽,“可是有了喜歡的姑娘?”

李祁聞言眉梢不自覺沾了點笑意,反著答,“是有位喜歡我的。”

崔太傅這還有什麽不明白的,他心裏也記掛著這事,見人有了心思自然喜上心頭,出主意道,“雖說還在先帝喪期,不能立後納妃,但陛下延綿子嗣是好事,你若是喜歡就先將人放進後宮,後面再給位分就是,也不算是亂了祖制。”

崔太傅說罷,還是不放心,又打聽道,“是哪個世家貴女嗎?品性如何?幾歲了?”

李祁默了片刻,然後忽然叫了聲,“老師——”

崔太傅聞聲而應,李祁卻又沒了後文,搖了搖頭,說,“沒什麽。”

李祁自小便心思重,崔太傅看著人長大的,知道人什麽脾性,這個欲言又止的樣子定然不是小事。但他對李祁放心,一門心思覺得李祁再如何也不會做出太過出格的事情,也就不再多說了。

兩人又說回到了原來的事情,李祁道,“如今還不到時候,子玉或許還要在那兒待上一兩年,這件事不便讓其他人知曉,我想請老師去教他。”

“陛下對那孩子現在還知之甚少,就如此寄予厚望嗎?”崔太傅道,“昔日惠帝對陛下是血濃於水,但那孩子生在南川,長在南川。陛下可想過,他未必會與你親近。”

“我不在乎他的情意深重。”李祁其實骨子裏是有些涼薄的,他給旁人的一切總是帶了些高高在上的給予,似乎並不想也不在乎能從對方身上得到什麽,他又道,“寄予厚望倒是真的,不過老師說的也對,我的確對他還知之甚少,所以也想讓老師幫我看看,那到底是璞玉還是瓦礫。”

崔太傅聽懂了意思,他如今稱病賦閑在府,既然能幫的上李祁,自然沒什麽要推辭的。

李祁政務繁忙,在崔太傅府上沒待上多少時辰就準備走了。臨走的時候崔太傅想起了南後,便問,“坤寧宮那位,陛下準備如何處置?”

“聽趙公公說她一直要見我。”李祁想了起來,轉頭說,“再過幾日吧。”

坤寧宮原叫做長樂宮,是早年間德仁帝為寵妃所建,比之皇後寢殿更加奢靡華貴。只不過後來那位寵妃瘋了,還在自己的宮中虐殺死了了幾十個婢女,自己也自盡而亡。後代皇帝覺得這地方怨氣太重,風水不好,就空置了下來成了冷宮。南後什麽都要用最好的,也不怕那些神神鬼鬼的東西,封後之後沒多久直接改了宮名,住了進來。

時隔幾十年,這地方再一次被一片死寂籠罩。重重侍衛守在外面,將裏面的人牢牢困住,不得解脫。

李祁出現的時候,守在門口的侍衛紛紛退到兩側,低頭行禮道,“陛下。”

南後宮中的太監宮女被減了大半,讓人覺得空蕩了不少。

李祁進到內殿的時候,南稚正在抄寫佛經。

一月多餘未見,南稚依舊還是那副端莊大方的模樣,就好像之前那些事情從沒發生過似的。但透過臉上那層漂亮的妝容之下,還是可以隱約窺見幾分這些日子以來的疲憊難捱。

“太子殿下來了,不對,如今該稱呼為陛下了。”南稚擡頭看到李祁,似乎毫無芥蒂的與人笑道,“陛下說的對,這念佛抄經的確是個靜心養氣的好法子。”

李祁站在那裏,背後是一扇朱漆屏風,濃烈的顏色卻越發襯的人眉目冷淡,他少有的眼底閃過譏諷,“佛門慈悲,不渡惡念。母後若是想贖罪,怕是找錯了地方。”

“贖罪?”南稚仿佛聽了個笑話,只不過臉上溫柔的笑容轉瞬即逝,成了不解,“我何罪之有?”

李祁冷漠的看著她。

南稚扔下了手中的筆,慢條斯理的拿起了放在一邊的帕子,一邊低頭擦拭著自己沾了墨點的手,一邊道,:“先帝糊塗,一意孤行要扶持一個癡傻之人做儲君,置千萬百姓於不顧,置大晉前途於不顧。他想借南家打壓將軍府,於是便逼著我嫁給了一個傻子。等你母親死後,他又想利用我和我家族的勢力去鞏固你父皇的帝位。八年以來,是我日夜勤政,各方制衡,穩定亂局。先帝駕崩前那幾年做了多少糊塗事,留下了多少爛攤子你們難道真的就一點都不清楚嗎?若那時候掌權執政的是你,你就當真能做的比我好多少嗎?”

南稚說到這裏頓了一下,而後將帕子緊緊的攥在了掌心,像是在控訴,卻又像是覺得好笑似的輕輕笑了起來,“可就因為我是女子,於是眾人便不見我半分功績,只將我視為禍亂朝綱之流,深惡痛詆,筆誅墨伐。阿姐當初告訴我我之所以別無選擇,是因為我身為女子,從那時起我就知道,除非大權盡在我手,除非我能讓這世上男人都倚仗於我,不然我這一輩子都註定了身不由己。我為何會走到這一步,難道不是你們逼的嗎?跟我談罪過,你以為我身上的罪過從何而來?那是替先帝背負原本屬於他的罵名,是替你父皇背負罵名,是替你背負罵名!”

“功過自有後人評說,無謂口舌之爭。母後何必如此呢,失了體面。”李祁見人似乎只是為了發洩,便漸漸失了耐心,轉身想走。

“你自然不在意,從頭至尾被利用之人都是我,安享其成之人是你,你讓我如何能甘心。屆時後人只會說太子殿下是天命之選,這些年我定六部,穩世族,收覆江南的功勞也悉數會算在你的頭上,而我辛苦謀劃的一切全都覆作流水,只能得後世唾棄,再不得翻身。”

南稚俯身雙手撐在了桌子上,抄寫著佛經的紙張在她手下緩緩皺起。

她就是不服,自懂事那一刻起便不服,哪怕那日已經輸了也依舊不服。

她以為她做了那麽多,總會幾分勝算,可真到了那個時候才幡然醒悟,自己這麽多年不過是在以蜉蝣之力妄撼大勢。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殺死你父皇的人是你!”見李祁依舊在往外走,南稚突然喊了一句。桌上的紙張隨著她的動作散落了一地。

李祁聞聲腳步頓住,轉過身看著著珠釵稍顯淩亂的南稚皺眉問,“你說什麽?”

“李祁,你不會真的那麽天真吧。”南稚眼裏帶著些報覆的快意,說,“潘文忠在宮中服侍了大半輩子,怎麽會因為一個所謂宮外的妹妹就輕易出言誣陷於你。我的確是盼著你父皇死,但更盼著你父皇死的人難道不是你,不是那些一心效忠於你的人嗎?”

只言片語恍若是一道飛火驚然落下,李祁何其聰慧,稍被提醒便隱約窺見了些許那光亮之下如噩夢般可怖的場景。

“你有沒有想過,或許潘文忠是真的以為你要殺你父皇,他為了自己的前途不得不聽命行事,但事成之後又自覺有愧,所以最後反而把實話說了出來。”南稚將話都幾乎說透了,最後卻又留了一句,“想知道是你身邊誰做的嗎?”

李祁不想信,他也知道自己不該信。他應該現在就一步不回的走出這扇門,又或許他一開始就不該來見人這一面。

亂糟糟的思緒混在一起,但一些名之為真相的東西卻在腦子裏迅速的落地生根,一點點越發清晰。

他身邊的暗衛侍女不少,其中除了武功高強的,不乏有身有長技者。比如那日易容成潘文忠妹妹陳嬋的,便十分擅長易容擬聲。

如果有人在有層層侍衛把守的情況下,在父親寢宮中易容成了他的模樣,潘文忠真的能分辨的出來嗎?

南稚看著楞在原地的李祁,又接著笑著道,“但我不會告訴你的,我要你往後夜夜難以安寢,看不清身邊之人到底是人是鬼。”

她不好過,那麽便誰也別想好過。

李祁擡眸,極力的壓制著心中翻湧而上的情緒,輕飄飄的說了句,“你以為我會信你嗎?”

“還有洛陽怪病。”南稚不管李祁的話,繼續道,“其實那根本不是什麽疫病,而是蠱毒。說來好笑,這法子還是我從你那兒學來的呢。當年你出世之時,天下也是大疫頻發,奇的是,只要得天佑繩珠之人就都可痊愈如初,因為這個,天下百姓才會這麽多年來一直對那些說法深信不疑。後來惠帝又怕事情敗露,便下令屠盡了苗疆一族,趕盡殺絕,不留活口。這都是為了你啊。

萬人獻祭,換你出世。

太子的聲名又何嘗不是萬千無辜性命鑄成的。

我不過如法炮制罷了。”

南稚說罷,一室寂靜。

濃墨浸染的的紙張散落滿地,通篇善言佛語,李祁的腳踩在上面,踩在他曾經抄寫過千遍萬遍的佛經上,也踩在他那被教出來的悲憫心上,支離破碎的邊緣紮的他血肉模糊,痛意難忍。

“說完了嗎?”李祁低聲問了句,眼底逐漸染上冰冷。

“我不過說出了事實而已。”南稚看著李祁的樣子笑道,“我做你母後多年,突然想起還沒教過給你什麽。今日這算是吧,哪一個上位者腳下不是屍骸血骨,真當皇帝那麽好做呢,他們哄了你這麽多年,你也是時候該醒醒了。太子殿下。”

多年的稱呼變成了罪孽,讓人聽著格外刺耳。

李祁轉身離開。

“說完了便上路吧。”

南稚看著人的背影,還在繼續說道:“李祁,你以為自己就一身幹凈嗎,你最該恨的人是你自己才是!”

李祁對那聲音充耳不聞,他出了坤寧宮,華貴朱門轟然而動,在他身後緩緩關上。他立在門階之上,在外面等候已久的趙公公上前去迎。李祁不動聲色的將手搭在了對方的小臂上,有些緊繃過後的力竭。

趙公公很快察覺到,低聲詢問道,“陛下,可要給您備攆轎?”

李祁搖頭,身上的冷汗層出不窮,李祁強忍著這股由心而生的寒意,不知不覺之中將下唇咬出了血色,蒼白脆弱的仿佛一碰即碎。

“讓天青去找蘇姑娘進宮來。”李祁閉眼與人吩咐道。

“養病在於養心,不然再好的大夫再好的藥方也沒什麽用處。”蘇笑笑與人搭過脈,施過針後收拾了藥箱,看著人百思不得其解的道,“陛下何必總是跟自己過不去?”

“我記住了。”李祁淡淡笑道,“麻煩蘇姑娘了。”

“每次你都這麽說。”蘇笑笑無奈的抱著藥箱,臨走的時候突然湊過去跟人悄悄道,“你要是病死了,蘇慕嘉會難過的哭哦。”

李祁沒想到蘇笑笑會跟他說這種話,還有些怔楞,蘇笑笑已經沒心沒肺的笑著走了出去,她背對著李祁擺了擺手,鈴鐺隨著她的動作清脆響動,“時候不早了,我要走啦。”

李祁一覺歇到了酉時,身上又起了汗。他睜眼,進來幾個侍女進來伺候人起身沐浴。

展臂穿衣的時候,李祁突然出聲喚了一聲,“紫檀。”

正在為他整理褶皺的侍女聞聲動作一頓,笑著應了聲,“是,陛下是還有什麽吩咐嗎?”

“我一直在想,”李祁長睫輕顫,平靜出言道,“潘公公那時到底為何會背叛於我?不該啊,我以為我從來不會看錯人。”

李祁此話一出,近乎壓抑的沈默氣氛漸漸蔓延開來,持續良久,最後還是紫檀先輕聲讓另外幾個侍女先出去候著。而後在李祁的註視下緩緩跪在了李祁的面前。

李祁低頭看著人,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心平氣和的問,“為何要跪?”

“是奴婢做的。”被叫紫檀的侍女趴在地上,語氣恭敬,說出的話卻殘忍,“潘公公沒有背叛您,是奴婢易容成了您的樣子讓他那麽做的。陛下,奴婢是想幫您,只要先帝一死,您就不必再受南後掣肘,只是沒想到潘公公最後會將您說了出來。是奴婢愚蠢!”

紫檀自小就被雙親賣給了人牙子,對所謂親情深惡痛疾,後來又輾轉進了宮。因為幼時受盡磋磨,在她心中,是李祁救她出煉獄,因此也對李祁格外忠心。但從前的諸般折磨並不會從記憶中消失,只會逼著人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不經意間慢慢將人打磨成了一把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刀,而如今這把刀反過來傷到了他的主人。

李祁聽罷有些精疲力盡的緩緩蹲下了身,指尖從人發間劃過,攏住細脖,而後五指一點點收緊,迫使面前的人擡頭與自己對視,李祁皺著眉,還是覺得太過荒謬似的的輕聲說了句,“紫檀,那是我的父皇啊。”

“是……是奴婢愚蠢。”面貌清秀的女子一點點被扼制住了呼吸,那張臉開始變得有些扭曲起來,她仰頭望著李祁,斷斷續續的道,“奴婢……會以死謝罪……為了陛下大業……奴婢心甘情願。”

李祁像是被氣笑了,他低下了頭,片刻過後再擡起來時眼眶微紅,他壓抑著抖顫的聲音厲聲道,“你何止愚蠢,你簡直蠢不可及。”

說完這句,李祁忽然一陣猛烈的咳嗽起來,趴著癱軟在了地上,手捂著心口,從那處傳來劇烈的錐心之痛索命一般讓他痛不欲生。

“陛下!”紫檀因為剛才瀕臨窒息的感覺已經沒法正常說話了,她嘶啞的開口,要上前去扶人。

卻被反手打開,李祁嫌惡似的說了句,“不要碰我。”

紫檀停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的遠遠看著李祁。她不怕死,更不怕為了自己的主子死,那時潘公公突然揭發陛下之時她便想要說出真相,可李祁讓一切都迎刃而解。所以她存了一點私心,她以為自己還可以在陛下身邊為他效力。但這一瞬間她好像終於恍惚意識到,自己似乎並沒有幫到陛下,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天大的錯事。

但一切已覆水難收。

紫檀跪在原地,身形僵硬的朝人叩首拜過後,有些哽咽的緩聲道,“願陛下此後都平安喜樂,諸事順遂。”

她說罷,低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拔出了發間的劍簪,以赴死的決心毫無猶疑的將其插進了自己的脖子。而後慢慢倒身在地,一點點沒了生息。

血色飛濺,染紅了李祁身上的素白寢衣,李祁垂眸看了一眼,他單手撐著冰涼的磚石,手腕清瘦,略微踉蹌的從地上爬了起來,目光沒有片刻施舍在那地上的屍體上,他光著腳穿過閣廊,往浴池走。

外面的天青和月白察覺到裏面不對,進來的時候便只看見了伏在地上的屍體和一地血跡,還有李祁的背影。

“在我出來之前收拾幹凈。”李祁累極了似的輕聲吩咐了一句。

“是。”月白略微猶疑之後還是說道,“陛下,坤寧宮那位死了,還縱火燒了坤寧宮。”

南稚是自縊死的,火燒起來的時候外面守著的侍衛聽到了動靜,但他們的怕裏面人趁亂跑出來,不敢隨意離開去救火,等禁衛軍趕過去的時候裏面早都燒幹凈了。

李祁聽完沒反應,擺了擺手,天青和月白便不再出聲了。

浴池是白玉鋪成的,上面還刻了精致細密的紋路。裏面水霧氤氳,熱氣打在人身上,燙紅了白膚。李祁走到池子邊上的時候身上已經衣衫盡褪,他一步步踏入水中,任由自己陷入無限深淵。

蘇慕嘉到的時候李祁正靠在在池沿邊上,很安靜。

走進去的蘇慕嘉目光從地上帶血的寢衣上面一掃而過,然後走到人身邊,在池邊蹲下身來問人,“洗好了嗎?”

聽到聲音的李祁睜眼轉過了身,看到來人後沒回答對方的話,只是緩緩從水裏面站起身,又朝人伸出了雙手,站在低處仰頭望著蘇慕嘉,眼裏什麽也沒有。睫毛被打濕,水珠順著他的胸口淌下,拋散的發如墨浸開,讓他看起來有些懵懂無知的放蕩。

蘇慕嘉俯身,李祁雙手順勢攬上蘇慕嘉的脖子,然後蘇慕嘉將人攔腰從浴池中抱了出來。

他扯過一邊衣架上的沐巾,什麽話也沒說,沈默的替人擦幹身子,再穿上幹凈的寢衣,等把頭發擦到半幹的時候才與人面對面稍微低頭看著人,擡手半握住人臉,用指腹摸了摸李祁還有些發紅的眼尾。

李祁把人手拂開,轉身往寢殿榻上去了。

蘇慕嘉拿著巾帕過去坐在了床邊,本來是想繼續給人把頭發擦幹。他這輩子也是見了李祁之後才知道有人活的這麽金貴,一點都糟踐不得,枕著沒擦幹的頭發睡一晚第二日起來都得有個頭疼腦熱。

只是他剛腰帶沒給人系好,李祁側躺在床上之後扯得松松垮垮的,露出了半邊光裸的肩頭,半掩半藏的風光更勾人欲望,蘇慕嘉俯身輕輕扯住李祁的頭發,手指插過發絲,指尖觸到頭皮,在人頸間嗅著,李祁身上的檀香淡了一些,卻依舊很好聞。

緊接著李祁轉過身子,擡手捧住了蘇慕嘉的臉,仰頭親了上去。

兩人糾纏到衣衫盡亂,最後蘇慕嘉玩兒似的拿鼻尖的蹭了蹭李祁的鼻尖,說,“我今日不鬧你了,早些睡,別招我。”

李祁:“膩了?”

這話蘇慕嘉都懶得應,氣的哼笑了一聲。反手拿過巾帕,直接罩住了李祁的頭,毫不客氣的給人一通揉搓。

李祁這時候才終於有了些人味了,他一把扯開巾帕,看著蘇慕嘉眼有怒意。

蘇慕嘉直接上去將人壓在了身下。

“以為我看不出來?你每次心裏一有不痛快就拿我瀉火,李蕭遠,你拿我當什麽,嗯?” 蘇慕嘉惡狠狠的盯著人,看著氣勢逼人,語氣卻是軟的。

李祁還是那副刀槍不入的樣子,把這話原封不動的又扔了回去:“你呢,你拿我當什麽?”

“能當什麽?”蘇慕嘉張口就來 ,“自然是當心肝,當寶貝,當我的心尖上的一塊兒肉,

李祁偏頭,去推蘇慕嘉,“胡言亂語。”

但蘇慕嘉壓得太實了,李祁半分沒推動。

“我知道你從不會說什麽好聽話。”蘇慕嘉逼的緊,伸手把人頭轉回來說,“可我剛才都一字一句教給你了,照著學也不會嗎?”

蘇慕嘉還等著看人能拿出什麽話來搪塞他,可就在這個時候李祁突然兩只手攥住了蘇慕嘉的肩膀,額頭抵在他下巴上悶聲悶氣的說了句,“頭好疼。”

“不想說不說就是,堂堂皇帝陛下犯得著用這種招數嗎?”蘇慕嘉話雖這樣說,但還是將人撈進了自己懷裏抱住。

“沒騙你。”李祁閉眼咬著牙說,“入夜就開始疼了,這會兒更厲害了。”

蘇慕嘉沈默了一會兒,他知道李祁今晚不對勁,但他也清楚李祁不想讓別人知道,讓這人在別人面前露出自己可憐的一面才真的是要了他的半條命。

可蘇慕嘉忍了又忍,最後還是沒忍住在人臉上深深淺淺的親了幾下,然後極力裝作漫不經心的問,“想告訴我什麽嗎?”

李祁在人懷裏搖了兩下頭。

“那就睡一覺吧。”蘇慕嘉稍微坐起來了一點,環臂把人圈在懷中,給人按著頭側的穴位緩解痛意,另一只手輕輕拍著李祁的背,哄道,“我在這,好好睡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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