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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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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蘇慕嘉那日塞到李祁手上的是張字條,上面寫著:宮中疑有人對陛下不利,多是舊人,小心飲食。

李祁看完之後便順手將字條放進了爐子裏,看著字條一點點消失,變成灰燼。他以肅清刺客為由,要給晉帝身板換一批人伺候。那日那些刺客的確是偽裝成了南後的人才得以得手,李祁此時提出這個合情合理,南後不僅沒法拒絕,還得承認自己之前的疏忽之過。

潘公公當初是跟在先帝身邊的人,算是看著李祁長大的,李祁對人既親近也信任。他特意囑咐潘公公,陛下入口之物都要再三檢查,要時刻盯著,不能疏忽。

就這樣內外嚴防死守了十幾日,驚蟄那日夜裏東城城門出現了異動。

成安王反了。

消息報道宮裏的時候,李祁剛歇息下來。他信不過南後,大事小事都盯著,各地災害偶有反覆不敢疏忽,又因為成安王的事情,連著幾日沒怎麽合過眼。

東宮點燈的同時,皇後宮裏照樣起了動靜。

崔子安先趕到宮裏,和李祁說,“你這樣熬了幾日了,身體怎麽吃的消?王將軍也已經趕過去了,我先過去瞧瞧,也省的你來回奔波。”

一旁的婢女上來給人穿外袍,李祁轉頭和崔子安說,“今夜沒人睡的著,事情雖已安排好了,但也松懈不得。”

等李祁穿戴整齊,崔子安伸手攔了一下,皺著眉道,“蕭遠,你別把自己逼的太緊了。”

獵場之亂之後,南後為了安撫朝臣,大方得體的提出太子協助理政。李祁雖自小學的就是這些東西,但是南後畢竟把持朝政多年,這些年大小事務全攬在一身,不給李祁一點機會。

現在突然提出,還是在這個當口,看似讓步,實則刁難。

都是凡身肉體,誰也沒長著三頭六臂。

人人都只看到他行事周密得體,卻不知道他後面下了多少功夫。久負盛名,都不遺餘力的去阿諛奉承,其中的鴻溝全然要靠盛名之下的那個人一步步去彌補遮掩,才不至於被人詬病德不配位。

崔子安都看在眼裏,沒忍住出聲勸道。

李祁單手接過婢女呈上來的湯藥,凝眉一口飲盡,伸手把空碗放在桌子上,聞言回頭淡淡回道,“都瞧著我呢。”

東城出去再走幾裏路就是龍山,龍山裏養著成安王的私兵。

十幾日之前,李祁從蘇慕嘉那裏知道這消息後和崔太傅議過此事。李祁準備直接派人去圍剿,既能攻其不備打個人措手不及,又能避免到時候波及城中無辜百姓。

崔太傅聽李祁說罷問人,“那殿下準備派誰去圍剿這些私兵?”

“涉及皇城安危,越快越好。”李祁說,“駐城軍是定心丸,不到最後輕易動不得。離金陵最近的是常州的威遠將軍,飛鴿急報傳過去,等威遠將軍帶軍趕來,前後約莫只需要三日即可。”

“威遠將軍當初被大將軍彈劾,因罪被貶,先帝下旨命他守在常州。”崔太傅捂嘴咳了兩聲停了一下,而後看著人問,“他一與殿下心有嫌隙,二無兵權在手,三是戴罪之身,殿下將這樣的功勞交到他的手上,可想過於殿下日後能有何益處?。”

李祁不語,崔太傅起身繼續道,“用人之術,在於馭心,有的人只能做一時只用,有的人卻可做長久之用。若大將軍還在,殿下自然不用花心思在這些事情上。但今時不同往日。既然南後的背後還有承恩侯,殿下就不能手下無人。大將軍雖不在了,大晉未必就不能有第二個大將軍,我知道殿下不愛聽這些,但為君者向來要懂得取舍,兩利相權取其重,這次本該是殿下招攬人心,培養心腹的好機會。”

兩利相權取其重,李祁也確實這樣做了。

他舍棄了原本那個最好的解決之法,轉而提前命崔子安去四大營調兵,等成安王的軍隊攻來的時候率先迎敵。

四大營多年閑置無用,雖人數眾多,但都是些散兵。尤其是其中的護軍營,因為當年常安嶺叛亂一事,盡管保住了命,卻盡數被充作了雜役軍。由從前的精兵良將,成了如今別人口中的殘兵敗將之流。李祁最初沒想過用他們便是覺得若用人數取勝,必定傷亡眾多。

但他需要一件大功勞來將崔子安送上將軍之位。

原本事事都已安排穩妥。一切也確如他所想,成安王謀反一事已成事實,被逼到絕境,不得不選擇背水一戰,舉兵攻城,更加落實謀反之大罪,而崔子安率兵迎戰,有平定謀反之功,這中間並未出半分紕漏。

可當李祁站到城墻之上,看著城外屍橫遍野,城內百姓城民惶恐無措的時候,又忍不住問自己:自己當真選對了嗎?

先帝和老師把他教的太好了,總告訴他什麽才是對的。可每每遇事,又會換個說法。既要他有菩薩心腸心念百姓,又要他有雷霆手段大局為重。既要他這樣,又要他那樣,於是最後怎麽做都成了錯。

南後原本以為成安王打來的時候,李祁會措手不及。她提前知會了自己遠在滄州的父親承恩侯,駐城軍怎麽也能撐一段時候,等眾人身陷險境之時,前來解救的承恩侯就成了大功臣。

但眼前現在這番景象是她沒想到的。

事實證明崔子安這些年待在金陵並未荒廢掉,他排兵布陣不顯慌亂,又仗著人數多,倒成了強勢一方。再這樣下去,成安王那些兵練的再怎麽精銳也要被人耗死。

等到父親帶兵趕到之時,不僅沒有功勞,她還得擔心屆時會不會被人扣上個用心不良的罪名。勾結亂黨,裏應外合,又是好大一頂帽子。

南後平白吃了個啞巴虧,面上卻不能顯,在暗處握緊了手。

“多虧了太子臨危不亂,不然今夜還不知要出多大的亂子。”南後氣極反笑,她知道太子的痛處在哪裏,故意道,“不過都說太子深明大義,當初為救十萬將士不惜親手屠了將軍府滿門,可如今怎的又突然狠得下心了,竟讓這些僥幸留下條性命的可憐人去送死?”

“死罪是辱,死戰是功。”李祁說,“大抵還是不一樣。”

南後聞言冷笑,“太子和姐姐真是像極了。”

都一樣的虛偽。

南稚口中的姐姐是李祁的生母王陶然,王陶然是大將軍王景行的嫡女,溫婉賢淑,知書達禮的名聲金陵人盡皆知。那時候將軍府和承恩侯家還尚且交好,南稚自小和王陶然一起長大,對人很是信任。

世家宗族向來禮教深重,南稚卻是在女戒四書的熏染下養出了一身逆骨。

她不願意嫁給太子。

世人好騙也聽話,皇帝說什麽便信什麽,從不忤逆違抗。南稚不一樣,她家世顯赫,自小就是天大的尊貴,從來只有旁人聽她的,萬沒有她順著旁人的道理。她驕傲慣了,所以哪怕夫君是天家之尊,在她眼裏也僅僅只是個傻子罷了,哪裏配得上自己,更何況是和別人共侍一夫。

她那時候被嬌慣壞了,甚至不惜冒天下大不諱抗旨逃走。

天地之廣,她不願困於一隅。

這事她只告訴過王陶然一個人,婚期之前她計劃良久,自以為萬無一失。卻不料在城門口被父親抓了個正著。

太子妃賢良大方,自她入府後更是待她這個側妃照顧有加。她問過對方那夜到底為什麽阻止自己逃走,對方回答她說,“你是太子側妃最好的人選,有些事情憑你我的力量改變不了。阿稚,我不能看著你一錯再錯。”

信任之人的背叛宛如一把利劍,總會讓人記得更深一些。

他們總有自己的那套道理,做起殺人誅心的事情卻從不猶豫。

南稚恨極了這些虛偽嘴臉。

“太子何時開始念佛了?”南稚看著李祁手上的佛珠道,出言諷刺道,“只是選錯了地方,血殺之地恐汙了太子一片善心佛骨。”

“養心而已。”李祁平靜的說,“母後若是想要靜心養氣,不妨試試。”

這亂戰一直持續到後半夜,李然的三萬精兵所剩寥寥,幾乎到了道盡途窮的地步。想要趁亂逃走,卻被崔子安抓了回來。

李然欲逃無路,又覺屈辱,只能掙紮著仰頭高喊,“我是大晉的皇族血親!是當今聖上的皇兄!是太子的皇叔!連大晉律法都奈何不了我,你們誰敢殺我?”

大晉法不上公候,就算是謀逆之罪,沒有聖上親口之言,確實無人敢拿李然怎麽樣。

越是這樣,李然越是肆無忌憚,他仿佛字字肺腑道,“聖上癡傻,太子病弱,今日我敗,明日大晉無主,國將焉存?”

“王執。”李祁垂眼看著,突然喚了一聲,“拿弓來。”

“是,殿下。”

長弓如殘月,玉手懸佛珠。

李祁遙遙望了底下的李然一眼,而後擡手,搭矢上弦,手落箭出。

箭去勁急,破空之聲極響。

長箭穿破皮肉入骨,正中李然的眉心。他的聲音戛然而止,猛然睜大的眼睛裏滿是不甘與恐懼。李然仰頭倒地,看著夜月當空,星稀樹影轉。他嘴裏喃喃著,將剛才沒說完的話無聲的說完,“明明我才是最適合做帝王的人,母妃,我怎麽就熬不出頭呢?”

屍堆血海中,他的聲音漸微漸止,沒人能給他回答。

李然一死,剩下他的那些殘兵敗將也隨之自刎而死。

這些私兵裏有十之七八都是當初逃來金陵的流民,李然給他們一口飯吃,讓他們活著,於他們而言,李然是恩人,也是所忠之主。

此間事了,崔子安伸手猛拽韁繩,轉身策馬向著城門方向奔去。

“開城門!”

城門守兵連忙去轉動城臺之上的閘樓內的絞盤,巨大的圓形木盤轉動,渾圓木柱移動,伴隨著沈重悶響,城門大開。

兵流湧動,整齊一致的步調齊齊擡起,又齊齊落下,大有山搖地動之勢。兩列士兵舉著火把魚貫而入,在長街兩側站定,火光映著一張張人臉,夜如白晝。

有孩童受驚啼哭,那母親慌忙上前將孩子緊緊抱住。廝殺聲止,四周又安靜了下來,百姓不敢出聲,眼裏或驚恐或不安,隱約有人啜泣,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更不知道他們身上將會發生什麽。

“各位不必驚慌。”高大駿馬原地換踏,停在了城門之下,崔子安端坐馬背之上,安撫眾人道,“我乃禁軍總督崔子安,今夜成安王妄圖謀逆,我奉太子之令前來平亂,眼下叛軍已盡數被我等剿滅。成安王欲謀亂傷民,太子殿下怒其行徑可恨,已親手將成安王就地正法,現已無事,請諸位安心。”

崔子安說罷,城樓之上王執隨之朝著太子跪下,高聲道,“太子心憂百姓,與我等共苦,是我等臣民之福!太子神武,佑我大晉!”

城樓之上的士兵紛紛隨之而跪,緊接著是下面營兵,最後是長街上的百姓,眾民齊跪,以謝恩德。

“太子神武,佑我大晉!”

蘇慕嘉住的偏僻,消息得的遲。欲上城樓的時候被人守衛的士兵攔住,蘇慕嘉揚手給人看了手裏的腰牌。那士兵看了一眼很快垂首讓開,畢恭畢敬道,“小的冒犯,大人請。”

腰牌是太子的東西。是蘇慕嘉進了刑部大牢之後,太子讓宋翰交到人手上的。

蘇慕嘉一直沒用,沒想到這天夜裏有了用處。

他沿著城樓石階一步步往上走,走到一半的時候,聽到所有人都在喊著那句,“太子神武,佑我大晉。”

他腳步沒停,接著往上,直到看到一片跪身埋首之人中孤身獨立受萬民敬仰的那個人。

蘇慕嘉沒跪,遠遠望著。

李祁轉眸,看見了來人。

他俯下身伸手拉王執起身,吩咐道,“將今夜受了驚嚇的百姓安撫好便讓他們先回家。城外的屍體要盡快處理了,以免引起恐慌,後面的事等天亮再議。”

王執領了令,帶著些人下去疏散百姓去了。

蘇慕嘉朝人走了過去,指腹摸了兩下那塊上好的羊脂玉做的腰牌。和人說,“夜裏聽人說東城出了事,殿下也在這兒,我過來看看,順便給殿下還腰牌。”

李祁看人舍不得似的,沒伸手去接,看了一眼道,“拿著吧,日後總有用處。”

蘇慕嘉得了人這話,又心安理得的將東西收了回去。

“聽說你前幾日入了翰林院,我該去看看的。”李祁說,“只是這幾日太忙耽擱下來了,還沒得空問,在那兒待著還習慣嗎?”

月懸當空,李祁頸處的白皙浸在這落下來的月色裏。朦朧不清裏瞧著比白玉還要細膩些,蘇慕嘉很想伸手摸一摸,夜把他有些過分的眼神藏了起來,把那些不該有的心思都留給了他自己。

蘇慕嘉看人去了,好半天才想起來答話,“習慣,就是太清閑了。”

翰林院修撰一職主要負責為太子講學,進讀書史。蘇慕嘉入翰林院這些日子連太子一面都沒見著,可不清閑嗎?

李祁聽出了那層意思,轉眸看人,“這是在抱怨我?”

“沒有的事。”蘇慕嘉說,“是覺得殿下這些日子辛苦,心疼殿下。”

李祁聞言默了一會兒,沒搭話,擡腳往城臺邊上走,垂眼看著底下士兵忙忙碌碌的在清埋屍體。

蘇慕嘉和人並肩而立,突然道,“殿下看著似乎總是不大高興。”

“悲喜俱傷神。”李祁低垂著頭撚了兩下佛珠,道,“我遵的是醫囑。”

夜裏吹風,蘇慕嘉的外袍被吹的響動,他笑道,“哪個庸醫,這種蠢話也敢拿來哄騙殿下?”

“你這話我沒法接。”李祁說,“我被你口中的庸醫治了十幾年了,說他不好的話還是第一次聽。”

“那是殿下沒試過好的。”蘇慕嘉說,“殿下哪天試試我。”

“試你什麽?”李祁問人。

“什麽都成。”蘇慕嘉換了個地方站,替人擋了些強勁的寒風,“問疾醫病,做刀殺人,閑來無事拿來逗樂解悶也行,我樣樣都好。”

李祁撚珠子的手聞言頓了一下,故意沒理人那句,他想起蘇慕嘉院子裏種的那些藥材,問,“真會瞧病?”

“看著醫書古籍學過幾年。”蘇慕嘉答說,“會一點,大概比那庸醫要強些。”

“謙卑恭謹。”李祁說,“在我面前蘇大人好歹也裝裝樣子和這四個字沾上點兒邊。”

“我和殿下說真話。”蘇慕嘉倚在城壁上,低頭玩著手裏的腰牌說,“怎麽殿下偏要教著我騙人。”

和這人沒法聊。

“我說不過你。”李祁看著人說。

蘇慕嘉頭還低著,嘴上應的快,說,“我下回讓著殿下。”

蘇慕嘉話落擡頭,兩人目光對上,李祁眼裏似乎有笑意,天暗都瞧不真切。

城下人影憧憧腳步走動,耳邊風聲呼嘯。

夜靜人吵,心也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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