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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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蘇慕嘉隔著那層裏衣也能感受到李祁的身上還在發著熱,可想而知身受病痛煎熬的人此刻正受著怎樣的折磨。

他覺得李祁要在他懷裏碎掉了。

“沒有殿……陛下的準許,我哪裏敢死?”蘇慕嘉中間頓了一下,煞有其事的改了口,那聲陛下被他叫的情意纏綿,少了些原本該有的敬重之意。

他看著李祁那張毫無血色的臉,攬著李祁的手臂下意識的收緊了些,卻又怕人被箍的難受不敢太過用力,不知道是為了安撫李祁還是自己,蘇慕嘉低頭在人的頸側碰了碰,帶著涼意的唇瓣覆上了略微發燙的皮膚。

李祁卻依舊冷淡著臉,不怎麽理人。

“我知道錯了,以後哪裏也不去,日日都陪在陛下身邊。”蘇慕嘉知道對方這是在等著自己認錯,於是輕聲哄著,“好不好?”

“別離那麽近。”李祁沒搭人的話,他連偏頭去躲的力氣都沒了,用來推人的手也變成了攀附,只能不滿道,“我身上都是汗。”

蘇慕嘉抓過李祁用來推他的那只手,握在自己手裏來回把玩摩挲著,又理所當然的道,“等會兒臣給陛下擦擦身子。”

“我都這幅樣子了。”李祁被人氣的沒法子,半睜著眼看了人一眼,聲音輕的像是一陣將要消逝的風,“還想著占我便宜嗎?”

“我是怕陛下身上捂著汗了不舒服。”蘇慕嘉一幅被人冤枉了的樣子,最後沒忍不住帶了些笑意問,“陛下想到哪裏去了?”

蘇慕嘉說完這句,等了半晌也沒再等到李祁的聲音,他垂眸去看。

才發現李祁已經閉上了眼,好像是累極了,再提不上一點氣力多說一句話,也不知道人是不是還醒著。

殿內重新陷入一片寂靜,空空蕩蕩的,冷清的近乎可怕。

蘇慕嘉跟著安靜了好一會兒,最後有些落寞的垂下了長睫。

新帝重病一事被瞞的密不透風,連蘇慕嘉都是從蘇笑笑那裏聽了消息才得以知曉。

田神醫行醫數十年,名聲在外,又為李祁醫治了多年,耗費了許多心血。若是連他都沒法子,那李祁多半是兇多吉少。崔太傅和王顯、王執等人心中對此都十分清楚,卻沒有一個人敢往這處想。

晉帝逝世尚不足十日,新帝甫一繼位便驟然離世。

那大晉該怎麽辦?

這些年大晉式微,時至今日早已經是外強中幹,李祁這麽一病,讓這些一心追隨著他的人心痛之餘,又多了些大廈將傾的淒涼之感。

他們在李祁的身上寄予了太多,再難相信還有一個什麽旁的人能救大晉於微時。

這股死沈的氣氛在東宮蔓延開,掩藏於先帝之死的哀傷之下,籠罩著每一個人,所有人都像是在等一個死期。

是李祁的死期,也是大晉的死期。

就連蘇笑笑這次都難得有了些正形,關於李祁的病,她告訴蘇慕嘉說,“這次大病雖是來的突然,但其實也早有預兆。殿下自小患病,較之常人本就體弱,平日裏又勞倦思慮太過,夜裏常常難以入寐,夢魘纏身,神魂無主,心神耗亡,這些年下來身子早就被毀的差不多了。這樣的人心境上最忌諱大起大落,這次顯然是傷了元氣,就算是我也沒法保證萬無一失。我能做的已然都做了,剩下的還是要看殿下自己能不能撐過去。”

蘇笑笑當時與人說完,見蘇慕嘉沈默不語,於是彎腰偷偷看了一眼蘇慕嘉的神情,十分關心道,“你不會哭了吧?”

“你不如先關心關心自己,他若死了……”蘇慕嘉當然沒哭,他一直很冷靜,甚至聽到蘇笑笑那麽問的時候還有些漫不經心的想譏諷回去,但那個死字陡然從自己嘴裏出來的時候,蘇慕嘉卻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麽似的頓住了。

“他不會死。”

蘇慕嘉自顧自的反駁自己剛才的假設,但或許是因為這句話太過蒼白無力,顯得有些天真執拗。

蘇笑笑其實覺得蘇慕嘉那個樣子有點可憐,就像是一只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會被主人丟棄的狗。

明明一個壞到了骨子裏的人,現在卻自設軟肋,心甘情願受人拿捏牽制。

蘇笑笑實在想不明白是為了什麽。

怕旁人起疑,蘇慕嘉白日裏還是照舊去翰林院做事,晉帝喪期還未過去,但落到翰林院頭上的事情卻不少,蘇慕嘉也跟著眾人一起忙的腳不沾地。等到傍晚散值該回府的時候,蘇慕嘉再去東宮裏看李祁,他日日夜夜不知疲倦的守在人床邊,親手給人餵藥,哄人吃些粥食。

他將人照顧的細致入微,後來許多事情連原來李祁身邊的那幾個貼身伺候的大宮女也插不上手。

李祁大多數時候都不太清醒,蘇慕嘉就坐在人床榻邊上翻些記載著各類疑難雜癥的古籍醫書打發時間,有時候也跟人講話,但都是他一個人在說,都是些無聊瑣碎的小事,也不在乎李祁有沒有在聽。

李祁那幾日除了喝藥吃粥,便是日夜不分的昏睡。他鮮少有精神好的時候,時常正和人說著話,下一刻就不省人事了。

他有時候迷迷糊糊的會聽到有人一直在自己耳邊說著什麽,對方說的那些很多他都聽得斷斷續續的,和那些七零八碎的夢一起很快就被忘了個幹凈。只隱約記得有一次好像是蘇慕嘉說他小時候特別想吃一碗浮圓子,但那個時候年紀實在還太小了,連偷掠搶奪的本事都沒來及學會,父親自然是不願意買給他的,阿母不忍心,在他生辰那日偷偷給他買了一碗。父親知道之後責怪阿母敗家,發了好大的火,動手打了阿母,那碗浮圓子也被打翻了,父親的腳把那些圓子踩進了泥裏,他最後也沒吃到一口。

那天阿母在地上躺了很久,他就坐在一邊,看著阿母一點點涼了身子。

蘇慕嘉說完,然後有些自嘲的笑道,“好像對我好的人,最後都沒什麽好下場。”

崔太傅之前便從李祁的口中聽過蘇慕嘉的名字,也知道李祁看重對方。但蘇慕嘉來的實在太過頻繁,崔太傅覺得蘇慕嘉的一個外臣夜夜留宿在東宮不太妥當,於是出言讓人回府,後面有什麽事了再傳他進宮。蘇慕嘉當時面上沒有違逆人的意思,極為順從的站起了身,心裏正盤算要著找個什麽法子繼續留下來,就感覺到自己的衣袖忽然被人拽住了,力氣並不大,蘇慕嘉察覺到了之後很快頓住了身子。

他低頭去看,就見李祁正把他的那片袖擺往手裏攥。暗紅色的雲紋官服映襯著清瘦蒼白的指節,看的蘇慕嘉的心莫名顫了一下。

“蘇慕嘉。”

李祁像是又被什麽噩夢魘住了,眉心還蹙著,半夢半醒的呢喃著叫了聲蘇慕嘉的名字。

李祁病裏也睡不安穩,時常被噩夢驚醒,每次這種時候蘇慕嘉便會彎腰俯身把人半抱著,一下一下輕拍著對方肩頭去安撫。這讓李祁好像回到了小時候,那時候母後也是這樣哄他睡覺,於是心裏漸漸踏實下來。後來次數多了,兩人都養成了習慣。

李祁後面再從夢裏驚醒,有時便會下意識的叫蘇慕嘉的名字。

蘇慕嘉顧忌著還有崔太傅在場,沒有像平常那樣去安撫對方,當下只是反手握住了李祁抓著自己衣袖的那只手,然後半蹲下身應道,“臣在。”

李祁沒睜眼,聽到蘇慕嘉的聲音之後稍微安心了些。緩了一會兒又小聲跟人抱怨道,“頭好疼。”

蘇慕嘉聽到李祁軟著聲音跟自己這麽說話,霎時間心軟的一塌糊塗。也不管還站在一旁的崔太傅了,起身坐到了床頭,讓人躺在自己的腿上,旁若無人的給人按起了額頭兩側的穴位。

李祁似乎是不喜外面透進來的日光太過晃眼,偏頭躲進了蘇慕嘉的懷裏,疼痛隨著蘇慕嘉手上的動作得到紓解,李祁終於覺得舒服了一些。

崔太傅看著這幅場景,心裏也覺得兩人似乎親昵的有些過分了。但他最後到底沒往其他地方多想,只以為是李祁對這個年輕的品官信任親近,見李祁顯然是想讓人留下來,也就隨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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