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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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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洛陽不得安寧,金陵城裏也沒好到哪兒去。

晉帝驟然離世,事發突然,李祁那天晚上連夜派人圍了晉帝寢殿,只要是當日接觸過晉帝和晉帝飲食的人,包括禦醫和禦廚,一個也沒放過,悉數抓了起來。

只是還不等李祁親自審問,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的人便不知從哪裏得了消息進了宮。大案要案一般都要由三司共同審理,哪怕是太子也不能壞了這規矩。

刑部尚書宋嵐和都察院禦史大夫謝興良都是朝中舊臣,權高位重,聲望頗高。不管怎樣李祁身為太子都該給人三分薄面。

大理寺卿程閑雲因為不服自己狀告南後殺害呂正一家之事沒有結果,自獵場回來之後便一直稱病在府。當天晚上知道此事後手忙腳亂的穿上官服也進了宮。

李祁從親眼看到晉帝的屍體那一刻起,便一直覺得手腳冰冷,那股冷意貫穿肺腑,連難過都變得遲緩起來。他深知自己不能在這種時候讓人看出慌亂,便也任由自己麻木下去。

只是他的這種麻木落在旁人眼裏便成了冷絕。

因為之前蘇慕嘉提醒過李祁要小心有人會對晉帝不利,李祁當時特地將晉帝寢殿伺候的人都換成了自己的人。又以儀鸞司保護不力為由把守衛之人也都換成了自己的親衛。

整個寢殿被保護的密不透風,連入口之物都要經過再三檢查。

那人到底是怎麽得手的?

李祁把所有可能都想了一遍,卻唯獨沒想到會是潘文忠。

潘文忠是宮裏的老人了,自李祁出生他就一直在先帝身邊侍奉,先帝死後又留在了晉帝的身邊,李祁對人實在是太熟悉了。也正因如此,他才會安心將人放在在晉帝身邊。

可就是這樣的人,當著滿堂朝臣的面,聲淚俱下的控訴是太子殿下指使他謀害的聖上。

他這話甫一出口,底下的官員各個面面相覷,記事的文官也停了筆,猶疑不決的看向程閑雲。

可程閑雲這時還哪有功夫註意他們這些動作,他甚至來不及等潘文忠將話說完,就拍著桌子站了起來,斥責道,“滿口胡言!太子也是你能隨意汙蔑的!”

“太子殿下還沒說什麽,程少卿急什麽?”刑部尚書宋嵐站起身先朝著太子和南後行了一禮,然後看著程閑雲冷冷道,“當著太子和皇後娘娘的面,程少卿也要有些分寸。”

“那好,既然尚書大人想聽,那程某今日便幫著審審。”程閑雲朝人拱手行了一禮,然後轉身看著潘文忠問,“我且問你,你既口口聲聲說是太子殿下逼你做的,那你倒是說說,太子殿下為何要對聖上下此毒手?如此行徑於太子殿下又有何益處?究竟是殿下逼你,還是你受了旁人的指使有意構陷殿下?”

潘文忠跪在地上,低埋著頭道,“奴才一直在聖上身邊伺候,知道太子殿下自幼在先帝身邊長大,和聖上感情不深,也知道太子殿下稱帝之心急切……奴才也不願相信太子殿下會做出如此狠毒之事,但奴才方才所言實在句句屬實,奴才自覺對聖上有愧,不敢有所欺瞞。”

晉帝一死,太子便可順理成章的稱帝,從南後手上奪回大權。

潘公公侍奉聖上多年,除了太子,還有誰能,有誰敢指使他做出這種事情?

這事不論誰看,都是太子的嫌疑最大。

南後這步以退為進,雖然險,卻有用。

滿堂寂靜,南後從始至終都一言不發,眾人都在等著李祁先開口。

李祁垂眸,目光落在潘文忠的身上。

“潘公公看著蕭遠再說一遍。”李祁似乎對方才的一切指責都不為所動,語氣冷靜的近乎有些瘆人了,他一字一句的問,“是誰指使你給父皇下的毒?”

“殿下。”潘文忠一個年近半百的人,自二十歲起便一直常年伴在天子左右,也算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此刻卻老淚縱橫。他目光躲閃,不敢多看李祁一眼,低著頭朝著李祁一拜,哀嘆道,“奴才該說的都已經說完了,奴才對不起聖上,也對不起……殿下您。”

潘文忠最後那幾個字仿佛含著血淚,被他咽進了喉嚨裏,無人可聞。他話落,不等李祁反應,便當著人面一個猛子撞在了一旁的柱子上。

鮮紅刺目的血頓時從潘文忠的額頭流淌下來。

滿目荒唐。

晉帝被害,太子身陷非議。

洛陽的事情很快傳到金陵,太子一下子更是成為了眾矢之的。人們都怕再這樣下去,那所謂天罰哪一日也會落在自己頭上。沒有人會不怕死。

宮裏宮外都亂做一團,李祁卻始終一切如常。

他命禮部盡快擬出晉帝的葬儀單,又和司禮監的人商議定下了入殮操辦喪事的吉日。帝王死後的喪葬禮制繁瑣,李祁事事躬親,力求穩妥細致。

南後以晉帝離世,她憂傷過度需要休養為由,終日閉殿不理政事。將所有的折子都送到了李祁的書桌上。

李祁一本本翻過去。

“胡人進犯,北境失守。”“洛陽突發怪癥,十室九病,傳染者接踵而亡。”“太子德行有虧,繼位尚存異議。”“殺太子,平天怒。”

三言兩語映入眼簾,像是一把把鋒利至極的刀子,一下又一下不遺餘力的紮在他的心上,又快又狠。尖銳的刺痛從心口處蔓延開來,再傳到四肢百骸。

內憂外患,民怨四起。李祁親眼看著大晉支離破碎,他的臣民要親手將他送上祭臺。

李祁開始有些心神恍惚,他撐著桌角起身,才走了兩步,便看見天青進了殿門,朝自己走了過來。

“殿下,崔太傅今日聽了金陵那些流言之後,一時氣血攻心昏了過去……”天青附到李祁耳邊,簡單交代了底下人報來的情況。

天青還沒說完,就看見李祁的臉頓時褪了血色,變得慘白。於是立馬緊張的問人,“殿下可是哪裏不舒服?要不要屬下現在就去青山院請蘇姑娘過來?”

李祁耳邊又開始嗡嗡作響起來,他聽不清天青和他說了什麽,只是自顧自的吩咐道,“備馬車,去太傅府上。”

他自己走到殿門口,那一步還沒跨出去,喉間猛然湧上一股腥甜,緊接著眼前一黑,人一個踉蹌,毫無預兆的就那樣跌跪在了地上,蒼白修長的手指搭在門銜上。

“殿下!”天青被嚇了一跳,慌忙伸手去扶。

李祁半跪在地上沒動,怔怔的低頭看著那塊被自己的血染紅的宮磚。

李祁心中陡然升起一種無力感。

這一切似乎是天意。

皇爺爺、外祖、將軍府、母後、父皇、白袍軍,亦或是他的子民,他的老師,和身處洛陽,現在還生死未蔔的蘇慕嘉。

他誰也救不了,什麽也改變不了。

這個念頭只是在他的腦海裏短短的存留了一瞬,卻在身體切實的疼痛之後迅速落地生根成為了一個極為可怕又真實可觸的夢魘。李祁再次被拉回到了那個鋪滿大雪的夜晚,他甚至能感受到徹骨的寒冷之下血液停留的那種恐懼,等回過神來依舊覺得指尖一陣發麻。

李祁的身子被藥養了這麽多年,身子早就是強弩之末。從前他覺得大晉不能沒有他,他要守住這片河山,守住他的臣民。長久以來他靠著這個念頭強撐著這幅殘破的身子。可現在有人告訴他,他是大晉一切不幸的禍端,只有他死了才能拯救大晉。

晉帝的死本就讓李祁深受打擊,這會兒無限的疲憊席卷而來,將人淹沒,李祁猛然洩力,人眼看著就要垮了。

“天青。”李祁擡起頭,語氣少見的帶了些迷茫無措。他問,“是不是我真的死了,這一切就都會好了?”

天青自然也聽過什麽殺太子平天怒的鬼話。這會兒聽見李祁這麽問,更是被嚇的魂不附體。話都說不利索了,當即朝著李祁跪了下來,殿內其他的婢女侍衛也跟著一起跪了一片。天青近乎懇求般勸道,“殿下萬萬不可這麽想。您金身玉體,又有神天護佑,一定能長命百歲的。”

金身玉體,神天護佑。

李祁突然想到數月前的官禮夜宴上,也有人對他說過同樣的話。

李祁閉上眼,心神恍惚之間似乎又看到那夜獵場帷帳中,蘇慕嘉說出“我不會死”四個字時,那雙不甘狠絕的眼睛。

蘇慕嘉。

如果是蘇慕嘉,他會怎麽想?

憑什麽都是我的錯,憑什麽他們說我是神我便是神,說我是災我便是災,憑什麽要我死?

我偏不。

我偏不遂他們的願。

半晌過去,在天青一行人膽戰心驚的目光中,李祁再度睜眼,眼底多了些原本不屬於他的執拗。

他的神識一點點回籠,人也逐漸清醒過來。

南後用心良苦,苦心謀劃至此,很有可能還會有後手。潘文忠不會無緣無故做出這種事情,一定是南後用了什麽威脅他。潘文忠自幼在宮中長大,後來又一直在福寧殿,能有什麽軟肋?

宮中沒有,那宮外呢?他入宮的時候年紀還小,那個年紀,應該是……親人。

李祁撐著鋪滿宮磚的地面站了起來,他方才耗神太過,站起來的時候身子晃了一下。

天青連忙伸手去扶。

李祁順勢抓著天青的手臂,借力穩住身形,羸弱病骨卻隱隱透出鋒芒。

他開口吩咐道,“去內務府查潘文忠的身份文書,找一找他入宮前還有沒有什麽其他的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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