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關燈
第43章

兩人說話間已經穿過那片林子,回了帳地。

帳地處來來往往的人不少,都在逐風出現的時候不約而同的側目而視。

逐風是當年胡人進貢的烈馬,因為太過稀貴,價抵萬金不止。整個大晉也只有兩匹,一匹被先帝賜給了當時戰功赫赫的大將軍王景行,另一匹則被先帝賜給了他最寵愛的那位皇孫。

此刻的逐風馱著兩人,一人青衫清貴,一人黑衣勁瘦。才一靠近主帳地,逐風長嘶一聲停了下來,兩人先後下了馬,幾個禁軍很快朝那邊過去,小心的替人將馬牽離開來。

“那不是太子殿下嗎?”懷化將軍王執剛剛盡興而歸,太監總管很快帶著人過來清數獵物,王執額間還淌著汗,把手上的長弓一邊扔給手下人,一邊朝那邊瞇了瞇眼睛隨口問人,“潘公公,你可知殿下旁邊那人是誰?”

潘公公是宮裏的老人,從前是在先帝身邊伺候的人。先帝駕崩之後,便接著跟在新帝身邊。頭發雖已花白,眼神卻清明,他順著王執的眼神往那邊看了看,笑著回道,“回王將軍的話,那是今年的品官,大理寺新上任的蘇主簿。”

“蘇主簿?”王執嘴裏跟著人念了一遍,而後朗然笑出聲道,“原來是新官,我看那青年模樣生的漂亮,還以為是殿下的新寵呢。”

潘公公沒搭腔,笑著和人行罷禮便領著他的人退了下去。

王執一轉頭,發現了不遠處沈著臉的程閑雲。

兩人也算故識,王執率先開口打趣道,“看程大人這樣子,怎麽,今日是又與誰吵架了啊?”

程閑雲被人這麽一說,臉沈的更深了。背著手兩步朝王執走了過來,拉過人壓著嗓子訓人道,“你平日裏嘴上沒個輕重便也罷了,太子殿下也是你能隨意編排的?殿下向來自清自重,從未行過逾矩之事。龍陽之癖,耽於風月是什麽好聽的名聲?也可這樣亂說?”

“多大點事情,也值得程大人你這樣緊張。”王執知道程閑雲為人向來死板,但卻是實打實的一心向著太子,平日在朝堂上沒少為了太子舌戰群儒。後黨一派不知多少人都被他指著鼻子罵過,與人結下的梁子更是數不勝數。

“說起來,這位蘇主簿似乎還是你手底下的人?”呂正遇害後,這大理寺少卿的位子便空缺了下來。程閑雲便是去頂替職位的人。王執又朝遠處兩個身形望了一眼,故意道,“看樣子這位蘇主簿似乎頗受殿下賞識。”

程閑雲聽到這話不屑的哼了兩聲,說道,“巧言令色,奸邪諂媚之人罷了。”

如程閑雲一般的清流之派,大都出於高官世家,最是心高氣傲,明面說是不喜歡結黨成派的小人行徑,實際上哪怕明裏暗裏都向著太子打壓後黨,又偏偏還最討厭旁人將他們打成太子一黨。除此之外,他們還對寒門子弟成見頗深,也瞧不起讒言獻媚之流。這些人都一個脾性,又向來一致對外,不管是誰,只要被他們認作是了後者,便免受不了被排擠打壓。

王執聽出了程閑雲對這位蘇主簿的不喜,笑道,“你們那群人的脾氣我還不清楚,這人在你手下,平日裏怕沒少找人麻煩吧。”

程閑雲立馬出聲道,“我哪裏敢。”他手往前拱了兩下,“從長安那種地方一來金陵便攀上了太子,三天兩頭裏跟在殿下身邊。像這般的人物,我們大理寺向來都是捧著敬著,哪敢說半分的不是。”

王執聽程閑雲這樣冷言譏諷,便也猜出了那位蘇主簿平日裏在大理寺裏的日子怕是不好過。殿下行事一向低調,鮮少像今日這般張揚。看樣子也是向眾人擺明了要護著那位大人。

王執想的簡單,太子殿下願意偏袒誰偏袒誰。只是他看不慣程閑雲這些人自命清高,整日裏誰都瞧不起的模樣,“你也不能因為人家不是出自高官世家,便說人家是什麽·····什麽奸邪諂媚之人吧?以程大人你的身份,眼裏還容不下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子。也不怪旁人總說程大人你氣量小了。”

程閑雲聽不得別人說他氣量小,他想出聲反駁,又見周圍來往之人眾多,於是只能朝著王執甩了下衣袖,走之前罵了句,“寒腹短識之輩,不足以為謀。”

王執看氣到了人,不依不饒的跟在人背後,“我實話實說罷了,你說你罵我作甚?欸,程大人你走那麽快幹什麽,等等我嘛。”

春獵連著兩日,東山離金陵有段距離,又因為同行之人實在太多,晚上便都各自在紮好的帳地裏休憩。

夜裏起宴時,晉帝因為白日裏路途疲憊,早早歇了下下去。於是便由南後主宴,席間眾人嘗了白日裏獵的獵物,南後又挑了幾個出色的賞了,前後沒多長時間宴席便散了。

“宋大人有話不妨直說,這樣瞧著我——”蘇慕嘉恰巧與宋翰分到了一間帳子,他進去解開自己的披風掛在了架子上面,轉過身對上了那雙一直看著自己的眼睛,緩緩開口道,“怪滲人的。”

“今日我瞧見蘇大人你與太子同騎一馬。人多口雜,不知是誰從口中傳出來的,說蘇大人您是太子殿下的新寵。”宋翰說罷頓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自己的詞句,“蘇大人,你莫非——?”

“不是。”

宋翰還沒想好這話該如何問出來,蘇慕嘉便幹凈利落的否認道。

宋翰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他初時也以為這流言不可信,可後來也覺得殿下似乎待蘇慕嘉確實不同,於是連帶著刑部那日殿下喝蘇慕嘉兩人的舉止也變得值得讓人揣摩了起來。宋翰那份懷疑才被蘇慕嘉的否認消了下去,又聽到那人道,“殿下一身清凈,既無舊,何來新?”

宋翰還在反應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外面忽然有人出聲,“裏面可是大理寺蘇主簿?”

“是。”蘇慕嘉應道。

外面人聽到後又道,“我家主子請您過去一趟。”

宋翰還沒來的及再多問兩句,蘇慕嘉已經轉身出了帳子。

蘇慕嘉一路都沒有出聲,順從的跟著對方來到了一處帳前。

帶路的人在帳前停下了腳步,沒有再進去,只是對蘇慕嘉道,“蘇主簿請。”

蘇慕嘉聞言走到了帳前,伸出手,緩緩掀起了簾布。

裏面的燭光亮的近乎刺眼,蘇慕嘉偏頭稍稍適應了一下。低頭間還沒看清眼前景象就先聞到了那股熟悉的清冽香氣,帶著帳子裏外面沒有的暖意,絲絲縷縷無孔不入的滲入進他的身體中。

帳子內陳設的十分簡單,茶桌旁放了把檀木椅子,椅子紅漆雕花,做的精巧。上面坐著一人,身旁兩個侍衛伺候著。

蘇慕嘉拂衣跪身,行禮喚道,“殿下。”

“猜出來了?”坐著的人輕聲問。“是我找你。”

蘇慕嘉聞聲擡眸,將那人看了個滿眼。

李祁還穿著白日裏那身衣服,只是多外面多添了件暗青色貂皮大氅,漆黑長發依舊被銀冠束著,沒散下來,長頸露了一大截。右手拇指處多了枚青玉扳指,李祁用食指有一下沒一下的磨著,長睫往下攏,讓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緒。

“這是春獵,尋常人家帶不得自家私衛。殿下派去喚我的人衣著不普通,但既不是儀鸞司的人,也不是禁軍。那便只剩下殿下您了。”蘇慕嘉細細與人解釋道。

“我許你起身了嗎?”

不大不小的嗓音輕輕的落下來,但高位者的俯視總是讓那些字句顯得肅穆而沈重,一下一下砸在蘇慕嘉的脊梁骨上。於是他才擡起一點的腿又落了下去,人又重新跪下。

蘇慕嘉跪在那裏,平靜的擡頭望向那個矜貴的身影,眼裏稍有不解。

李祁指尖點了兩下桌子,瞧著腳邊不遠處跪著的人,“你自己說。”

蘇慕嘉只對上那雙眼睛幾秒鐘的時間,便迅速的捕獲到了那其中的不悅。

他順從地垂了眸子,語調是一種不合時宜的平緩“臣有罪,不該擅自派人跟著殿下。”蘇慕嘉頓了一會兒,又擡頭看向李祁,“殿下,小十三呢?”

李祁沒說話,然後便是死一般的沈寂席卷了帳子裏面,恍惚間似乎連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聞,氣氛好像一片春天裏的嫩葉被兩只手撕扯的緊繃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李祁才出聲道,“你若真的擔心十三的安危,就不會讓他來做這種事情。”

“派人暗中跟蹤於我,蘇慕嘉,你可知道這是什麽行徑?”

李祁沒等蘇慕嘉說話,先開口道,“居心不良,行為可疑,我現在便可以處你死罪。”

蘇慕嘉知道李祁身邊多的是高手,他沒必要冒著被人發現的風險派小十三過來暗中護著對方。但他知道春獵這幾日會出事,最後終究還是不放心,他信不過那些所謂高手。

他平生第一次由著自己意思任性做了次事,此刻卻不知道該如何收場。

蘇慕嘉抿了抿下唇,在那人的註視下緩緩開口道,“殿下不會殺我。”

李祁沒理他。

蘇慕嘉又繼續道,“殿下今日當著那麽多人的面,用您的馬送臣回來,還親自帶著臣去馬場挑了馬。難道不是為了告訴旁人,殿下偏袒於臣嗎?殿下擔心臣在金陵被旁人所欺,那殿下可知,臣也害怕殿下在高位為奸人所害。”

他以一種近乎直白裸露的眼神望向了他的太子殿下,毫不掩飾其中的欲望與試探,一字一句道,“殿下,臣,只是怕而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